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齊王回來，就是為了參加自己妹妹的婚禮。
高陽公主，李世民的第十八個女兒，一個美麗然而嬌縱的姑娘，卻和長孫皇后嫡出的女兒一樣被自己的父親所寵愛。
她喜歡騎馬射箭，喜歡穿著小袖的胡服和自己的哥哥吳王李恪一起打獵。
為了這個最疼愛的女兒，李世民在眾家大臣之間選來選去，最後選了房玄齡的二兒子房遺愛做高陽的丈夫。
高陽應該會喜歡他的。李世民想，雖然房玄齡是個翩翩儒雅的書生，但是房遺愛卻喜歡打獵跑馬，應該會和高陽的心意。
想到這裡，李世民有些疲憊的放下了掌心的筆，然後旁邊有軟軟的小身子靠過來，一低頭，看到明達已經端端正正的坐在了自己懷裡，細嫩的小手握著毛筆，正討好的看著他。
徐惠遞過來一張紙，上面是明達寫的字，他一看之下，大驚又大喜，驚的是，一個四歲的女娃兒沒有特別的教她，就寫出了和自己一樣筆力虯勁的飛白書，喜的是，他的這個女兒如此秀外慧中，足以讓他欣慰。
抱著明達親了好一陣子，他清秀文弱的九子李治跑來偏殿，說高陽正在挑衣料，希望徐惠和晉陽去給參考一下。
誒……這就是女人家。
李世民無奈的搖頭笑了起來，只好讓一大一小加在一起沒到二十歲的女人們去高陽的宮中。
到達高陽居住的宮殿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聽到他們來，高陽提起裙子，興沖沖的迎了出來。
晉陽咯咯笑著撲進了姐姐的懷裡，徐惠站在門邊，美麗白皙的面容上陰霾輕輕的閃爍了一下。
“徐才人，還不快進來？”
她和徐惠有過幾次見面的機會，不知為何，一向目高於頂的高陽唯獨對自己父親這個年輕的妃子頗為優遇。
徐惠含笑挽了她的手；她們兩人名為庶出母女，實則上卻都是生與貞觀元年一樣的年紀罷了。
晉陽親了親姐姐，就開心的撲到一堆衣料裡又翻又滾，高陽拉了徐惠到一邊，走在眾多衣料之間，兩個年紀相仿的女子漫漫說著話，選著衣服。
看了看高陽選中的衣料，徐惠只是略略頷首，不置一詞。
“……不好看？”察覺到了徐惠潛在的態度，高陽有些惶惶然的側頭，看她。
高陽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平素誰都不看在眼裡，唯獨對徐惠有說不出來的敬之畏之和愛之。
明明不過是一個五品的才人，明明不過是一個大自己幾個月的少女，但是，每當徐惠用那雙沉沉眼眸近乎憂傷的凝視她的時候，她就開始覺得心臟的某個部位開始疼痛，不忍拂逆她的一切意思。
徐惠沒有說話，只是從衣架上取下一方極淡的紅絲覆蓋在了她纖細的肩膀上，抽出淡銀色的飾帶，權充衣襟，覆在了薄紗之上，徐惠低頭仔細的整理高陽身上的薄紗，似乎在囑咐什麼似的，“你面板細膩白嫩，不要用太深的顏色，這樣淺淡的色又高雅又大方，還襯你的顏色，穿了一身濃紅重紫亮色都被衣服搶完了，有什麼意思。再說，也不是小女孩子了，即將嫁人，去的又是大家大戶，怎麼能不莊重一點，免得被人說我們李家不是氏族，連穿衣服都不會。”緩緩的說完，她抬手，為她理了一下鬢邊的長髮，“對嗎？”
看著面前嬌小美麗的女子，高陽近乎不知所措的看著面前的女子，點點頭。
不知為什麼，別人說出來她要煩死的規勸徐惠說起來卻分外動聽，凡是徐惠說的，她都聽，什麼都可以，就想多聽聽她溫柔的聲音對自己說話。
下意識的，她抓住了徐惠的手，徐惠卻悵然若失了一下，她眼神輕輕一遠，向面前的女子盈盈一躬身，“……那，徐惠告退了。”
晉陽已經睡著，從李治手裡接過了小女孩軟軟的重量，她走開，在上轎之前，徐惠忽然回頭，然後在暮色中，深沉無邊，高陽的身影在風裡起伏，漂泊無倚。
把晉陽交給了隨從的宮女帶到李世民的寢宮，徐惠坐上轎子，一雙明媚的眼看著前方晃動的珠簾，然後，微微垂睫，漆黑的眼裡是無限肅殺森冷卻又有那麼一點溫存軟膩，深入骨髓。
“……你想知道什麼？”她淡淡的說，她問，然後自答，卻不是剛才那種平淡若水的音調，而是屬於女子特有的婉約輾轉，清靈動人。
“她是你的誰。”
“誰？誰是誰的誰？”
“高陽。”
徐惠抿起了嘴脣。
“她啊……是我的女兒。就是這樣。”
徐惠漫漫的對鏡梳理一頭漆黑的長髮，然後想著李建成給她的答案。
關於高陽公主，她本身就是這宮廷裡一道禁忌的謎題。
她是皇帝最寵愛的女兒，然而，她卻沒有一個可以叫母親的妃子。
據宮裡那些白髮的老宮女們隱諱的傳說，她的母親是李建成的寵姬，美貌的玳姬。
那個美麗溫柔的女子被強搶入宮六個月後，就在貞觀元年生下了高陽。
那麼……高陽是那個死去的隱太子遺留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骨血。
所以……那個男人才會用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溫柔對待那個嬌縱的女子麼……
正在她想著的時候，一道屬於男性的身影在鏡子裡倒映出來，建成從鏡子裡看她，微笑，“怎麼，我看起來象個不會關心女兒的父親嗎？”
“……很象。”她據實回答。
“……那我做人很失敗。”沉默了一下，建成無所謂的笑開，向外走去。
徐惠看著鏡子裡走向門口的男人，握著頭髮，問道：“你要去哪裡？”
建成卻忽然笑了，修長的指頭抵在嘴脣上，眼角有迷人的細紋。“祕密。”
是夜，齊王李v夢有玄衣金冠神人入夢，授玉璽，雲，子當主天下。
兩年後，貞觀十七年，李v受舅父陰弘智挑唆，起兵謀反，事”淮退潰貶為庶人，其母陰德妃被貶為嬪，不久鬱郁而死。
這件事情對李世民而言，是莫大的打擊，兒子謀反，然後是自己秦王時代就珍愛的女子也隨之含恨九泉。
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瞬間蒼老。
他唯一的安慰就是自己還有晉陽還有徐惠。
對徐惠的寵愛表現在了對她地位的提高，同年，徐惠晉為婕妤，位在九嬪。
然後，貞觀十八年，高陽公主遇到了辨機和尚。
而就在同一天，徐惠伏在靈芝席上，溫柔的看著嬌小可愛的晉陽，“晉陽，你喜歡太子哥哥和魏王哥哥嗎？”
“喜歡啊！”小女孩沒有心計的回答。
美麗的女子掩袖而笑，漆黑眼瞳裡是柔軟的冰冷。
“真好……我也喜歡。”
貞觀十九年，太子李承乾與魏王李泰奪嫡，李承乾欲反，被人告密，下獄後廢為庶人，徙往黔州，兩年後幽死於此。
同年，李泰被幽閉，改封為順陽郡王、然後，在未來的歲月裡一直被幽禁，直到永徽三年，遷居均州鄖鄉縣的李泰進封濮王的同時，死於幽所。
那美麗的女子用袖子掩了口，溫柔笑語，“不急，要一個個慢慢來才……有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