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兩望煙水裡
海濱7月,正是陽光最為毒辣炎熱的季節。時間還很早,日光已經白灼灼的,令人不能直視,這麼亮的天,霍作作同樣不能直視她暗夜的縱情,夜裡分不出白天鵝和癩蛤蟆,但白天相對,原形畢露,豈不尷尬?霍作作手忙腳亂,匆匆收拾她簡單的行李,對驚訝地盯著她的陳雲音說:“姐姐,我上車時間到了,我走了。你要加油哦,有意中人了告訴我,我給你支招。”
陳雲音說:“你先別走啊,我去叫我弟弟送你。”
霍作作說:“別叫,他累了一夜了,讓他好好睡吧。我打個車很方便的。”
陳雲音若有所思的看著霍作作。
霍作作臉紅了,休息不夠,嘴巴太漏。
也不必多解釋了,反正昨夜的事,沒有人要她負責任。她躡手躡腳地下樓,剛走到二樓,忍不住朝陳雲意窗子裡張望。
“豬頭餅!”陳雲意端坐在正對門的椅子裡叫她。他沒睡覺?
“嘩啦……pong!”
陳雲意沒想到自己就叫了那麼一聲“豬頭餅”,霍作作就從樓上摔下直滾到樓底,他跑出去看,霍作作剛從地上爬起來,鞋摔壞了,腿也摔破了。陳雲意在二樓對著霍作作喊:“路都不會走!快上來!”
走不成了!霍作作乾脆去洗臉刷牙,藏好行李,洗了傷口,然後倒了杯水坐在昨夜的扶手椅上喝。她渴極了,喝了很多很多水。想起301夜談時“接吻誰吞口水”的問題,真是傻透了。霍作作沒想到接吻居然會那麼渴!昨夜她渴極了,拼命想從陳雲意口裡得到一點滋潤,可是陳雲意也一樣渴,也拼命吮吸她,他們都被自己的心火燒得極焦渴極焦渴,把他媽媽燒的開水全都喝光了,她還跑到衛生間喝了好幾次生水。現在還渴得不行,怎麼會有口水給人吞?
陳雲意探頭出來叫:“霍作作,上來,聽到沒有?”
霍作作磨磨蹭蹭又喝了一杯水,然後倒了兩杯水拿著,進了陳雲意的房間。天氣太熱,陳雲意光著上身躺在**看著她,她把頭扭向牆角,走過去把一杯開水遞給陳雲意。陳雲意接過水,有滋有味地喝起來。霍作作也有滋有味的喝著,不用看,她知道他們喝水的動作也很像。
如果她再高那麼三十釐米,他們一定最有夫妻相。
陳雲意喝完水,聲音柔和多了:“小霍,小霍,你怎麼不敢看我呀。”
霍作作覺得一定是太陽透過牆灼傷了她的臉。燙啊!她更不敢讓陳雲意看到她的臉了,這麼面紅耳赤,心裡想些什麼還瞞得住人嗎!
“kiss me.”霍作作聽到陳雲意躲在英語裡低低地請求她,她的腦海裡,又浮現了那夜在電大二分校門口的飯店裡,他在她耳邊唱的《卡薩布蘭卡》:“a kissstill a kiss,in casablancakissnot a kiss without your sigh”在卡薩布蘭卡,那纏綿的吻永遠留在時空的記憶中,你的脣溫永恆;而我的身邊不再有你,所有的吻都不再有溫度,心碎是永恆。
霍作作滿眼是淚。
天亮了,車就要來了,他們的故事不能再繼續。
“kiss”。陳雲意拿開她的杯子,拉著她的手,擦乾她的眼淚,深情地看著她說:“kiss me,dear.”
眼前的陳雲意是那麼溫存,霍作作如何能拒絕這個聲音?這個讓她沒見過面就確定了要今生相伴的聲音,見面後,她卻註定要為他心碎成塵。
霍作作壓抑著自己狂熱澎湃的心潮,順著陳雲意的牽引,緩緩坐到他身邊,閉上眼,放下一直遮著脣的手,送過紅腫的脣。陳雲意卻抱住她,一個翻身就把她壓在身下,霍作作閉著眼,胸脯急劇地起伏,情迷意亂。陳雲意忍不住了,一直拉扯她堅阻的手,急切地想進入她身體裡。
霍作作很想很想放棄抵擋。為什麼她就不能為她此刻最愛的人開一朵花?為什麼他就不能讓她糾纏一生?
“啊喲!”霍作作聽到陳媽媽的驚叫,慌忙推開陳雲意。
陳雲意含笑看著霍作作,問她:“你幹嘛?”
霍作作無力地爬起來,說:“還好。沒事。只是你媽媽都看見了。等會我走就走了,你還在這,你怎麼對你媽媽解釋?要我現在去跟你媽媽解釋嗎?……嗯,不過,我有點不敢去。”
陳雲意無所謂地笑:“看見就看見唄,不管她,她換完衣服就要出門了。來,繼續。”
霍作作嚇了一跳,他媽媽看見了居然有這麼簡單嗎?還要繼續?如果是她爸爸看見,一定會扛刀衝進來砍了他們的腿,想到她爸爸的大砍刀,霍作作完全清醒了:“不了,吃點東西,看車去,錯過車就麻煩了。”
陳雲意也坐了起來,笑吟吟地看著霍作作:“要不,今天別走了。”
霍作作聽得陳雲意留她,險些謝主隆恩。
但轉念一想不過是多留一日。還是算了。
多留一天,腦子進的水更多,日後全變成眼淚流出來……
陳雲意不讓她思考,纏著她就吻,他的脣那麼溫軟,像外婆年年春季裡蒸的艾粑粑,又像媽媽煎得軟糯的年糕……那麼甜那麼粘那麼軟,真是滋味無窮,霍作作餓了一夜,想起的全是吃的,卻被陳雲意的脣粘住了。
她難受,她知道他也難受,他卻連碰也不肯讓她的手碰到他的關鍵部位。他說他自己的身體也很珍貴,除非她肯給他,否則他不會讓她看他的寶貝一眼。好像霍作作看一眼就可以自己滿足似的。
霍作作又催去車站,陳雲意起身去給霍作作熬粥,說:“吃了粥再走,我們這裡到寧市車很多,寧市到龍市車也很多。”
守在咕嚕咕嚕響的粥鍋邊,那食物的香氣使他們分外餓,昨夜晚飯後一直沒吃東西,也幾乎一直醒著,餓得渾身無力。陳雲意無力地拉著霍作作的手,緩緩地撫著自己的腮。
霍作作摩挲著陳雲意滿臉的胡茬,輕聲問:“怎麼一夜就長成這樣了?”
陳雲意不說話,靜靜地看著霍作作,抓著她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摩挲著自己的臉。霍作作忽然覺得心酸難耐,這種煎熬沒有盡頭。
她只想儘快離開,走遠了,不見了,就不會再彼此煎熬。
陳雲意擁住霍作作,在她耳邊說:“你別走了,留下來幫我找工作吧。”霍作作懷疑腦子進水的不是自己,而是陳雲意,大四男生讓大一女生到他的家鄉幫他找工作,他以為霍作作是神燈燈奴?摸一下什麼都有。
也許惟其荒謬,才能讓她明白她渴慕他是件多麼荒謬的事。
如果給她一個與他相配的外形,也許就不荒謬了吧……如果她能像小美人魚那樣有一雙修長美麗的腿,她總會有辦法為他跳舞的。
可是,“如果”這種果,哪個超市有賣呢?看著他們的合影,霍作作自己都想把自己摳掉。如果他們真的在一起,不是為難可憐的婚紗照攝影師嗎?陳雲意,身邊不站個女神怎麼行!
陳雲意偷偷給了陳雲音20元,陳雲音粥都不吃,就羞答答地說出去玩了。
霍作作心知肚明。睜大了眼睛呆坐著看陳雲意。她實在不知作何反應,也不知自己到底希望怎樣,她只看到他那麼高大魁梧,向她走過來,就像巨人。
陳雲意把霍作作抱到**就開始撕她的裙子,霍作作笑著看他撕,反正她帶了不少裙子可換。她想起她穿著這條漂亮的白裙子,和301姑娘們逛街,那裙角飄逸地在微風中輕揚,前面有個路過的男孩不停回頭看她,撞到花圃跌了一個跟頭。如果陳雲意是那個男生該多好……
她會變成他撕破後丟在一邊的白裙子嗎?
說是什麼都可以給他。但真正那一刻來臨,還是非常怕。
陳雲意碩大而灼熱地壓迫她,頂著她的時候,一股熱流直衝霍作作的頭頂,她要爆炸了,只想不顧一切地把雙腿張開,誰也別攔她,誰攔她誰去死!然而她怎麼也張不開腿,反而把自己的腿絞成了醫用的繃帶剪刀。她可憐兮兮地問他:“怎麼辦?我的腿自己絞成這樣?”
陳雲意性感地輕吻她圓嘟嘟的耳垂,儘可能柔聲安慰她:“深呼吸,別緊張。慢慢放鬆。”
霍作作緊張兮兮:“你那麼大,你確定進得去嗎?”
陳雲意喘著粗氣,耐心地摩擦著她,吻她,告訴她:“傻瓜,你那裡就像蛇的嘴巴,平時很小,張開了很大的,你見過蛇吞老鼠嗎?”
“好吧,”霍作作鼓起勇氣把麻花腿一鬆。
陳雲意就勢灼熱地頂過來。
“啊喲!”霍作作又扭成了麻花。
陳雲意很不滿:“我內褲還沒脫,你就叫成這樣。你怎麼回事?”
霍作作很害怕:“你這麼大個的人啊!你確定我不會痛死嗎?”
陳雲意哭笑不得,緩口氣,抱著霍作作吻她,逗弄她:“說不定會死的哦。你要不要先去寫封遺書?”
她怎麼都不敢,她什麼都不會,她居然還想俘虜他,真是太可笑了!霍作作低著頭靠在陳雲意懷裡,很小聲很小聲地說:“那……你教我。”
19歲的嬌羞,也一樣無限動人地綻放在霍作作的眼底眉間。
陳雲意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他突然緊緊擁著霍作作,很緊很緊。
陳雲意又開始去衝冷水。
逾溼逾性感。
霍作作看著他滴著水的劉海下,那緊蹙的濃眉,那緊閉的脣,那麼焦灼,那麼堅忍,那麼性感。若不敢承擔心債,如何還來用吻一次次把她覆埋?
而她呢?流連在這乾渴的熱吻中如此長久,是要把餘生的吻都索盡嗎?這麼愛,是不忍心讓他揹負心債的……罷罷罷,這一世,就放過他。
他們熱吻,他們絞纏,他們翻雲覆雨,**,做盡假動作。
狂衝冷水,狂衝冷水,狂衝冷水。
四個小時之後,這冗長而沒有進展的**糾纏結束了,霍作作始終沒能看到全部的陳雲意是什麼樣子。她也只能放棄了。走了。再不走,霍作作走不成了。
陳雲意衝完冷水送霍作作去車站。
那黑色的老單車和車上的兩個人一樣沉默。
陳雲意冷著臉問霍作作要錢包,面無表情地說:“把你錢包拿來。我幫你買票去。”
霍作作把錢包丟給他。陳雲意把她的錢包裝到他自己的褲袋裡,卻掏出自己的錢包,給霍作作買了票。把票放到霍作作錢包裡還給她,說:“收好。這下輪到你欠我的錢了。我就喜歡你欠我的,一輩子欠我的。”
候車的時候,霍作作很習慣地走過去想坐到陳雲意的大腿上,窩進他暖暖的懷裡,被陳雲意板著臉推開了。
不必問為什麼,霍作作一向識相,老實坐到一邊。
陳雲意開講了:“豬頭餅,你遇到了一個好男人,知道沒有?”
霍作作認罪伏法:“知道。你是個好男人。”
陳雲意又變了臉:“其實我真不是好男人,我騙你回來是有目的的。我是個禽獸。你知道嗎?”
霍作作麻木地說:“知道,你是最好的禽獸,beast,a best。”
陳雲意諄諄教誨:“你學得倒快,記憶也那麼好。唉!別再想著那些話了,都是為釣你回家白玩的。以後你不要輕易相信男人,知道嗎?要是以後你一定要去男人家,一定記得帶避孕套和避孕藥。不要指望別人會買這些……其實你帶刀沒有用,女人力氣比男人差太多。你根本閹不了我,知道沒有?”
霍作作繼續認罪伏法:“知道。”
陳雲意:“回去不要想那麼多,好好考試。以後找個好男朋友……找到了一定告訴我一聲,我幫你看看……”
霍作作:“知道。我會找的。”
陳雲意:“別再想我了。想我對你沒好處,知道沒有?”
他怎知即使在他身邊,她還那麼想他!十釐米的距離都嫌遠!恨不得拉他回去實現“距離為負值”!不想他?講點別的!
車就要來了,一切都已是定局。霍作作也只無所謂地苦笑著:“知道了,陳皮梅,我一定會忘記你的,真囉嗦”。
陳雲意略略不忍,皺著眉看霍作作,那眼眸裡糅合著深情的痛楚與憐惜:“要不,你考完試再來吧?”“哦,不不不,你還是別再來了,我們,會越來越亂的。”他低下了頭,那種無聲的矛盾掙扎讓霍作作很是心疼。來不來都在她,她想她不會再來了。如果她不能給他幸福,至少能遠遠地看他幸福。
霍作作很堅定地說:“你放心,我不會再來了。你!也不要再打電話給我!我們永遠不要再聯絡。完完全全都忘記。這樣可以了吧?”
……
她早就知道這每一句教導她都逃不過,他最後一定會逼她不聯絡的。“萬花叢中過,片葉不粘身”說的就是他吧?她恨的是今天早上沒穩住滾下樓鞋子壞了沒法走,要是鞋沒壞成功逃跑了,她就不必聽他教誨了。讓感情在無聲中流逝不是很好嗎?
車進站。
判了死刑的人,但求儘快了結,還能有什麼想法?
即使陳雲意不這樣要求,她也一定不會再糾纏他。她的記性太好。他說過:“女人用耳朵戀愛,男人用眼睛戀愛。”他能滿足她的耳朵,她不能滿足他的眼睛。互相滿足才是愛。byebye,我的愛。
霍作作聽到播報檢票,如同聽到光榮撤退的號令。“唰”地站了起來,把包往背上一甩,轉身就跑。陳雲意在背後抓住她,俯身一個長吻。
周圍人來人往全不顧,這最後一吻,分開了,便是一生。
昏頭脹腦找到座位坐下,霍作作驚訝地發現,陳雲意還在!他就在她座位窗邊,他的大手正緊貼著窗玻璃看著她,她知道他在示意她把手貼過去。她就把雙手貼過去,隔著玻璃貼他的手,掌心相印,她所有的掌紋都在他手裡,她的命在他手裡,她那麼愛他……緊緊地,久久地貼著,儘管她感覺不到玻璃那邊他的溫度。
她不敢哭,她怕她一哭她就不肯饒了他了。她的初吻也是很珍貴的。
很珍貴很珍貴的。她想過要為她第一次的親吻負一生的責任的。
矮又不能怪社會,人最怕的就是自己可憐自己,既然明知不配,就不要在他面前掉眼淚。她笑著對他說:“回家吧,太陽太大了。我真的沒事,你回家吧,要中暑的。你回去吧……”隔著密封的玻璃窗,他完全聽不到。
霍作作就反覆用手指在車窗上寫:“回去,太陽大。”他惘然看著她,烈日下汗如雨滴,張著嘴無言,她著急地一次次地寫著:“回去,回去……”一分鐘很長很長。
她眼裡漸漸泛上淚花,他的身影頎長俊雅,如同煙水裡模糊浮動的光影,他的眉頭緊緊皺著,她知道,此刻在他眼裡,必是同樣晃動朦朧著一個她。兩兩相望煙水裡,再無言語。
她看到他終於推著腳踏車走出車站,心中刺痛,她知道,他真的就這樣走出她的生命了。這個在電波里拿走了她的心的人,一直沒有把心還給她,現在,他要帶著她的心走了。霍作作想,罷了罷了,閉上眼睛,這場糾纏就此終了吧,都累了。
她閉上眼睛,車開了,開了,……快出海市了吧,這輩子,不知還會不會再見到這個城市,她依依不捨地回望海市——這個她生命中最親切的城市,就像他唱的卡薩布蘭卡,一定有很多人,在離開時像她這樣心碎……
她揉了揉眼睛,視線清晰了很多,那是陳雲意嗎?陳雲意騎著腳踏車在烈日下追她的快巴車。霍作作大笑了起來,陳雲意真是傻子啊,太陽那麼毒辣,一定會中暑的,她跑到車尾笑著喊他傻子別追了……
厚厚的玻璃窗,使她和他,都像在演無聲電影,她聽不到他蹬著腳踏車的喘息,他聽不到她拼命叫他別相送,這一場無聲電影,演著演著,她終於笑不出,終於淚奔……
上帝用了七日,創造了這個世界。
陳雲意用了七日,創造了霍作作生命中,最為隆重華美,最為心碎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