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越國詔?危命欲催 尾聲
"住手!"女子的尖叫,也在這時候響起。
趙無恤一驚,硬生生停劍,但是他功力損減,已經是強弩之末,想要收回自己最後的傾力一擊,亦有所不及,禹夕雙手握住了劍尖,劍尖停在胸口,刺進一寸,血從纖細的指間流下來。
"禹夕!"呂贏驚慌地叫出來。
電光石火下,翕冷笑出聲:"趙無恤,這就是你的能耐?!"他伸手臂一記重重推搡,禹夕狠狠撞在劍上。
"你!"禹夕胸口一片殷紅,她回頭驚異地望一眼,而有著冷酷表情的妖魔看著她。禹夕倔強地嚥下鮮血:"你,你這妖孽,呂贏……與你本不是一人……從他身上走開!"
眼淚慢慢從呂贏的眼眶中湧出,翕厭煩著這身體的反映,輕蔑道:"你現在才知道,卻不是太遲?"
"不……"禹夕將視線轉回,望向遠處太廟供奉之處,"還不算遲……"她說罷,猛地抓住劍柄,用力……那纖弱的手臂決然施力,忘記疼痛,劍刺入她胸前,貫身而過,猛地刺進呂贏的身體,她沒有絲毫遲疑,直到手中劍傳來刺中廟柱的堅實感,而這時她的力氣也耗盡了。
呂贏沒有喊叫,他徹底忡愣住,不可置信看著貫入他身體的劍。
"女人……你!"他要掙扎,呂贏卻伸手,緊緊抱住禹夕的身體,艱難的叫喊:"禹夕……你怎麼能這樣對自己!"
"叫我夫人,你是我的……"禹夕無力將話說完,她慢慢垂下頭去,嘴角一絲鮮血流下。她為將門之後,xing情如斯剛烈,卻是誰也料想不到。
趙無恤走上前來,咬牙抓住劍柄,神色悽楚,他猛地又向前一貫,劍徹底將兩人釘於廊柱之上,再無掙脫餘地,殷紅的血從柱子上流淌而下,漸漸溢位血泊。
趙無恤抓著劍柄的手指用力而發白,他已力盡,身上傷勢未痊,流血不止,只覺得自己快要失去意識,強自支援下,喃喃悲聲道:"帝君若有靈,讓行越避過這劫難!"
他的嘆息禱告和鮮紅魂影纏繞在奄奄一息的禹夕與呂贏之間。
都城百姓見王城太廟之上,雲氣激盪,隱隱紅光,紛紛出門來看,指點惶惑,伴著連續敲打的罄聲,不知道這徵兆是凶是吉。
天地間氣息引動,遠遠的,太廟中祖宗牌位被狂風吹倒,大地顫動,天空中的星辰也彷彿感應著明滅不休。
趙無恤的手感覺到熱血的潮溼,他睜眼看見那粘稠鮮紅的血如同被什麼牽引,從傷口沿刃尖攀附而上,若隱若現的魂氣將垂死之人包裹,他和她的血皆慢慢流向了趙無恤執劍的手,這雙滿是鮮血的手上,不知道何時覆蓋上了一個虛無飄渺的幻象,一雙神祗才有的手,借凡人的模樣顯現。
血蔓延上趙無恤的手臂,濡溼他的衣裳,彷彿聽到一聲吩咐,雙手的幻影印在他胸前。
……黃鳥,還記得百年前,你吐下精魄,是為哪般?
倏然,劍抽出,趙無恤拄劍在地,劍刃上的血痕已然不見。他沾染血汙的軀體,散出一片昏黃的光,背上騰起一雙暗淡的羽翅,接著一隻色作金黃,鳳鳥般的飛禽雙爪勾住一團紅光,飛騰起來。那鳥兒模樣凶戾,比之商羊更甚十分,雖然是虛象,威儀凜凜。
雙手的幻影遙遙指向西面天空,黃鳥徘徊一巡,尖嘯響徹天地,振翅沖天而去,在雷鳴電閃中越飛越遠。
閃電劈下,太廟大火起,君王遭難,宮中繚亂紛紛。
雲楚都城-延春
司天官馮粟夜觀天象,見行越方向夜透天光。他細細辯來,剎那大驚失色汗如雨下,顫抖著老邁的身軀:"來人備車……我要見陛下!"
他連夜趕去行宮"深閣"。
此時國君因回師時候略有風寒,在別館休養,所有政事公文皆送那處,卻不許閒雜官員請見,唯大夫彌真,令尹費奢及把手此宮的上將軍尚仙獲入其中。
老天官十萬火急到深閣的峽谷之前,就被攔下,關隘上衛士森嚴,連通傳也不肯。
恰這時候,尚仙巡視經過,見那老翁,卻是熟人:"可是馮老先生?"
馮粟急忙跌下車來,道:"將軍,我有話說。"尚仙疑惑地被他拉到一邊。
"先生何事如此匆忙,深夜闖到深閣?"
"將軍,您乃陛下心腹,我老兒直言莫欺……"老人湊近低聲道,"行越出大事了……我觀星象,南面有魔星出世……"
尚仙在端木先生門下學過星象,但不信氣數命理,他道:"國君這時候已經歇息,不如明日再報。"
"不行!這事不能遲,魔星已然出世,跟百年前一樣乃是場大劫,周天子那時……"
尚仙苦笑:"這都是虛妄之言,當初不許國君動玄冰石,那又如何,不見禍患臨頭!"
老頭面色yin沉:"將軍不信,國君的荒唐舉動,也許便是引動了這災禍啊!如今國君微恙,便是……"
尚仙變色:"大膽!妖言惑人,來人拿下!"
老頭兀自道:"我見那魔星向西北去了!那是戎地所在,萬萬不能大意啊,這乃成周之大難!國君要保雲楚,非要先滅魔星不可!"
尚仙擺擺手:"帶他下去,明日再說。"
朝廷自設司天官起,要隨時報與君王。尚仙蹙起俊眉,面色依然沉鬱,如今國君的病情……真要告訴他這無稽的厄兆?事發於行越,卻不知道那駑鈍痴呆,卻又偶爾變狡猾的公子嬴,以及那難纏的"師兄"趙無恤現在如何了?難道是他們攪出的事端?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未免天馬行空了,哪有可能!他望向行越方向,隔著那麼遙遠,卻還是看到沖天的的奇異血光,正在那個方向升騰,但不知道怎的越來越衰弱,他回望西面星空,暗紫的天樞星,今日竟格外明亮。果真在西戎方向,天象開始變化了。
"真是厄兆?"他若有所思,想起老師典籍中那稀罕的徵兆,隨後眉頭蹙的更緊,心中只躊躇要不要給那人更添煩擾。可是他依然知道自己會怎麼做,也知道那人會怎麼做。他掉頭吩咐道:"回深閣!"
宣魯都城-梁沃
秦光叔放下手中竹簡,望見夜空中那不尋常的氣息,舍利這時候慌忙跑進來:
"主人,大司寇來府上了,仲宰要您去一趟。"
秦光叔眉頭緊蹙,隨後舒展看來,苦笑道:"我知道他們是為了什麼,不如去請司天官,有多少無聊虛妄的占卜都使將出來,反正國君仲宰爭論到最後,也不過就是再議二字!"
"主人您真不去?"
"去請天官……就說我在整理典庫,不能走開。"
舍利機靈地點了點頭,應一聲就跑了。
秦光叔拉了拉披在肩頭的衣裳,又埋首仲宰府那或瑣碎或煩亂的事務中。
成周三百年動盪世界,真就安定過嗎?現在即使有再多厄兆,以宣魯之積弱,又能有什麼作為,不過苟延國運罷了……秦光叔如此想,卻又不自禁看向窗外天空。
西面暗紫,東方炎氣衰弱,中原死氣沉沉,他望著那顆炯炯天樞星,似乎若有所思。
"心不能靜!"他憑窗而望,"行越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想到自己的掛名師兄,不曾同窗共讀,卻聽老師與同門一再提起,都說此人不凡,而偏偏這個非凡之人卻安然朝堂。老師還說,他也許是囧囧中唯一能全身而退之人……笑話,秦光叔心想,這位將軍又回去做了大司馬,怎麼可能全身而退。
在宣魯也有一段時日,東齊追捕也該鬆一些了吧?
這樣想著,秦光叔伸手拿過案上的通關手令,徑自寫上批伏。以秦氏中一個小商賈的商隊為幌,一路開好憑證。
他雖只有主簿之名,然宣魯三代之前,國君就已架空,當時篡奪權利的正是國君的叔伯,如今國內是由仲宰季孫和梁於庸把持朝政,兩人無治國之能,只懂得傾軋宗室,府內家政尚且混亂不堪,何況朝廷。直到秦光叔以門客身份入仲宰府門下,接手府內事,這府內事與朝堂事竟混在了一處,區區一個內府僚臣,案牘上有都城防務,大夫奏報,朝廷政令,甚至連宰相之印,甲兵之符都落在他的掌握中,非他刻意攥權,而是宣魯已經糜爛如此,他非迂腐良善之輩,年少氣勝,就這樣不露聲色的以陪臣之身份,隱隱把持了朝廷局面。
不知道那位驕傲的師兄,現在是不是遇到點麻煩?——秦光叔思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