關偉睡不著了,這些年他在外面出生入死,什麼凶險場面沒見過?在金三角泰國境內,他、輝哥、馬宇、李東和李堅等人,買了手提式衝鋒槍、火箭筒和輕機槍,把一個販毒團伙吃掉了,一夜之間就擁有了八百萬美金,這是他做的最大的一筆黑吃黑的生意。在緬甸,他不講遊戲規則那一套,把來找他們買海洛因的美國毒販消滅了,搶了三百萬美金,就是在那次交火中,他的愛將輝哥倒下了,就倒在他身邊,一顆機槍子彈打爆了他的臉。在另一次為幾百萬美金與緬甸毒梟火拼時,他的另一名兄弟馬宇為掩護他撤離,也倒在了血泊中。即便馬宇倒下了,心裡還想著他,還對他叫嚷“偉哥你快跑你快跑”。只要他想起輝哥和馬宇,他就心痛肉痛,因為這兩條性命為他拼出了一個燦爛的世界,自己卻絲毫沒緣分到這個世界裡遊玩。關偉也是個重義氣的人,暗想自己八成是關雲長的後裔,所以就更加重義氣,每當輝哥和馬宇的祭日降臨,他就禁慾禁葷,一天不吃一口東西,以示自己的緬懷之心。
當然,還有一個人也在關偉的心裡存了檔,那就是鍾鐵龍。在他心裡,鍾鐵龍不過是一塊粑粑,但這塊粑粑他沒吃下來,這讓他於這幾年裡總覺得有一件事情沒做一樣,只要他想起他叔叔,便想一飛機飛回來,一槍把鍾鐵龍斃了。沒想事隔這麼幾年,正當他腦海裡對他叔叔的懷念和對鍾鐵龍的仇恨漸漸淡化時,這個鍾鐵龍居然敢在他眼前晃盪,還帶著一個冠軍美女,他心裡能痛快?!他想要鍾鐵龍死,而且想要鍾鐵龍死得很難看!這天中午,他午睡起床,抽著煙,一支又一支,五點來鍾,李東和李堅敲門進來,見一屋子煙,就曉得他不痛快。“老闆,”李東很忠誠地看著他,“乾脆我一刀捅死那個姓鐘的?”
關偉說:“你有把握嗎?”
李東說:“我有把握。”
關偉愁容滿面地說:“捅死他那不太便宜他了?”
李東不懂了,問:“那你的意思是——”
“我要把他慢慢玩死,”關偉說,嘿嘿一笑,“像貓吃老鼠,抓到老鼠先玩它,玩死再吃。這個姓鐘的在我眼裡就是隻大老鼠,我要先把冠軍美女嚇跑,再來嚇他,不能讓他死得太快了。我打算花一百萬從泰國請一個泰拳高手來,一拳拳把他打死,打成肉醬。”
李堅說:“還是老闆高見。老闆,那我明天就去泰國?”
關偉說:“我們先跟他玩,以前我們是沒時間跟他玩,現在我們有的是時間,我們就要換一種方式。你把寶馬車買來,停在酒店的停車坪上,先把他身邊的冠軍引誘過來。”
李堅說:“那個冠軍說她不需要車,老闆。”
關老闆咧嘴一笑,“冠軍的身材真好啊。”
李東說:“放心,老闆,冠軍遲早會對你投懷送抱的。”
關偉的手機響了,是他的一個老朋友打他的手機,兩人約好了吃晚飯。這個人姓胡,是做石油生意的,從長益市南到廣州、北到鄭州沿途有幾十家加油站都在為他積極地加油。他只要一個電話打到油站,就會有人向他報告今天賺了多少錢。他門都不出就可以賺錢。胡老闆也不好意思出門,因為他討了個比他小二十四歲的老婆,該老婆是他在廠裡上班時一同事的女兒,他同事是他上班時最好的朋友,就很信任他,把大學畢業的女兒送到他手下做事。沒想胡老闆不是個安分的男人,也不管朋友不朋友輩分不輩分,兩人就發生了床笫之事,女孩還為他懷了孕,把他的朋友氣得割腕自殺未遂又自殺一次。胡老闆覺得自己對不起朋友,就離了婚,與這個比他小二十四歲的女人結了婚,躲在芙蓉山莊的別墅裡,門都不出。
胡老闆對關偉說:“來我的別墅吃飯吧,我請的保姆飯菜搞得蠻好吃的。”
關偉說:“你到藍天大酒店來吃飯吧。”
胡老闆拒絕說:“酒店的飯菜不好吃,也不衛生,來吧,來我家,我們好久沒見面了偉哥。你打麻將不?我叫幾個人陪你打麻將怎麼樣?”
關偉一聽打麻將就嘻嘻一笑,“你住哪裡?”
“芙蓉山莊,”胡老闆說,“進芙蓉山莊的別墅區,路邊的第三棟就是我家。”
“好吧,那我來吃飯。”關偉笑笑,“要你的朋友多帶點錢玩。”
關偉是那種嗜賭成性的人,大賭博小賭博都玩,實在沒賭博玩就找女人玩。這些年裡,關偉玩過的女人很多,有的女人還是影視明星。在關偉眼裡,小女孩或沒名氣的女人那是小老闆們玩的。他是大老闆,就把目標鎖定在一個又一個的女明星身上。早一向在北京,他喜歡上了一個女明星,讓李堅拎了三十萬給那女明星,說睡一覺,這三十萬就是她的了。女明星欣然接受了。還有個女明星風塵僕僕地到了他在北京的別墅,做完愛便開著輛寶馬車走了。這些事,關偉喜歡掛在嘴上談論,因為這些桃色新聞也是他做人的資本。他會在不定的場合,當女明星在熒光屏上接受採訪或正演著某部電視連續劇時,突然對他的朋友說:“你看著一個走紅的女人在你面前脫得一絲不掛,跟條母狗樣任你擺弄,就覺得女人真賤。”
關老闆有玩女明星的情結,這是錢鬧的。他仔細觀察了寧亞麗,覺得她一定是未來的女明星。在車上,他對開車的李東說:“那個姓寧的女人有明星相。”
李東說:“我也覺得她有,身材好,氣質也好。”
李堅說:“偉哥,你會把她搞到手的,只要把那個障礙掃清了,她不就是你的了?”
關老闆讓自己坐得很舒服,“這個姓寧的冠軍是長得漂亮,比跟我睡過的那幾個女明星既漂亮些又年輕些。”他把目光拋到車窗外,街上陽光燦爛的,這讓他的心情很好。“我會把她搞到手的,老子要投資一部電視連續劇,讓她演女主角。”
“如果真讓她演一部電視連續劇,那她不乖乖地投到你懷裡了?”李東說,“這些女人就是想成名,你給她成名的機會,她還有不把身體給你的?”
關偉覺得這個世界很美好因而感嘆說:“早一向看的電視劇裡,乾隆皇帝下江南,一出來就是半年,坐轎子屁股都坐腫,人都走蠢。應該感謝現代工業文明帶來的成果,汽車、飛機節約了人享受生活的時間。所以我說,弟兄們,我們要好好享受生活……”
李東把車開進芙蓉山莊,在駛入別墅區前被保安攔住了,保安打了胡老闆家的電話,胡老闆就出來接,臉上笑呵呵的。
這天晚上十二點,鍾鐵龍開著車回來,車燈照見路旁停著一輛棗紅色的賓利,車牌是北京牌照。他心一顫,抽搐了下。他在藍天大酒店的停車坪上,曾看見李東從這輛車上下來。前面還有兩輛車,一輛銀灰色的沃爾沃,一輛黑色的寶馬。鍾鐵龍認識胡老闆,胡老闆是龍行長的朋友,開一輛黑色的奧迪A6。他警惕地把車緩緩朝前駛了七十米,將賓士車駛進車庫,下了車。家裡黑漆漆的。他很防備地開了門,撳亮燈,客廳裡一切都好。他謹慎地走入兒子的臥室,兒子蜷縮著身體睡得很熟。
他退出來,走到客廳一旁,從這個視窗望出去,可以覷見胡老闆那棟別墅,自然也能看見停在路旁的車。有路燈塗抹在那三輛車上。這是別墅區,管得嚴,二十四小時都有保安人員值班。他想關偉跟石油大王胡老闆是朋友。他就那麼盯著,邊想怎麼對付這幾個人。一點鐘,有幾個人走近了那輛賓利,接著那輛賓利駛離了胡老闆的別墅。他鬆了口氣,步入臥室睡覺。那天晚上他又夢見自己困在那團藍霧裡,他怎麼走也找不到出口,像郭靖困在了黃老邪的桃花陣裡。又一個晚上,他十二點多鐘回家,又看見了那輛賓利,他又盯著,一點鐘,那輛賓利車離開原地,開走了。第二天下午,他看見胡老闆在花壇裡澆花,就跟胡老闆打招呼:“胡總好,澆花啊。”
胡老闆就把水壺放下,看著他,“幾天沒落雨了,怕它們乾死,澆點水。”
鍾鐵龍笑笑,“我昨晚回家,看見你門口停了輛賓利,那是個什麼人啊那麼有錢?”
“關老闆,”胡老闆說,“一個億萬富豪,很有錢。”
鍾鐵龍跟胡老闆聊了幾句,得知關老闆是上胡老闆家打麻將,心裡就有了主意。過了幾天,一個晚上回來,他再次看見胡老闆的門前停了幾輛高檔轎車,其中有那輛棗紅色的賓利車。他站在窗前,抽著古巴雪茄,目光堅定地瞪著那輛賓利。一點鐘時,這輛賓利啟動了,從他的視線中開走了。那天晚上,這段時間總是在他夢裡困擾著他的那團藍霧消散了,他走出了夢裡那團陰森森的藍霧,走進了另一個令他膽寒、卻興奮的冰冷和悽慘的世界,在那冰冷又悽慘的世界裡,他隱約看見車毀人亡後的關偉、李東和李堅都變成了肉醬,且凍成了冰。第二天上午,他打劉松木的手機,對劉松木說:“你來一下。”
在劉松木拿尼龍繩勒死石小剛後不久,鍾鐵龍花一百八十萬在白水縣城裝修了一家名叫松木迪斯科舞廳的場子,送給劉松木經營。他還送了輛普通型桑塔納轎車給劉松木。男人一旦有了車,就覺得自己高貴了,又有一個迪斯科舞廳天天替劉松木抓收入,劉松木當然就老闆了。劉松木做了老闆後,縣城街上的一些青年就都來巴結他,劉松木既是個天生的殺手,同時也是個豪爽、仗義之徒,就樂於交往,經常拉著他們吃宵夜,人就吃胖了,體積更大了也更魁梧了。劉松木接到鍾鐵龍的電話,就二話不說地開著深灰色的桑塔納轎車來了。“你胖了,松木。”鍾鐵龍在金程大酒店的房間裡接待他說。
劉松木在鍾鐵龍面前咧嘴笑笑說:“呷宵夜呷的。”
鍾鐵龍望了眼熊腰虎背的劉松木,“你體重多少?”
劉松木說:“兩百三十斤的樣子。”
“我叫你來是要告訴你,那個殺死李培的幕後凶手回來了,他發了財,比我還有錢,開賓利車,曉得賓利車要好多錢一輛嗎?摺合人民幣至少要百萬一輛。”
劉松木瞪大了眼睛,“我操,他們是搶了銀行嗎?”
鍾鐵龍說:“有一塊地,我盯著有半年了,打算在那塊地上建一家四星級酒店。但他們殺回來了,要跟我爭那塊地。假如只是這塊地,我也算了,問題是一想起李培是他們害死的,想起蔣老師那麼好一個人,我心裡就不痛快。”
劉松木說:“我前一向還夢見了李培。”
“夢見了李培?”
“我夢見李培在黃公廟後面的樹林裡練拳。李培的仇肯定要報,怎麼搞你說?”
鍾鐵龍看劉松木一眼,“關偉有兩個貼身跟幫。一個個子高大;另一個年輕點,一看就有一身功夫。他們現在都住在藍天大酒店,你看怎麼搞?”
“那隻能分頭搞……”
鍾鐵龍晃了下腦袋說:“他們三個人形影不離,分頭搞恐怕不行。”
劉松木想向鍾鐵龍要回那把左輪手槍,“我那把左輪手槍呢?”
“早丟到長江裡了。”鍾鐵龍說,“那樣的凶器我敢放在家裡?”他瞟一眼劉松木,又分析說:“用槍驚動的人也太多了。而且,他身邊有那麼幾個整天跟著他替他擋子彈的人,殺他可不是殺一般的老闆。大酒店都裝了攝像頭,你就是僥倖跑了,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們又不是曹老闆、宋經理,坐在車上等你掏出槍來擊斃他們。他們開的是一輛賓利車,在路上,你那輛桑塔納不是賓利車的對手。速度沒它快,撞也撞他不贏。”
鍾鐵龍遞了支古巴雪茄給劉松木,目光就嚴肅地拋到藍天上。這是九月的天空,天色並不是很藍,只是有些藍罷了。他等劉松木點燃雪茄煙,對他笑時,說:“那個姓關的喜歡到我的芙蓉山莊打麻將,他跟一個就住在我前面兩棟的姓胡的老闆關係蠻好。我有個想法,”他把思索的目光重新放到劉松木那寬大的臉上,“你以前開過貨車,你去偷輛載重十噸以上的大貨車,用大貨車撞他的賓利車。那不把賓利車和人撞得同粑粑樣的?”
劉松木沒底道:“哪裡有這樣的大貨車偷?”
“這要你自己去尋,我們做的事情只限於我們兩人知道,不能有第三人曉得。”他從包裡拿出兩萬,丟給劉松木。“這事不急,你去找個三星級酒店住下。找到了車再跟我聯絡。”
劉松木開著桑塔納駛到一家名為小天鵝大酒店前,開了房,洗了個澡。隨後他開著車在長益市轉了圈,結果發現到處都有大貨車。他想還是不在長益市偷車為好。他就開著桑塔納駛向了鄰市。這時候已是凌晨一點鐘了。他的車剛開進潭洲市,就見一輛載重十五噸的大貨車巍然地停在馬路旁。不遠有一處工商銀行,劉松木把車開到銀行前停下,鎖好車,緩緩走來。這種有著十個輪胎的載重十五噸的大貨車不是一般偷車賊關注的物件。劉松木用起子撬開車門,爬上駕駛室,將連線著啟動鎖的那把線拔了出來。劉松木擁有那輛經常發生故障的貨車時,曾目睹修車的師傅這麼幹過。他把一根紅線和藍線一搭,大貨車便啟動了。他開著大貨車朝前飆,大貨車的車燈很亮,照得也很遠。劉松木將大貨車駛出潭洲市,把大貨車停在路旁,取下牌照,扔到陰溝裡,就一臉輕鬆地開著大貨車向長益市奔來了。兩小時後,劉松木把大貨車停在長益市一處停放著很多貨車的停車坪上,交了停車費,走了。
他叫了輛計程車去了潭洲市,早上七點多鐘,他把桑塔納開了回來。他回到酒店,一覺睡到下午三點鐘,第一件事就是給鍾鐵龍打手機,說:“龍哥,貨車我已搞到手了。”
鍾鐵龍問劉松木:“幾噸重的貨車?”
劉松木回答:“載重十五噸的。”
鍾鐵龍表揚他說:“松木,你真是我的好兄弟,真能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