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兩人到了太原,世民留下,建成一個人回京,過了一段時間,驚魂未定的楊廣也回到了洛陽,李淵被任命為太原留守,世民跟著李淵一起赴任太原,建成和元吉卻被留在了京城。
表面上聽起來是重用御前侍奉,實際上,誰都知道,皇帝不過是為了監視二字罷了。
李建成留在洛陽,高官厚祿,顯爵名位,左右不過是為了監視。
建成自然樂得配合,打馬賞遍滿城花,自是李家公子風流名動天下。
不就是扮演一個毫無大志與才能,只會風花雪月的無能之輩嗎?
簡單得很。
一切的功勞都是李世民的,都和他無關,然後再表現出適量的嫉妒——李建成相信,自己有讓楊廣信任的本事。
曾經有屬下問他,讓楊廣防著二公子也不見得是好事吧,他卻笑而不答,心裡卻是一聲冷笑。
防備?他要的就是這個防備。
自從那夜之後,他對自己的那個弟弟的感情就微妙的轉變,兄弟之情淡泊之下,又多了一絲戒備。
那晚把他壓倒在地的青年已是成人,再不是那個只能仰望著他的少年。
如果說他李建成是展翼可上九宵的鳳,李世民就是轉瞬千里的龍。
以天下作為前提的話,那麼李世民必然是他未來的敵手。
心裡隱約是有這樣的想法,但是這種想法產生的瞬間,卻連建成自己也駭了一跳。
想那麼遠做甚?現在世民還是他的兄弟不是?根本沒有必要想那麼多。
在屋子裡踱了幾步,建成停下來,門外有侍從奔入,恭敬的遞給他從太原而來的急件,他展開一讀,是父親告訴他,世民獻的幾條計策都相當不錯,整個山西頗有士庶歸一的態勢。
世民很能幹嘛。
他這麼想著,脣角一彎,毫無溫度。
沒有了他這個兄長,他的弟弟終於向天空而去了。
可惜……我不可能讓你飛遠。
想到這裡,建成合上了掌心的書簡,轉身一看卻看見侍衛還等候在那裡,“……你還有什麼事情?”
侍從看了一眼面前的青年,沉默片刻之後,開口道,“……二公子在外面。”
建成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確實是驚了一下,他想了想,又展開書簡看了一遍,發現根本沒有提到世民要來的事情,也就是說,他是自己跑來的?
在心裡沉吟一下,他做了一個手勢,“讓他進來,不要被別人看見。”
李世民站在花庭外,看著庭院中一簇兩簇的牡丹。
牡丹是建成所喜愛的花,種了滿苑,現在正是穀雨後,最是賞花的好時節,整個院落裡大片的牡丹或含苞或是怒放,無限優雅。
他負手而立,微微閉著眼,心下一片惶恐的清澈。
距離上次事情已經過去很久,這卻是自己第一次見到大哥。心下說不慌亂那是騙人的。但是,他已經不是昔日的他了。
他這次回太原之後埋頭做事,關於建成的什麼事情都不去想,然後,在如是過了這長時間之後,於一個投筆瞬間,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個人。
然後心裡疼得無法形容。
明明身邊就有觀音婢這樣的如花美眷,為何那麼一個瞬間牽動了他的心的,卻是他的兄長?
那樣清雅的容顏,那樣淡定的眼神,然後微微一笑的神態——
於是,心頭的熱度無法消失,當夜世民就獨自離開了太原,朝洛陽而來。
於是,他現在站在這裡,自己兄長的院子前,忐忑不安的等待。
他忽然聽到了靴子摩擦地面的聲音,慢慢回頭,然後正午的陽光下,一片瀰漫成湮的光輝下,他看到了那個俊美的青年揹負陽光而站,在院子口略頓了頓,然後含笑向他走來。
看著那道修長身影,有那麼片刻,世民真的以為一切都回到從前,但是當建成走到他面前,親熱的挽起他的手腕的時候,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因為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建成曾經對他說,那天晚上的事情他永遠也不會忘,但是現在建成的態度卻是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那麼這隻能代表一個事實,他的兄長真的如所言一樣,再不把他當兄弟看。
如果是兄弟,自然是打得罵得,如果不是兄弟,自然是還有利用價值的時候溫和相對。
那麼一個瞬間,心比死還冷。
把他讓到了房間,建成關上門,笑吟吟的坐在他對面,“二弟,你怎麼來了?”
“……啊,想念大哥了。”世民一時心意煩躁,竟然脫口把實話說出,說完之後,他一驚,建成卻完全不在意一般輕輕頷首,。
“是啊,我們兄弟已經有很久沒有見面了呢。”他想了想,“你這次來私自出來的?”
“嗯……”
建成責怪的看了他一眼,“還不快去給父親寫一封通道歉?明天我領你進宮去見陛下,記得不準失禮。”
還是以前的態度和以前的說辭,有那麼一瞬間,世民真的認為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還是壞心眼但是關心弟弟的哥哥和總是想超過哥哥的弟弟,但是當他抬頭,看到建成眼底神色的瞬間,他開始嘲笑起自己來。
李世民啊李世民,你和他做了這十幾年的兄弟,便連你的兄長是什麼樣的人還不知道麼?
人中之鳳,卻也冷酷無情。
在心裡苦笑著,他端起了酒杯,“明天進宮,大哥有什麼要提醒我的嗎?”
“……倒沒什麼,就怕陛下的兒孫們要纏著大英雄講故事了。”建成輕描淡寫的說到。
“……大英雄?”
“大英雄。”
建成從容答他,然後世民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轉移開了視線。
“放心吧,大哥,我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
聽了他的承諾,建成沒有說話,只是舉杯,和他對碰了一下。
第二日,世民和建成換了正式的禮服入了朝堂,楊廣從大業中年就不問政事,只是每夜每夜和一干妃子廝混,日上三竿才入睡,不到下午晚上不會起來,這日二人依照禮數一早就入宮,卻枯座到下午時分,才被接見。
早知道下午來就好了。
世民在心裡用力抱怨,但是又不敢說出來,只是跟在建成身後,一步一步走入了大隋的巍峨宮廷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