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二十週年，事業有成，家庭還算美滿，李子忱站在玻璃牆外看著自己的父親和繼母攜手走進那氣氛正好的餐廳落座，那相視而笑的情景讓他有些許迷茫。
他安排的酒水和餐點一一被端上來，還有那支西洋樂隊演奏著舒緩美妙的音樂，他今天的安排算是完美的。
李子忱轉身擠進擁擠的人群中，慢吞吞地花了二十分鐘才回到就在隔壁街的酒店，刷開門之後就癱倒在地上閉目養神。
快要進入春天，這個南方城市的天氣非常的好，傍晚的斜陽就這樣透過氤氳著點點水汽的玻璃窗灑進來，正好落在他的身上，那一瞬間，真的彷彿快要昇天。
昨晚沒睡好，早上又陪著李文誠去散步，李子忱現在整個人都感覺痠軟無力，腦袋震得慌。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手機就響了。
他看都沒看就直接在螢幕上劃拉了一下，沒想到真的接通了，電話那頭是李文誠忍著怒氣明顯有些壓抑的聲音。
“你在哪裡？怎麼還不過來，我和你雯姨都在這裡等了你快一個小時了！”
“你們……自己好好享受吧。”李子忱現在這幅樣子倒是真的有些低迷，而且初來乍到被這裡的溼熱空氣影響，還有點鼻塞，說起來來也沉沉的，“我不太舒服。”
“你答應的。”
“我答應的，但我現在沒法去了。”
電話那頭有些許雜音，李文誠沒有回話，大概是和陳雯婷在說著什麼。李子忱就這樣閉著眼睛等了一會兒，終於再次聽到聲音。
“你雯姨想和你說幾句。”
手機轉了個方向被握在陳雯婷手上，李子忱努力打起一點精神，搶先說道:“雯姨， 我有點不舒服，今天就不過去了，等明天我再給你們紀念禮物。”
“你怎麼了？是不是感冒了？”陳雯婷不像李文誠，她是打從心裡關心並且會時時刻刻把李子忱放在心上的，“要不我們回去吧，帶你去醫院看看？”
“不用了，我就是有點小感冒，已經買了沖劑，待會吃兩包睡一覺就好。”
“我們還是回去看看你吧。”
“不不不，你們結婚紀念日，二十週年哎，幹嘛為了這點小事就不慶祝了。”李
子忱故作輕鬆地笑了兩聲，安慰道:“你們就放心地吃著玩著，等回來再來看我就行。”
“那好。”陳雯婷似乎有點遲疑，但也猜測到李子忱不出現的原因並不只是生病而已，於是囑咐他吃了藥趕緊休息，要是冷就開空調，不然就打電話叫前臺送多一條被子上來。
李子忱嗯嗯啊啊地答應了，催促他們趕緊吃吧，然後趁機把電話給掛了。他真的很怕陳雯婷的關心，因為他心裡其實從來都沒有接受過這個繼母，她越關心，他就越感到罪惡。
林恆跟文文是他最好的兩個朋友，以前經常說他刀子嘴豆腐心，明明不願意和李家徹底斷絕來往，但表面上卻是一直不友好。
每次文文提到李子豪燒掉他的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總是一臉憤慨，他也會附和幾聲，但在把李子豪推下樓梯之後，他就後悔了。
他是很想很想解開這個心結，可是一直有關於生母這個坎過不去。他痛恨李文誠的不作為，明明一直跟他說要放下過去，但為什麼一點兒也不肯告訴他有關當年的事情？
李家的人都以為，他的生母不見了，有個繼母就好了。只要繼母視他為親子，那有什麼不一樣？
可是會一樣嗎？誰不想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是誰？為什麼會離開？究竟是死還是活？一個孩子，從別人的口中知道自己的父親出軌而導致母親含恨而終，又怎麼會輕易就放下？
李子忱窩在被子裡睡著，可是思維卻一直停不下來，迷迷濛濛地想了很多，腦子跟混沌似的，轉得他的頭越來越疼。
空調的溫度開得太高，而被子又疊了兩床，等他醒來的時候，早已是一身大汗。李子忱使勁把自己痠軟無力的身體支起來，準備去洗個熱水澡醒醒神。
但偏偏就是這麼巧，正當他喝完床頭櫃上一杯涼透了的開水，門鈴就響了起來。他以為是陳雯婷要過來看他，慢吞吞地走過去開門之後，卻發現是一臉不耐煩李文誠。
“你怎麼樣了？”
“沒什麼，睡了一覺好多了。”
李子忱確實是沒怎麼樣，只能歸咎於心病所致。現在睡了一覺，人也清醒了不少。李文誠見他精神頭還不錯，以為他是故意裝病找藉口不跟他們一起吃飯，於是惱羞成怒就責備了起
來。
“你長這麼大了，還是不懂事。我跟你雯姨不過是想讓你陪我們吃頓飯，你也不去，我就問你，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沒想怎麼樣！去不了就是去不了！”他的話語讓李子忱好不容易平靜的心又開始躁動起來，而且還有些頭疼的趨勢。他以為跟往常一樣只要打死不認，李文誠就不會揪著不放，可明顯他錯了。
“這十多年來你有多少次‘去不了’？每次到家裡你也是一再推辭，你為什麼就不能好好的，非要搞出這件事來？”
“別說了，這些事跟今天沒關係。”
“沒關係？”李文誠看起來怒氣正旺，看來今天是非要跟他理清楚了，“你到底心裡是怎麼想的？這麼多年來我又不是瞎了，你以為我看不清楚你的態度？你究竟是在介意什麼？又在怪誰？你是怪我給你娶了個後媽？還是怪我把你生出來？”
這麼些年來他們從來沒有爆發過爭吵，甚至他把李子豪推下樓梯，都是安安靜靜地等待李文誠的巴掌落在他的臉上。
可是感情積累的越久，爆發出來就有越大的壓力。李子忱冷漠地看著他的父親橫眉豎眼地批評他，腦子糊成一團無法思考，索性就決定把自己的不滿喊出來。
“我怪什麼？我什麼都怪。你要我回家，我為什麼要回？回去看你和陳雯婷還有李子豪相親相愛嗎！你現在又要我去陪你們吃飯，你們結婚二十週年紀念啊，我媽死了！你讓我去賠自己的後媽吃飯，就為了慶祝你們結婚二十週年？”
他的聲音在發抖，身體也在打顫。李子忱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只能憑著自己的本能去發洩。
“二十年，可真夠久的。那你們很棒啊！很恩愛啊！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媽死了，你卻想讓我給別的女人當兒子！誰稀罕啊……”
他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很怕自己下一秒就要哭出來，可是眼前確實一片清明。李文誠錯愕地站在外邊扶著門框，看起來似乎是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子會突然這樣爆發吧。
房間裡有一陣子的沉默，只剩下父子倆交錯的呼吸聲。過了半晌，李子忱就聽見了，他二十五年來，最讓他驚愕的一句話。
“誰說你媽死了？你媽沒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