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是可怕的,因為我們控制不了。
我的媽媽,我的這麼多年未曾謀面的媽媽,就要回來了。此刻,她應該在天上的某個機艙裡小睡。
父親幾天前就開始緊張的收拾自己。
試了幾遍我給他專門定做的衣服,輪椅也被擦拭的特別潔淨。
他已經跟媽媽說了自己成為廢人的現狀。
蘇夢琪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你成了廢人,我也會回去。”
可是,我仍舊不知道該以一個什麼樣的姿態來迎接我的母親。我雖然極力勸說自己,要從容的接受這個從天而降的母親。然而,只要一想到是她在我還是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的時候,狠心的把我交給一個瘸子撫養,二十多年,一直不曾露面時,內心還是不舒服的。
凌晨三點。我收拾好行裝,出發。
父親正襟危坐,看著我出了門。
樓下停了一排車子。全部開著車燈。對天雲來說,今天是一個大日子。
瘸三一瘸一拐的過來,“正雲,都準備好了,我們走吧,七點前可以趕到省城。”
他身後跟著三槍,明子,高鐵等一行人。
我把老七和高斌留在了S城看家,畢竟天雲的場子,不可能沒有一員大將。
我鑽進那輛為我特意準備的賓士中,一揚手,車隊浩浩蕩蕩的開出小區。
這是一個很壯觀的景象,十多臺車子,都是好車。三叔把天雲所有能調動的價位超過五十萬的車子全部拉過來。
我把我全部能夠信任的,對天雲忠心的愛將全部帶上了。
十多臺車,七八十號子人,也就是在凌晨,天還一片漆黑,大多數人都在沉睡,否則這鋪張的場景又會被上S城晚報的頭條。
三槍在前面開著車,我旁邊坐著瘸三。瘸三比我還要激動。
年輕的時候,蘇夢琪是S城的奇葩。她的驚豔讓多少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三槍掏出煙還未點著。
“三槍,今天不要抽菸。”三叔嚴厲的制止了三槍,“今天嫂子會坐這臺車子,不要讓它有煙味。”
三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叔,你,你看我,真,真是的。”說完他把那根菸又塞回了煙盒。
我看著車窗外慢慢變昏的夜色,心裡跌宕起伏。
我說不好自己是個什麼樣的心情,真的說不好。
我在某個時候是渴望自己的媽媽出現的,可是當她真的就要出現的時候。我居然會有退縮。
三槍從後視鏡中看到了我的陰鬱,“雲,雲哥,今天嬸嬸回,回來了,你,你應該高,高興才對呀。”
我把視線從夜色中拔出來,“三槍,一會兒到機場你先停一下。”
“停,停一下作,作什麼?”三槍一天茫然的問我。
我的心裡很亂,此刻心情並不是很好“你不要管了,讓你停,你就停吧。”
三槍感覺出來了我的語氣中有一絲不快,於是不敢再說話。
旁邊的瘸三是看著我長大的,他知道我的秉性,“正雲,你,應該親自去接你媽媽的。”三叔語重心長的說。
“我知道,可是三叔,我,你就讓我自己去處理吧。”
瘸三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我們一行人,把黑夜由黑走到昏再走到天色隱隱發白。
在凌晨六點時,我們到了機場。此刻機場燈火通明,兩排黃色的燈伸向遠方。無數飛機在頭頂呼嘯起落。
我鑽出車子,攔下了後面的車。
開車的是劉鵬,後面坐著胡偉和張一天。
“雲哥,你怎麼上這輛車了?”劉鵬一臉詫異的問我。
我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摸出一根菸點上。
“你們去別的車子上吧。我要用一下這輛車。”
劉鵬摸著後腦勺,“雲哥,這是?”
張一天在後面說道“鵬子,雲哥讓咱坐下一輛車咱就坐下一輛車,服從命令是咱的職責。”說完他就拉開車門下了車。
胡偉和劉鵬一看,也跟著下了去。
我看著後面的車子一臺一臺的從身邊駛過。這些都是天雲的猛士。
我抽完一根菸挪到駕駛位,把車子開出了主道。在馬路的旁邊一棵樹下停了下來。
我看著表一位一位的數字變化,點燃了第三顆煙。
我在腦中想象著機場內部的場景。
一架由香港到省城的客機在跑道上緩緩降落(沒有從加拿大到省城的直達航班,所以在香港倒了一下)。
熙熙攘攘的大廳裡一群人格外引人注目。
這一群人有七十多個,個個黑色正裝,墨鏡。排著整齊的隊形。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瘸子。他沒有戴墨鏡,但是挺胸抬頭,一副尊敬樣子在從出口湧出的人流中尋找著。
突然這個瘸子盡力的邁著步子朝一個女人走去。
現在瘸子身後的所有兄弟們都看清了魏正雲,他們的雲哥的媽媽是什麼樣子了。
不知道她真實年齡的人,一定會認為這是一個妙齡少女。
是的,當年S城的‘絕世雙驕’之一的蘇夢琪絕不是浪得虛名的。脣紅齒白,傾國傾城。
一件白色的貂皮顯然是剛剛披上的,釦子還未繫好。裡面的白色保暖內衣依稀可見。大廳里美女無數,可是這幫子虎虎生威的漢子耳中只有那個朝他們走過來的女子的皮鞋在地板上叩擊出來的聲音。
“咯噔,咯噔,咯噔……”
“嫂子好。”瘸三恭恭敬敬的給那個女人鞠了一個躬。之後瘸三大手一揮。
“夫人好。”整個機場大廳迴盪起這一聲山呼,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一瞬間,除了機場的廣播還在播放著以外,再沒有一絲聲音。
所有的目光都在在一群人身上。
尤其是那個白色精靈樣地女人,蘇夢琪身上。
“天恩,你怎麼搞的這麼隆重,就跟我是第一夫人似的。”蘇夢琪一邊和瘸三打趣,一邊在身後的人群中游走。
這就是一代天驕的風範,即使是在這樣的場合,被那麼多人注視,依舊可以泰然自若的打趣,對所有的目光不屑一顧。
“那個,正雲呢?”蘇夢琪掃視了一圈,並沒有看到一個特殊的年輕人在人群中。她知道,這種場合,幫派的等級制會顯得特別明顯。
作為天雲的掌舵人,魏正雲會在一個絕對的位置,或者說,剛才迎上來的應該就是魏正雲。
“正雲,他突然有點不舒服,在機場外面。”瘸三心驚膽戰地說著。
他看著蘇夢琪的笑容僵硬在臉上。他知道此刻眼前的女人也一定被難過充斥。
“嫂子,咱們先走吧,正雲,可能在門口等著咱們呢。”瘸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這時候他身後的人群整齊的分開兩列,一條道被讓出來。
蘇夢琪馬上調整了下面部表情,又一張微笑畫在臉上,她點了點頭朝門口走去。
這時那群黑色正裝的年輕人近距離的看到了這位美女。
畢竟是歲月的殘忍,她的臉上還是有了幾道淺淺的紋路,淡淡的妝並未過分的修飾這些。不過她身上的氣質依舊無懈可擊。
瘸三跟在蘇夢琪身後,蘇夢琪意識到瘸三的腿腳不利索,所以放慢的腳步。
到了機場的停車場,包括瘸三在內的所有黑色正裝的年輕人都看到了我。因此他們的目光自從一踏進停車場就沒有離開過我。
現在的停車場排滿了各種各樣的車子,和各種各樣的人。
我叼著煙,靠在車子上,身上的黑色西服已經脫掉。我看著三叔前面的女人。
那個我應該喊她媽媽的女人。
她走在最前頭,瘸三已經把那輛賓士指給了她。所以現在她根本沒有理會她身後的人群都在看著我。
我示意他們不要聲張。
我只是看著蘇夢琪,一舉一動。我希望會有什麼我希望的事情發生。
她慢慢的走到為她預備好的車子前,伸手去拉車門。
我的心裡有一絲小小的失望。
可是,她並沒有開啟車門。她突然抬起了頭,在人群中搜尋著。
我脣邊的煙突然定格。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始一個一個審視自己前面的每一個在車邊寒暄的人。
然後她的目光與我的相撞。
她看著我足足有兩分鐘。
我在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種從沒有過的感覺,這種感覺很奇妙,很微妙。
我看著她轉過頭去,看到所有迎接她的人都看著我。順著那些人的目光,她的視線又在我身上定格。
然後我看到她含淚的笑。
我慢慢站直,朝她走過去。
她也慢慢的朝我走過來。
在我擁抱住她的時候,我看見自己的淚水滴下來,消失在她潔白的貂皮大衣裡。
“媽。”
“正雲,媽媽對不起你。”
我想假如不是她在茫茫的人海找到了我,不是注視我那兩分鐘,不是滿目深情交織淚水的朝我走過來,我是不會輕易地喊出口“媽”這個字的。
我抱著她,心裡竟然沒有了最開始的那種忐忑。
一股暖暖的特別流暢的感覺在心田蔓延。
我猜,那就叫做幸福。
“媽,不要說這些了,都過去了,走吧,我們回去看看我爸,他在等你。”
看到母親一臉的淚痕,我拍了拍她的背。摟著她開啟車子的門,然後送她進入車子。
我的母親很漂亮。
我突然覺得我的精緻的容顏有一半是繼承了她的。可是,在我臉上又沒有一點和她的相似之處。
我摸著自己的臉傻傻的笑起來。
“正雲,你樂什麼?”蘇夢琪被我突然地笑聲打亂了沉思。
“媽,你說我長得像你還是像我爸?”我傻傻的問。
前面開車的三槍被我的一問給逗樂了,“撲哧”笑出聲來。我透過後視鏡瞪了他一眼。
蘇夢琪聽我這樣一問,臉上突然黯淡下來。
“怎麼了媽?我,我隨便問的。”我解釋說。
“沒有,你當然像你爸爸了,兒子都像爸爸的。”說完她擠出了個好看的笑容。
這笑容那麼熟悉,好像在我內心排練了數遍。
我微笑的背過臉“我像你,媽比爸爸好看。”
“你這孩子。”蘇夢琪搖著頭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她兒子的頭。
車窗外冬日陽光鋪天蓋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