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想來,這場雪應該很快就能停歇了。
明日或許能看見雪霽, 甚至還能看到久違的暖陽吧。
謝南煙的棺槨是在夜裡悄悄地下葬的,雲舟知道的時候,已經過了整整三日。
馬車一路往京城郊外行去, 雲舟披著大氅坐在車廂中, 不時地掀簾看向車外——沿途蕭瑟,寒風凜冽,燕翎軍的將軍冢就在這山的深處。平時百姓都不敢來這兒, 因為哪一個燕翎軍將軍手裡沾染的人命都不止一條,據說這將軍冢每到夜裡,都會有鬼哭哀鳴,百姓們說得越多,這裡的“可怕”色彩就越濃郁。
“駕!”
木阿甩動鞭子,催著馬兒跑得更快些。
雲舟放下車窗的簾子,探身掀起了馬車的簾子,問道:“牛大哥,這幾日桑娘可有信來?”
“放心吧大人,表小姐都安排妥當了,一切安好。”木阿安慰雲舟,他才不會說他送桑孃的這一路,桑娘就哭了一路。
姑娘家倔起來真的哄不好,桑娘就這樣,怎麼哄都哭。
這會兒只怕還惱著雲舟,又怎會給雲舟來信呢?
“也好。”雲舟喃喃說完,頹然放下了車簾。
木阿沉沉一嘆,若不是年宛娘下了密令,命他好生護衛雲舟周全,他只想回到軍營,少管這些女人的閒事。
府中楊嬤嬤與禾嬤嬤已經鬧得不可開交了,楚少夫人又一句話都不管,好不容易出來透個氣,雲舟又問了桑娘那個愛哭鬼。
木阿覺得頭疼,怎的就攤上一窩女人了呢?
將軍冢的肅穆山門前,木阿勒停了馬兒,沿這裡的石道往上走半里,便是葬謝南煙棺槨的將軍冢。
不等木阿開口,雲舟已下了馬車,提著準備好的香燭,沿著石道往上走去。
木阿本想跟上去,可才走了幾步,便被雲舟勸住了,“牛大哥,我想靜靜陪陪煙煙,就不必跟著了。”
木阿點頭。
將軍冢算得上燕翎軍的禁地,方才來的一路已經過了好幾重哨所,這兒若是還能藏著刺客,那大將軍府也能飛進刺客了。
謝南煙的墳冢是新墳,在一眾燕翎軍將軍的墳冢之間,極為醒目。
墓碑上的那一串墨字雲舟寧可一輩子都不要看見。
可世事就是這樣,越是害怕的,就越是冒出來。
雲舟緩了好幾口氣,才把那股濃濃的悲意壓下心頭。雲舟眼底噙著淚光,她將香燭放在墓碑前,溫柔地輕撫墓碑上的“謝南煙”三個字,她柔聲喚道:“煙煙,我是個傻子,竟來得這般遲,你不要惱我,好不好?”
墓碑無聲,只剩冰涼。
雲舟忍了忍眼淚,在墓碑前跪了下去,虔誠地拿出了香燭,再碑前一一點好。
風聲之中夾雜著些許“窸窣”聲,涼意瑟瑟,無處不在。
“煙煙,我昨晚又夢見你了。”雲舟身子一歪,坐倒在墓碑旁,她側頭貼在冰涼的墓碑上,“夢見我們一起回到了西海小漁村,月夜之下,我帶你一起泅水,我教你探珠……” 嘴角輕揚,眼淚卻沿著臉側滑了下來,“我們一起採了一顆很大很亮的珍珠,若是放到黑市上賣掉,我們可以賣好幾畝田……”
她忽地抹去了臉上的淚水,她吸了吸鼻子,“我們一起養了一隻阿黑,它黑不溜秋的,比阿黃還要乖巧。你還跟我鬧,說叫阿黑不好聽,你說要叫小白,我說,煙煙說什麼都好,只要煙煙不走……一直在我身邊……”她直起了身子,含淚輕笑,“後來,夢醒了,你還是走了……”她又猛吸了好幾口鼻子,“不過我不惱你,因為我知道,你會等著我的,對不對?”說到動情處,她哪裡還顧得眼淚再次滑落臉頰。
寒風凜凜,風吹過淚水,更是刺骨的寒。
雲舟意識到似乎有人靠近,她急忙回頭,只見一抹紅影一閃而過,隱沒在了雪松之間。
“煙煙,是你麼?”
雲舟起身輕問,生怕聲音太響,驚走了謝南煙的歸魂。
紅影終是無蹤。
雲舟抬眼看了一眼天色,這大白天的,豈有生魂能出沒?大抵是她太想謝南煙了,以至於失了神,看花了眼。
她搖頭嘆息,回頭深望墓碑,“煙煙,我今日先走了,改日我再來看你。”頓了一下,雲舟將臉上的淚痕擦了個乾淨,“這次你可不能賴皮了,一定要好好等我。”
雪花簌簌,忽地落得快了些。
雲舟就當謝南煙這次答允了,她抿脣輕輕笑笑,扶了扶頂上的烏紗官帽。今夜宮中飲宴,有些戲就算過去不會演,如今她也要學著演了。
木阿本以為雲舟要很久才會下來,還想在馬車上打個盹,這才眯上沒一會兒,車簾便被雲舟掀開了。
“大……大人?”
“回府接拂兒入宮吧。”
雲舟簡單說完,解下了大氅,罩在了木阿身上,“有勞牛大哥了。”
木阿受寵若驚地瞪大了他的銅鈴眼,“啊?是!是!”他不得不承認,雲舟這個主子還是蠻好的。
雲舟攏了攏雙臂,靠在了車壁上。
少了大氅,雖然有些涼,卻能讓她更清醒些,把今夜要做的事情都先思忖一遍。
木阿策馬趕車,半個時辰後,馬車便回到了京城。
馬車行過街市,突然聽見有個女聲在大聲喧譁。
“這窩狗子我都要了!”
“好說,好說!一共十文錢。”
那女子將一筐小狗子往身後一提,並沒有給錢的意思。
賣狗的男子哪裡肯依,“姑娘,你這樣是想搶劫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