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姻緣
雖然說顧彥佳說別客氣, 就把這當自己家一樣就行, 但他這也實在是太不客氣點了，居然還想自己做飯。
難怪大師不樂意。
於是他把手裡的柴火又一根一根地放回去，“那啥，不吃也沒事。”
可剛說完這句話, 他肚子又叫起來了。
尹浩然本來覺得挺尷尬的。
但下一秒, 更尷尬的就變成了顧潤安。
因為他的肚子也叫起來了。
尹浩然默默挪開了目光。
因為他覺得自己多看幾眼的話……要麼大師切腹自盡，要麼自己被殺人滅口。
但他放柴火的手頓住了，然後試探著開口，“要不，我下點麵條, 你也跟著吃點？”
顧潤安滿腔的怒火。
他心中有無數的質問想要噴薄而出, 他想問問尹浩然知不知道這是哪裡，知不知道他身體裡有……那個人！知不知道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怎麼能這樣若無其事地說出這樣的話來？還要在這裡做飯？
但他的喉結來回滾動了半天, 還是把那些話給嚥了回去。
他自己都不知道, 在他心中的隱祕之處, 是真的希望這一切都和尹浩然沒有關係。
可天河在他的身體裡, 是不爭的事實！
而天河, 就是他的殺父殺母仇人, 甚至還和顧家村有著不解之仇。
他努力地想著爺爺說的那句“他不是你的仇人”，用來壓下心中的暴虐之情。
但看著尹浩然，他無論如何也平靜不下來, 為了防止自己做出以後會後悔的事情, 他眯眼看了下尹浩然, 想要轉身離開。
可尹浩然又說話了，“我下荷包蛋給你吃。”
顧潤安牙咬得嘴裡有了血腥味，但最終朝著房間走去。
雖然他父母去世已經十八年了，但屋子裡依舊乾乾淨淨的——在十八年前的變故中，他們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顧家數十小輩。
所以這些年就算顧潤安不住在這裡，就算他外出求學，也一直有人照看著這裡。
就連廚房裡的杯碗碟盞，都一點灰塵不落。
甚至米缸有米、麵缸有面，油鹽醬醋一概不缺。
顧潤安倚著門框，看著尹浩然打蛋煮麵的動作……總是能回想起自己剛到濱城，看著尹浩然那時候的心情……
明明非常普通的場景，但卻總能帶給他一種安穩的感覺。
此刻也是……
他總覺得若干年前，也曾經有這麼一個人，在這裡煮麵給自己吃。
可這人應該不是尹浩然。
畢竟兩個人聊天的時候，對方說過自己從來沒有出過濱城。
他正有些狐疑的時候，忽然又發現了一個奇異的情況。
那就是尹浩然對這裡，似乎有些……熟悉……
父母去世之後，他就被爺爺奶奶接過去了，雖然會經常回到這裡看看，但對這裡具體物件的印象已經很淺了。
淺到你要讓他找個什麼東西，他也得翻箱倒櫃才能找出來。
但尹浩然……
他點火的時候，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後就開了灶膛邊的一道暗門，從那裡拿出了火機和做火引的樹皮來。
接著似乎研究了一下灶坑，沒費多大勁就把火給點著了。
燒水的時候，他順手在旁邊一個放著稻糠的柳條筐裡翻了翻，就翻出了兩個雞蛋來。
顧潤安的眼睛又眯起來了，他能看得出，尹浩然也不知道這些東西在哪裡，他只不過是試探性的在找，但都能準確無誤地找到！
這說明了什麼？
顧潤安的眼睛再次眯了起來。
如果尹浩然真的和天河有關係……自己要怎麼做？
這段時間自己一直都在想這個問題。
如果自己沒和尹浩然相處過的話，那答案就只有一個……
甚至他可能早就動手了，哪裡還會讓人在自己眼前這麼活蹦亂跳。
到了這時候，他不得不承認。
其實他一直期盼著那有什麼誤會，有什麼隱情。
他一直用爺爺不可能讓他保護仇人這件事來安慰自己……
可如果尹浩然沒有來過這裡，為什麼會對這裡這樣熟悉？
當然是因為天河。
因為天河在背叛顧家村之前，在這裡生活了十幾年！
他眼中殺機漸濃。
可就在他拳頭握緊，要召喚出武器的時候，忽然又聽到了對方的聲音，“熟了，吃吧。”
兩個小盆，裡面盛著缺油少鹽的麵條——不用吃，就知道肯定難吃的要死。
但該死的那兩個荷包蛋，又是都在他那個盆裡。
他心中氣憤不已，不但沒有吃麵，還伸手就把面盆給打翻了。
隨後他還不解氣……十分幼稚地踩爛了那兩個荷包蛋。
但他不想在這裡動手，不想破壞了父母的舊居，於是怒氣衝衝地奪門而出。
更更讓他生氣的是，在這個時候，他居然還忍不住想到，不知道麵湯有沒有燙到對方！
於是他的腳步更快！
他需要，去冷靜一下。
而他的身後，尹浩然端著自己那盆面，看著顧潤安的背影，呆了半天。
他是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啊！
他放下面盆撓了撓腦袋，早知道問問顧彥佳啊！
想著之後可以問顧潤安都發生了什麼，所以和顧彥佳話都沒說兩句。
可誰知道會這樣。
現在想問也來不及了。
尹浩然有心給顧潤安打個電話問問，但掏掏褲兜……手機沒有了。
想想也是，他那破手機，不可能在地下室裡存活下來。
他只能找出掃帚，把地上的麵條給收拾了。
把東西扔進垃圾桶之後，明明挺餓的，但是他卻不知道為什麼有點發呆。
腦子裡有無數的念頭瘋狂亂竄，但也不知道具體想的是什麼。
過了半天他最終嘆了口氣，“也沒法給彪子他們報個平安。”
反正不管怎麼樣，自己還有個“最好”的朋友呢。
只是還是覺得很洩氣。
也很灰心。
等回到桌子前的時候，麵條已經坨了。
本著不能浪費的原則，他食不知味吃完了，然後琢磨著還是離開的好。
也不是賭氣。
絕對不是。
就是鬧心。
他把兩個盆衝得乾乾淨淨的，又放回原來的位置，然後朝著門外走去。
剛剛來這兒的時候是騎著狐狸，風馳電掣一般的，他都有點睜不開眼睛，這會兒走出去才發現，偌大的村子裡，居然一個人都沒有。
他本來想找人問問怎麼出村子，這會兒只能自己亂竄了。
可走了一陣之後，他心裡忽然浮現出一抹疑惑……
就是周圍的房舍路徑，讓他有一種離奇的熟悉感。
其實剛剛下麵條的時候，他就有這樣的感覺了。
只是被顧潤安盯著，所以他下意識地忽略了這種事情。
現在在村子裡晃了這麼一會兒之後，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比如他知道腳下的這條小路，現在看起來幽遠深長，好像沒有邊際一般，但只要再走上一會兒，就會拐一個小彎，進入一個小院子。
那院子裡的房子，和村裡別家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但他記得自己很喜歡那裡，因為裡面有個老爺爺，很會熬麥芽糖。
黏糊糊的麥芽糖被盛在小盔裡，撅兩枝樹枝挑起來，又好玩又好吃，甜絲絲的味道從舌尖一直到心裡。
他好像還聽到了一個童聲，很細嫩但很嚴肅地響在他的耳邊：我聽電視裡說，親嘴的滋味就像吃糖，咱倆現在還小，等長大了才能親，現在先吃糖。
想到這裡，尹浩然打了一下激靈。
自己從來沒有來過這裡——至少他的記憶裡沒有。
所以為什麼會有關於麥芽糖的印象？
為什麼還會覺得有個小孩子跟自己說話？
這是幻覺還是怎麼回事？
剛想到幻覺，他好像又聽到了那個孩子的聲音：你以為我們村兒是隨隨便便能來，隨隨便便能離開的麼？這些路上都有陣法，要是沒有人帶著你，你連我家都找不到……你就乖乖留下來吧，反正我不讓你走……
尹浩然又是一個哆嗦。
這真是見鬼了！
但是在這裡是不可能見鬼的。
那有問題的，肯定是自己了。
為了印證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問題，尹浩然撒丫子就往前跑。
果然沒跑幾步，那本來看起來朝前的小路，忽然一個拐彎……
他腳步慢下來，朝著小路盡頭的那個小院子走去。
裡面沒有人。
周圍都很安靜，好像根本沒有人住在這裡一樣。
但院子裡有發了芽的小麥苗——那是做正宗麥芽糖需要的東西。
這讓尹浩然產生了更多疑惑。
他轉身又沿著小路走了起來，走了得有一個來小時，然後面對著眼前第三次出現的一棵大樹發呆。
他隱約覺得，是因為自己身上出現了這樣的問題，所以顧潤安對自己的態度才會托馬斯全旋一般的變化……
但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他完全不明白。
反正怎麼走也走不出去，他乾脆坐在大樹下面發起呆來。
沒有手機，他不知道時間，但晚霞漸漸開始出現在天邊，樹梢上的幾個鳥窩，也有倦鳥撲稜稜地飛了回來。
這棵大樹所在的位置有些高，所以他能看到幾處房屋出現了暈黃的燈光，炊煙也漸漸升了起來。
一個安安靜靜的小村莊，忽然出現了人間煙火味。
他又彷彿聽到那童音：我們這裡都是白天睡覺，晚上才出門的，你得適應，懂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