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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前,丑時。
竹林裡十分幽靜,略有些風,腳步聲從遠處傳來,有些急促。
奶孃的回想起剛剛的事情,心裡還是一陣酸楚,要不然,自己也不會輕易答應了的。小姐跪在那地上要懇求自己,淚眼朦朧,只求見璃夢最後一面。自己也是心一軟就給答應了,可這……可這不是越錯越遠嗎?
琉蘇在房內焦急的等待著,上次在斷腸崖璃夢的詢問讓自己措手不及,明明打算自己先弄清楚這件事再告訴璃夢,成婚的訊息也沒有在城裡流傳,卻不知是誰告訴了她。面對璃夢的一番番詢問,她亂了,看到崖邊的她更是亂了,連該解釋的話都慌忙得忘了說。現在便是要見她,家中似乎亂成了一鍋粥,但琉蘇無暇顧及,被禁錮了這麼久的她,想要放肆一回。所以她要見她,哪怕是最後一面。
奶孃,你一定要幫我。琉蘇手中的絹帕,被扯得不成樣子。
叩叩。急促的叩門聲響起,打在竹門上的手有些疼,竹身發出清脆的聲音。
璃夢打開了門,一臉倦容,面色蒼白卻依舊蓋不住她驚人的美。當她看清了來人是奶孃的時候,眼色微變,那是一種帶著憤怒怨恨的眼神,看得奶孃有些透不過氣。
璃夢開口,聲音有些低啞,說:“奶孃,你這次來是想要告訴我什麼?”
“璃夢小姐,是我們小姐叫我來的。”
“琉蘇?!”璃夢瞬間睜大了眼,臉上變了顏色,仔細一看便是那叫欣喜的情緒。什麼驕傲,什麼憤怒,碰上琉蘇只能是統統瓦解。
奶媽嘆了一口氣,“嗯,小姐想要見你一面。”
璃夢伸手理了理散落的發,吐了口氣:“那……奶孃先進來吧,我們進來說。”
奶孃應了聲,走進。
房間很整潔乾淨,但空氣中隱隱約約漂浮著酒味,奶孃微微皺了眉,女人家怎麼能一個人在荒郊野外還喝酒,得虧還起了個這麼大家閨秀的名字。她想著,璃夢在她心中的印象又降了幾分。奶媽跟在璃夢身後,璃夢沒有看見。
“奶孃……”璃夢的聲音有些吞吐。
“璃夢小姐,雖然我家小姐要見你,但是有些話我還是不得不說。”奶孃看著璃夢,頓了頓,又開口:“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歡我家小姐,可你也要為她想想。這流言蜚語,兩個女人如何能安心生活一輩子?你一個姑娘家怎麼帶著我們小姐?怎麼讓小姐過上好日子?我是過來人,事情也見得多了,小姐雖說現在心裡不願意嫁過去,但以後一定會明白我們的一片苦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們老爺已經一切都為小姐鋪好了路,她會風風光光的嫁人,然後在家中相夫教子,做她的王家主母。”
璃夢的脣緊緊抿著。
“奶孃,你有想過琉蘇嗎?”
奶孃頓了頓:“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小姐好。”
“奶孃,琉蘇真的是幸福嗎?她像是被禁錮的金絲雀,她應該衝破那囚籠在天空總自由飛翔,而不是穿戴華貴錦衣玉食在籠中委曲求全。”
“你……!”奶孃有些氣憤。
璃夢嘆了口氣,“奶孃,我說話可能有些衝,但是我是真的希望琉蘇好,我知道你也是真心疼愛琉蘇,所以我知道你不會害她,才會替她來找我。”
璃夢撩開肩處的發,紅線勾著她的頸脖。這是她和琉蘇一起去月老廟求來的,但每一個上香求佛的人都以為那一處跪在一起的兩個貌美如花的女子只是姐妹情深,連解緣都要湊在一塊。璃夢取出墨玉,放到奶孃手心。
“奶孃,你告訴琉蘇,明天我在這兒等她,琉府家中虧空之事我已經知曉了,我會幫她。如果她肯跟我走,告訴她,我一定會等她。”
直至奶孃走出竹林,還是忘不了璃夢熱切的眉眼。手中的墨玉逐漸散去溫熱只剩下冰涼。
奶孃跺了跺腳,心裡覺得千萬不能讓小姐這樣下去。
“老爺……”奶孃扣響了琉季的門。
琉蘇在房內焦急的等著,坐立難安。細微的聲音傳來,她先是嚇了一跳,才趕緊過去開門。奶孃站在門口,小聲的喚著她。
“奶孃……”琉蘇微微紅了耳根,“怎麼樣……”
奶孃的心裡有些猶豫,袖口裡的手攥緊。
“難道是她不見我嗎?”琉蘇白了一張臉。
“不……不是……”奶孃開口,支支吾吾,將手攤開:“我沒有找到璃夢小姐,但是在她的寢居里找到了這個。”
琉蘇眼見奶孃拿出墨玉,一顆心連帶著涼透。
“怎麼會……”琉蘇不可置信的搖搖頭,身體趔趄了幾步,扶住了桌子。奶孃想去扶,被推開。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把它放下了之後就走了……”
琉蘇突然抬頭,紅了的眼眶怔怔的看著奶孃:“奶孃你是騙我的對不對,肯定是璃夢讓你來找我了,不然怎麼會呢……怎麼會呢……”
奶孃心中一驚,又咬了咬牙,說:“小姐,是真的,我真的沒找到璃夢小姐,就找到了這玉。”
“不……不會的……她怎麼可能放下這玉就走了呢,怎麼可能……”
“小姐,是真的,千真萬確!”
我不信。心中有一塊地方在吶喊著,叫囂著。
“小姐!你要幹什麼去!”
琉蘇衝過去打開了門,一下子就不見了人影。
奶孃一顆老心肝,撥涼撥涼的。(o_O)
門口的府衛有些愣的看著衝出來的小姐,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要出去。”她說。
這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小姐一張白這一張臉,大晚上的也不知要去那裡。
“小姐,沒有老爺的命令不準出去。”府衛搬出琉季。
琉蘇再一次開口,話裡多了咬牙切齒的味道,“我要出去,你們聽見了沒有。”
府衛尷尬,不知該怎麼辦。
“女兒,這半夜三更你是要去那?”
琉蘇沒有回頭。
琉季怒了,說道:“放肆!你這是想忤逆爹嗎?!”
“爹……”琉蘇轉過身,眼眶發紅,淚卻沒有掉下來,“女兒求你了,放女兒出去吧……女兒從來都是隻聽爹的話,這次就讓女兒任性一次好不好……”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夜幕下響起,琉蘇的臉撇向一邊,一邊紅潤如脂,一邊蒼白如紙。可她的神色卻沒有改變。
“爹一直以為你永遠是爹的乖女兒,卻沒有想到你是如此的任性!你這一走讓爹怎麼辦!讓琉家怎麼辦!”
爹……琉蘇想開頭,卻沒有說出話,淚突然從眼眶劃過,划向衣領,錦綢立刻將它吸收,還沒有來得及掉到地上便了卻無痕。
“來人!將小姐送回去!”
幾個女婢一陣小跑,到琉蘇這邊卻停了下來。
她說:別碰我。
桀驁的抬起下巴,沒有動,他們第一次看到這樣子的小姐,幾個人就僵持在那裡。
“快啊!你們幾個是幹什麼吃的!還不快點將小姐帶進去!”
琉蘇看向琉季,看著幾個家婢,突然沒有人出聲了,她的眼光冰冷而決絕,琉季的心裡是一陣撕扯般的難受,自個的女兒看著怎麼能不心疼,但他不能讓她走歪路,她還有大好的光明前景,怎麼能為了一個女人而葬送!王家已經下聘來了,別是琉家不允許,就單單他琉季來說,也斷然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琉蘇沒動,琉季沒動,幾個人都沒動。
琉蘇抬頭看向空中,月缺了一半,不再是圓的。突然有水滴到了眼中,澀得生痛,她眨了眨眼,囤積在眼中的淚水全數滑落。
怎麼下雨了!不知道是抱怨的誰喊了句。雨在一瞬間越下越大。
“進去!”琉季命令到。
琉蘇看了他一眼,僵硬的抬起雙足,回房,濺起的雨水溼了她的裙角,雨打在身上是刺骨的痛。
真是膽小鬼。她笑了。不知是否會有人和她一同分享這絕望,琉蘇自嘲的想。
璃夢,我信你。你會不會等我,會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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