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長孫皇后輕輕的咳嗽著。
她這幾日身子越發的不好,稍微吹了一點風都會覺得肺裡有火燒一般的疼。
怕是活不久了。雖然世民和御醫都勸她寬心,但是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長久的憂思終於拖垮了她的身體。
不過,怎樣也要在生了自己和世民的孩子之後,才能放心死去啊。
長孫皇后輕輕撫著自己隆起的肚子,沒有血色的脣邊有了一絲清淡的微笑,忽然不知為何,就想起了那十年前發生在自己眼前的一幕,想起了元吉和建成被殺的那十個孩子。
纖秀的指頭按住了心臟的位置,長孫皇后困難的咳嗽了一聲。
最近總是想著那些死去的人,大非吉兆。
已經是深夜了,今晚世民留宿在新選的才人徐惠那裡,斷然沒有這半夜還來她這裡的道理,剛要召喚侍女來服侍就寢,忽然桌上燈花一個迷離,長孫皇后一驚,燭花劈啪之間,她赫然看到桌旁做了一個嬌小纖弱的少女!
一股寒氣灌入,即便自信自己從未做過有傷陰德的事情,但是這夜半時分房間裡平白多了一個人出來,也足夠她驚嚇了!
看著桌旁垂頭玩著繡帶的少女,長孫皇后本來想叫的,但是不知為何,一聲哽咽卡在了喉嚨間,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燈光昏黃迷離,片刻之後,座下少女忽然抬頭,冰肌玉膚,稚齒一笑之間竟然隱約有傾國傾城的美貌。
徐惠!
正是最近最得皇寵,眷顧正深的徐惠!
她現在不是該住在自己宮裡嗎?怎麼會到她的寢宮裡?!
長孫皇后本懷疑自己是在做夢,狠掐了一下自己手背,疼痛非常,卻依舊喊不出來,只看到那少女從從容容抱膝而坐,神態悠然從容。顧盼之間漆黑的眼睛有種說不出的沉穩風流。
那樣的神態讓長孫皇后有說不出的熟悉,但是放在一個才十一二歲的少女身上,卻讓她有絲詫異,摸不著頭腦。
隨意把一手支在臺盤上,徐惠笑吟吟的看著面前的女子,彎動鮮豔紅脣,說出去的話雖然語音嬌嫩,但是卻有種倜儻自在風流之感。
“觀音婢,不認得我了嗎?”
那樣熟悉的稱呼……和……語氣……
長孫皇后忽然想到了一個人,她渾身顫抖起來,能清楚的聽到自己牙關叩響的聲音。
她想起來了!想起來面前這個忽然出現的女人象誰了!
建成!息隱太子李建成!
看著長孫皇后面色刷的慘白,徐惠覺得頗為有趣似的用冰玉一般的指頭扶住自己的頭,笑眯眯的看。
“弟妹,你終於想起來了啊。”
那是,夢魘一般的話語。
徐惠慢慢的走近她,漂亮的眼睛溫柔的看著已經縮在**動彈不得的女子,好心的幫她拉上旁邊的薄被,然後理了理她的頭髮。
“別怕,我是不打算對你做什麼的。”
李建成生前就是一個極難對付的人,自己的丈夫也是拼著性命不要才棋贏一招,當上了這大唐的天子。這生前都如此難纏的人,死後會可怕到什麼地步,她可是連想都不敢想。
徐惠——建成卻笑了起來。安撫似的拍拍她的肩膀,“觀音婢,你放心,我不會怎樣的。我是借徐惠的身體而來,每天也只能出現這子時一刻時分,我也不打算做什麼。”他側頭,少女的絕色容貌襯上沉穩而深不可測的眼神,分外的有一股森寒邪氣。
建成欺近她,溫柔微笑,“我附體于徐惠,本什麼都做不了,惟一能做的,就是讓將死之人看到我而已。”
她果然是快死了嗎?聽到這句,長孫皇后反而鎮靜了下來,她看著面前有著少女形態的故人,“……那,我幾時死?”
他瞪大了一雙秋水明眸,然後笑了起來,纖細白皙的手掌隔著錦被,以那樣溫柔的姿態撫摸上了她隆起的肚腹,輕輕撫摸。
“……不,死的不是你,是你這腹中的孩兒。”那樣輕柔的語句,
長孫皇后一下子瞪大了眼,建成卻靠近她,溫柔的凝視著她驚慌失措的容顏,“但是,我有法子改變,你要知道嗎?”
說完,他退回桌邊,饒有興趣的看著桌上精緻的刺繡。
他知道,長孫皇后是一定會問他有什麼辦法的,而且不論他提出什麼條件都會答應。
因為,在身為一個女人一個皇后之前,她首先是一個母親。
所以,他不急,他享受目前這有趣的沉默。
不知道沉默了多長時間,長孫皇后困難的開口,“……你想毀了世民的大唐嗎?”
“不。”他悠閒的回答,“怎麼會,這煌煌大唐有我的鮮血,這樣澆灌而成的美麗花朵是多少人的心血,即便是我,也沒有將之隨便毀去的權利,這麼美麗的,我的大唐。”說完,他有趣似的抱膝而坐,鬢邊垂下的漆黑髮絲襯著漆黑的眼睛,分外冷酷。
“我要的,不過是世民該還我的東西罷了。”
長孫死死的看著他,半晌,她聽到自己顫抖問道:“……你要我怎麼做?”
建成拍掌,是那樣悠閒優雅的樣子,卻讓看的人森寒入骨。
“不怎樣。”他神祕的笑著,絕色眉眼間透出無法形容的詭祕,“不過一命還一命罷了。”在說完之後,他向長孫皇后伸出手去,在昏黃燈光下,那指尖纖弱到了彷彿玉石雕刻而成一般的程度。
那個母儀天下的女人看著面前的建成,“……你……你到底想要什麼?”
“……沒什麼。”建成脣角有清淡笑容,“我不過要世民我那親愛的二弟,也受一次我的苦罷了。我裂心而死,怎容他帶著一顆完整的心?”
長孫死死的看著他,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把自己的手交疊而上。
建成微笑,慢慢垂眼。
貞觀十一年,長孫皇后產後卒崩,遺一女,名李明達,封為晉陽公主,同年,徐惠以能文擅辭進拜婕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