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要吃團圓飯?亦子在自己臥室裡換下衣服,低著頭坐在木梓旁邊,菜都擺上了,吊在餐桌上的兩盞淺橘色錐形燈,兩隻眼一樣俯瞰著,嘲笑著,射著下面的四個人,亦子突然覺得自己才是客人,對這個所謂的“家”居然這樣生疏。
自從亦子得知他們離婚了,就未曾有過一家子坐在一起享受食物帶來的美味的日子了,她住校,這樣的節日她大多選擇留校。
那些拈花惹草的男人還是顧家的——亦子不禁內心嘲笑起和她母親睡過的男人。
她是不會責怪自己母親的,她甚至為她抱怨。
“多久沒這樣坐在一起了,可是沾了木梓的福氣呀。”亦子母親先說道,她那臉看不出表情,凝固住了似的。她年輕些學過黃梅戲,以至於她每每說話,都像唱出來的。
“三嬸,我明明是來蹭飯的。”木梓笑著,趕快扯開話題,可亦子母親卻提高嗓門又道:
“亦子那丫頭說是不回來了,今兒個卻跑到你家睡覺,我不是沾了你的福還是怎的?”她母親的一句話,連帶損了兩個人,聽得他倆臉紅一陣白一陣。
“我高中時候補課,哪有空?”亦子聲音硬硬的說道。
“那人家木梓呢……”她母親立刻喊回去。
“秀枝!”她父親小聲的喝道。
“韓助國,你休要插嘴,你懂得什麼?”秀枝立刻將矛頭指向亦子父親。
秀枝這麼一喊,亦子心裡不禁一緊,眼前有一瞬間都是黑的,然後是一張白臉,棕黃色的眼珠。她父親可不是好脾氣的人,要是打起來,真是丟臉,更是可惜了這些盤子碗的。
她父母以前經常吵嘴,厲害的時候,家裡擺設的東西都難逃厄運,韓助國從來不打人,但摔東西,蒼白的粉碎的瓷盤粉,是亦子對童年最深的印象。
每每回憶起那樣混亂的場面,她都會皺緊眉頭,其他的意念立刻充斥過來,她潛意識裡是要排斥的。
可出乎意料,助國雖然臉色極為不好,但也沒有立刻回嘴,而是直起腰,先抬頭看了眼木梓和亦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也沒說出來,或者說,是沒得到機會說。看到他父親這個樣子,亦子鼻子竟然一陣痠痛,她印象中的父親絕對沒這樣低聲下氣過。
斯德哥爾摩效應!她腦子繼而閃過了這個名詞。
“您這菜炒的真好,什麼時候,得……教教……我呀。”木梓帶著笑,看著秀枝道。他這後半句話說的真不易,他本是想說,“教教我媽”的,可這麼一說,豈不是讓亦子母親更生氣,繼而想說“教教我爸”,但這樣豈不是又打了亦子父親的臉?
亦子聽了,眼前又黑了一次,她微微轉過頭雙眼不可思議的瞪著
木梓。
“誰說這菜是我媽炒的?她不會做菜呀!”亦子用眼神嚎叫道。
“額……”木梓回過去的眼神就像一隻待宰的傻狗,窘迫的要死。
“呵呵,那是,還是木梓的嘴巴好。”秀枝也翹起她的紅嘴笑道,端起酒杯,自顧自的抿了一口。
秀枝的笑聲一落,屋子裡一下子寂靜起來,亦子瞬間起來一層雞皮疙瘩。
“亦子,好不容易回來一次,快吃哈,都涼了。”助國突然加了一筷子金針菇過來,打破這滲人的寂靜。
晚上九點半,亦子光著身子躺在**,她臥室在陰面,被子散發著潮乎乎的味道,她不討厭這種味,把它蓋到頭頂,直直的躺著。
門外傳來兩個男人的醉酒聲,每個從口裡蹦出來的字好像都沾了粘液,黏在一起辨別不出是什麼。
亦子是第一個離開飯桌的,她受不了,各自心懷鬼胎,卻還要裝作無所事事,心平氣和。各種客氣討好或者刻薄的話便夾雜著鮮美的雞肉,飯菜味彌散在整個餐廳,揮之不去。
第一次早於凌晨躺在**,真的難以入眠,不堪回首的往事全湧進她腦海中,想哭,卻又哭不出來,可憋著又難受。
她想起了自己的眼睛——八百度的近視。
近視眼終究迫害了她,雖然初一有感而發寫了一篇關於近視的抒情作文得到了老師的褒獎並被選為範文。
她小學五年級戴的眼鏡,因為這個,秀枝還狠狠的教訓了她好幾次,說她一天到晚就知道看電視,才把眼睛看壞,為此還和木梓母親冷過今天臉,雖然都是嘻哈的在嘴邊掠過。
秀枝之所以會把亦子的近視和木梓聯想起來,是因為木梓家的彩色電視。亦子小的時候,一般家庭裡稱個黑白電視就不錯了,可是木梓媽追時髦,彩色電視機剛一時興,就立刻買了一臺,整的天天有許多小孩子,還有閒在家裡的婦人到她家蹭電視,亦子自然也跟著去,而且她還受著照顧,每次都可以坐在最前排。
那些在小箱子裡閃爍的花花綠綠,最終都在她腦海裡混沌成一片片閃著光的黑,唯一留在她腦海裡的,是一個鬥牛比賽,但只殘存了幾個鏡頭,一把鋒利的閃著金屬光芒的長劍,毫不猶豫的刺進那隻棕色皮毛的憤怒的鬥牛後脊,瞬間,那條生命披上鮮紅的死亡旗幟。
但她對這個並不是很上癮,新鮮勁一過,就沒再享受她的特殊待遇了。現在想來,她還是比同齡孩子懂事早的,她不看電視,有一大半原因是為了自己的作業,她小學乃至高中,都是對學習特別在意的人。
近視來的悄悄的,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只是那一段時間她懶得抬頭看黑板,不知為什麼,就是懶得抬頭
去看,所以她當時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近視,每次要抄板書,都不看,老師一邊讀她就一邊寫下來。所以她的速記本領是從小就練就了。
若不是因為做錯了一道簡單的數學題而被老師留下批評教育,她也許都不知道近視眼這個名詞。
她還記得那個嚴肅的老師,帶著厚重的玻璃眼鏡,瞪著大眼,鏡片後的白眼球裡糾結著血絲。
“這個是什麼符號?”她指著卷子上一個黑乎乎的點。
亦子看不真切,她又被那女老師的樣子嚇到了,戳在原地,小聲的,支支吾吾的。
“我看不清楚。”
“你不知道!你天天學什麼呢!”那老師立刻拍案吼道。
從那一刻起,亦子開始討厭老師了,也討厭學習,可是,她終究是懂事的,她忍著所有,她必須踏實的走完自己的學習生涯,不僅是因為她出生在教育制度的中國,更因為她晦暗的家庭背景。
也是那一次,她才知道自己有了近視眼,是解釋清楚後老師用奇怪的語氣告訴她的,那種語氣,有蔑視,有驚喜,還有一絲同情。
秀枝帶她配眼鏡,一個叫做標準眼鏡的不大的店面,進去後,裡面也是彎曲的。挑鏡框,選鏡架,都是秀枝一個人主張,模糊中她好像第一次看到她母親躊躇的樣子,但也只有一眼,之後便倏忽不見了。
當鏡面與實現重合時,她的世界突然出現了許多真相,站在她們對面一個雙頰微紅的挺帥氣的男孩此時在她眼裡則立刻變成了張著一臉痘痘的恐怖分子……
視線突然變得清晰,讓她心情也好了,雖然她回來的一路上都是伴隨著秀枝的埋怨。
可現在回想起來,才感到自己當時是多麼幼稚,秀枝當時給她配的眼鏡是最便宜的,一共才七十塊,而她的眼鏡當時只是假近視,如果當時去大醫院配正規眼鏡就可以矯正好。
就是這點上,她一受到眼鏡帶來的困苦就會立即想到秀枝。
只是她也明白,自己的近視還是因為自己,本來配眼鏡的那人說,在沒事的時候就把眼鏡摘下來,不要總帶著,多做做眼鏡保健操等等一系列善意的囑咐,可亦子終究是因為太懶而沒有照著做。
她不能把這樣的過錯全歸咎於她的母親。
更何況她那段時間還享受到了喜悅,就是帶上眼鏡立刻就有一種文藝範,獨一無二的喜悅。
她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隔著眼皮,鼓出來了,凸凸的鼓出來。
她的手指用力,把眼球往裡按,突然想著,要是過於用力,眼球會不會掉進眼眶,從嘴巴里出來?
幸好她最終也沒忍心試試眼球到底會不會從嘴裡出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