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馬青陽記(十)??直至已經看不到遠去的馬車了,許正一才收回目光,垂下頭。?
手中緊緊攥著一封信。?
“老爺?”身後宋真擔心的輕聲喚著。?
許正一沒有應答。?
宋真看著眼前挺直的但卻似乎有些飄忽的身影,心頭一慌,幾步上前,顧忌禮節,不敢做出太親暱的動作,只能繞到許正一身前,聲音有些強裝的愉悅,“老爺,我們回去。”?
從方敬然來到許府開始,宋真就很害怕。?
她害怕有些已經被自己塵封的事情會被揭開,她害怕眼前的男人會為了家族而有所動搖,不顧一切的返回京城!?
許正一似乎慢慢的動了一下,然後,隨即抬起頭,依然是笑嘻嘻的臉,“真真,你先回去。我去一下大玉山。”?
宋真一愣,看著許正一笑嘻嘻的臉,似乎很想在那張臉上看出點什麼,但許正一卻已經轉身,習慣性的撓頭,自言自語著,“哎呀,二哥還是那麼生氣呢。”?
宋真有些擔心的輕輕拉住許正一的衣角,柔聲問道,“老爺,這麼晚了,明天再去不好嗎?”?
許正一轉頭,安撫一笑,“沒事!你先回去,要是來得及,我晚上就回去。”?
宋真看著許正一似乎一如往日的嬉笑面孔,只好輕輕點頭。?
許正一這才轉身,慢慢的朝大玉山方向走去。?
宋真站在門口,直至看不見許正一的身影了,才失落的低下頭。?
剛剛,老爺第一次在她跟前掩飾了自己的情緒。?
許正一起初是慢慢的走,緊接著,越走越快,直至走到偏僻的地方了,許正一才慢慢的抬起自己緊攥著信的手。?
眼神複雜的盯著手上的信,許正一猶豫了。?
方敬然離開時,隨意的丟給他這封信,語氣很是平淡的開口,“雖然爹和大哥都認為現在不該給你這封信,但,剛剛你既然說了要和大哥博取方家的另一個機會,而接下來為了避嫌,我和爹也不方便和你,還有大哥聯絡,所以,現在是最後一個可以給你這封信的機會了。浩然,你考慮清楚了,你雖然任性妄為,給方家添了那麼多麻煩,但這麼些年來,方家都沒有真正的捨棄過你,以後的日子當然也不會捨棄你,所以,如果你現在繼續選擇逃避的話,也是可以,而如果,你真的打算承擔方家的責任了,那麼,你現在就該好好看看這封信……當年,你曾追問過爹,是誰殺了紅衣,奪走了八壁經書……答案都在這封信了。”?
……?
答案嗎??
許正一盯著手上的信呆了好久,才慢慢的苦澀一笑。?
這麼些年來,他……一直都不想面對的……答案,就在他的手裡,但,此時,他卻是不敢拿起,不敢開啟……?
紅衣……他的妹妹,一母同胞的妹妹。?
大玉山,玉華寺裡。?
許未睜開眼睛的時候,腦子還有些迷茫,待一雙微涼的手摸上他的額頭時,他才慢慢轉頭,愣愣的看著眼前的與自己差不多大的小男孩,面容漂亮,眼睛漆黑有些冷冽,但此時,卻是專注的盯著自己。?
小男孩靜靜的看著自己,神情有些漠然,但他知道,小男孩在擔心自己,因為那雙漆黑冷冽的眼睛這會兒越來越黝黑冰冷了,這是小男孩在急躁了,還有那雙正慢慢握著他的手,已經開始加大了力氣。?
為什麼他會知道眼前漠然的小男孩的心情??
因為眼前的小男孩是小默,是他在噩夢裡看著的一步步強大的起來的小默……?
“小默,讓你擔心了。(請記住.dukankAn.com)”他露出笑容。有些勉強。?
所以,小男孩皺了眉,反而更緊的握住他的手。?
然後,平淡的開口,“不管你做了什麼噩夢,那都是沐雲曦給你的暗示,不是真的。”?
他聽了,只是收起勉強的笑容,靜靜的看著小男孩。?
不是真的??
“所以,把你臉上的神情給我收回去!”小男孩語氣有些冷。?
臉上的神情??
他臉上這會兒是什麼神情??
他垂下眼簾,在安靜了許久,在小男孩似乎有些失望有些煩躁的想要轉身離去時,他聲音很輕的開口了。?
“我只是……心疼而已……”?
不是同情。?
他自己臉上剛剛的神情,他看不清,但他知道,絕對不會是同情。?
在那樣的環境裡,沒有死去,反而強大起來的小男孩,怎麼需要自己的同情??
緩緩抬起自己的手捂住自己的臉,他不知道,這會兒自己的心情是什麼?有恐懼,有茫然,有困惑,還有……更多的是心疼……?
但絕對不會是同情。?
他問自己,如果換成是自己,能活下去嗎??
那樣的環境裡……?
他上輩子幾乎稱得上開心平順,有爹孃的疼愛,有師傅的呵護,哪怕孃親死了,爹和大哥也只是更加疼愛自己,長大後,他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遊歷天下,行醫四海,哪怕最後他身首異處,但這一生細細品味起來,也是樂多過愁。?
而這輩子,多了小默。?
小默行為怪異待人冷漠無情,但對自己卻特別的好。?
將來如何,他不知道,但如今,前世今生,他是多麼幸運的人。?
而小默……?
在那樣的環境裡……?
捂著臉的手被微涼的手挪開,模糊的視線對上漆黑的眼眸。?
“哭了?”平靜的語調不知為何多了些輕鬆的味道。?
“沒有。”他有些狼狽的胡亂擦著自己的臉。?
“……嗯。”沉默良久才嗯了一聲,頓了頓,又睜眼說瞎話的補充著,“未未沒哭。”?
他瞪眼,隨即有些洩氣的爬起,坐好,盯著小男孩,認真道,“我下次不會這樣了。”?
他不會再讓自己碰上這種事情,雖然不清楚身上的夢魘是不是解除了,但他能醒來就代表著沒事了。?
這次,是自己大意了。?
明知那個沐雲曦危險,卻放鬆了警惕,不聽小默的話,會被折騰了這兩天,也是他自己活該!?
“不要緊,你死了,有我陪你。”小男孩輕描淡寫的說著。?
他卻是聽得一呆。?
小男孩說罷,便轉身,徑直離去。?
他困惑的看著小男孩的背影,他怎麼覺著這句“你死了,有我陪你”怪怪的啊????
他想了一會,便嘆氣放棄,心頭模糊想著,大概是小男孩的一時好聽話罷了。?
他怎麼也不會想到,原來糾纏一生的種子,此時早就被種下。?
許浩然牽著慧可的手有些遲疑的看著蹲在巷子裡頭的男人。?
轉頭低聲問道,“可兒,你確定真是我爹?”?
慧可很是肯定的重重點頭,他聽到了那裡的心聲,的的確確就是許伯伯,不過……慧可心頭疑惑,為什麼許伯伯心裡在想‘真兒……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真兒是……許伯母嗎??
許浩然這時已經鬆開慧可的手,對慧可低聲道,“可兒,我去看看,你在這裡待著,別過來。”說罷,便朝巷子裡頭走了進去。?
待走進了,藉著天上皎潔的月色,許浩然看清蹲在地上抱著頭的男人時,不由睜大眼睛,不由失聲叫道,“爹!你怎麼在這?你怎麼了?”?
又急急蹲下,想要攙扶起許正一,“爹,你是不是生病了?快起來!我扶你回去!”?
“浩子……爹沒事,你別擔心。”許正一掙開許浩然的手,起身,露出往日嬉笑的面容。又對不遠處的慧可揮揮手,“呦!慧可來啦?”?
許浩然有些疑惑不解的看著他爹,吶吶問道,“爹,您這是……”?
許正一神祕一笑,低聲道,“你二伯今日來了,給我帶了一封京城最近動向的信,可能呀,等過了年,咱青陽縣就要來一位大老爺了!嘿嘿……浩子,爹可是隻跟你說哦,你別跟其他人說,知道嗎?”許正一說到最後,嚴肅道。?
許浩然一聽,便肅然點頭,“嗯,爹,我知道了。”但又不解,“爹,那您幹嗎在這裡看信?”?
許正一摸摸鼻子,嘻嘻一笑,“這不是咱家裡最近人太多了嗎?”?
許浩然恍然。?
許正一又神祕兮兮的靠近,“浩子,你可別洩露口風啊,可千萬別跟人說,你在這裡看見了爹,知道嗎?”?
許浩然點頭道,“爹,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許正一才嘿嘿一笑,拍拍身上的灰土,瀟灑揮手,“好!咱們回家!”?
“嗯,可兒,咱們回去。”?
走在月色開始瀰漫的青石板街上,許正一怔怔的看著前方手牽手,低語笑聲的兩人,許正一的眼裡閃過一絲苦痛,袖子裡的信不知何時已經被撕成碎末,一點一點的灑在青石板的街上,夜風吹來,將那碎紙末帶向天空,又在空中盤旋著,慢慢的散去……?
而此時的青陽縣的郊外。?
方敬然坐在馬車裡,恭敬拱手,“丞相大人既然來了青陽縣,為何不與我那愚昧的弟弟見面?如果大人出面的話,憑藉大人當年對我那愚昧弟弟的恩情,相信,我那弟弟肯定會效忠於二皇子……”?
“那樣,不是我想要的。”輕淡的聲音慢慢的說著。?
方敬然皺眉。?
突兀的嘆氣,帶著一絲擔憂,“你和方大人不該把那信給浩然,浩然此刻一定心頭痛苦不已!”?
方敬然卻是冷笑,“那女人心腸歹毒,害了紅衣,又害得浩然和爹斷絕父子關係!如今,浩然既然已經決定要回到家族,將來,勢必會帶家眷而歸,到時候,那女人就得登我方府的門!爹或許會容忍那女人,但我方敬然只要一天活著,那女人就別想入我方家!”?
沉默了一會,輕輕的嘆息聲響起,“敬然哥,你就沒想過,浩然其實心裡早就知道了?”?
方敬然一愣,隨即斬釘截鐵道,“不可能!如果浩然真的知道,怎麼可能和那女人生活那麼久了?紅衣可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
苦笑一聲,沒有應答,但卻是喃喃自語著,“有時,難得糊塗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啊。”?
方敬然靜默著。?
半晌,方敬然才低聲道,“那麼,浩然接下了那封信……也就是說他已經決定了?”?
深深的嘆息著,慢慢起身,“敬然哥,你先回去。”?
方敬然有些愕然,“丞相大人,您這是要去往何處?”?
“我到處走走。”?
到處走走??
方敬然跟著跳下馬車,看著已經很快消逝在黑夜裡的身影,方敬然無奈搖頭,自言自語著,“真是……要去看浩然的話,直說便是……”?
許浩然不解,“爹,你不回家嗎?”?
許正一呵呵一笑,“啊!爹,有事要去辦,你們先回去,跟你們孃親說一下,今晚爹就不回去了!”?
許浩然點頭,心頭想著,大概是跟那未來的青陽縣的大老爺有關的事??
“爹,那你小心點。”?
“嗯,知道啦!真囉嗦!快去!快去!”?
一旁的慧可微微抬眼,又很快垂下眼簾,雖然知道許伯父在撒謊,但慧可憑著直覺,很好的保持了沉默。?
待許浩然和慧可離去,許正一才把視線轉向左邊的巷子。?
巷子的盡頭是另一條長街,此時,長街那裡擺著一個小攤,有人正坐在那小攤上,自飲自斟。?
許正一慢慢的走了過去。?
待來到小攤前,許正一坐下,將那自飲自斟的男人的杯子一把奪了過來,仰頭一乾而盡,才嘿嘿一笑,“好酒!不錯!是京城那家柳色飄的五十年女兒紅?明瑞!”?
自飲自斟的男人,身著白色袍服,面容俊秀,此時淺笑著看著許正一,搖頭說道,“你這舌頭呀,還真是,什麼酒都逃不過!”?
“嘿嘿。那是!老子可是當年京城裡的第一酒王!”?
“哼!第一酒王!趕明兒我回了京城我就告訴老胡去!”?
“哎!可別!那老頭子要是知道我在青陽肯定來找我拼酒!”?
“哈哈,怕了?”?
“哼!老子才不是怕呢!老子這不是怕他年老體衰的要是喝出個毛病來,胡婆婆會砍死我嗎?”?
“呵呵,來!喝!”?
“好!幹!”?
“說到胡婆婆,最近她和她家媳婦在京城裡可是鬧了好大一出!”?
“哎?真的!快說說!那日我回了京城也好去糗老胡頭!”?
“那天,我剛下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