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傳說中顛倒乾坤,逆轉陰陽,統領萬鬼的森羅鬼塔,就是它!就是它!!”老蛟高呼,繼而衝破雲層,盤在鬼塔外螺旋數週,試圖將其納入懷中。豈料他剛要收縮身子,蛟鱗竟如同被融化了一般,噌地冒起濃煙,眨眼剝落一地,露出鮮紅的肉骨。
他慘叫一聲,忙鬆開身子逃至一側,驚愕地觀察著尖塔。那鬼塔慢慢旋轉了起來,塔壁竟浮現出數張表情不一的臉。轉著轉著,一張慘白的面龐突然停在他眼前,緊閉的雙眸緩緩睜開,露出一對兒翠綠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了過來。
老蛟頓時打了個激靈,將身子盤了起來藏住露出的傷口,不敢置信的看著這張臉。那臉生得妖媚,儼然是張女妖臉。紅脣微微開合,攸地吐出一條藤蔓,直向他飛來。
“走開!走開!!”老蛟不知為何竟驚慌失措,打落向他飛來的藤蔓閃身向後拉開距離。剛要鬆口氣,突覺後爪一沉,數條影子般的鎖鏈不知何時纏住了他的腳腕,隨著他的掙扎赫然變出了蛇首,狠狠地咬了下來。
“啊!”老蛟忙衝蛇首噴了口火焰,竟徑直穿透了過去,沒能燒掉蟒蛇半分。他又祭出妖力,使出渾身解數試圖掙脫,卻被越捆越緊。蛇瘋狂吸食者他的妖力與血肉,直將他的爪子啃咬得殘缺不堪。
“這什麼鬼東西!什麼鬼東西!”老蛟崩潰,腦海中突然掠過一張畫面。一隻美豔的女妖在他面前垂淚乞求,說著“稚子無辜”之類的鬼話。他聽聞怒不可遏,抬爪穿透了她的心臟,取出妖丹放在掌中端詳了片刻,張嘴吞了下去……
“都是你的錯!是你害死了老夫的孫兒!”老蛟尖叫著,衝那張女妖臉破口大罵:“你這禍害!你這勾魂的賤人!是你引誘我的孫兒結下血契!不然我孫兒怎會時運不濟,死於埋伏……都是你!是你這累贅害了他!害了他!”
詭異的一幕出現了。森羅鬼塔突然停滯了一瞬,一切雜音戛然而止。就在眾妖茫然地看過來時,鬼塔中忽然傳出一陣譏笑聲,先是女人的聲音,後變成了蒼老的男聲,最後成了一串竊竊私語以及幾聲嬰兒的啼哭,宛若森羅地獄中的迴響。聲音飄蕩,徐徐散去後,幾道驚雷當空劈下。鬼塔再度開始旋轉,越轉越快,最後成了一道狂風,毀天滅地!
頃刻間,一股強大的吸力將砂石與宮殿毀之一旦,捲入風中!旋風裡亮起無數只赤紅的眸子,陰森森地搖曳著。眾妖身不由己地飄了起來,慘叫連連,毫無還手之力地被撕成了碎片。更為可怕的是,他們的魂魄也一併被吸了出來,被黑長的鬼手扯進風裡,與鬼塔融為一體。
“鬼塔現世了!”西境眾長老強撐著結界,驚恐地瑟瑟發抖。傳聞這鬼塔乃上古魔尊的法器,被仙帝鎮壓後遺落至妖界,吸食了怨念,在妖界紮了根。鳳凰一族奉天命前來,鎮壓鬼塔至今,用潔淨的鳳凰血淨化怨氣。哪曾想千年的努力,今日被毀之一旦,六界危矣!
“快逃!立刻逃!逃得越遠越好!”大長老向嚇傻了的族妖們吼道。然而下一瞬,他們的腳下突然失了著力點。就見天地猛然調轉了過來,大地被揉搓成一團,粉碎成了片片巨石,向懸浮在空中墜落的他們砸去。
“境主!”疏雨大喊,不管不顧地衝笙玖飛來。笙玖則停在空中,凝視著恐怖的鬼塔,紅裙被撕裂,眼底掠過一絲蒼涼。待疏雨接近後,一揮手燃起一道火牆,擋住了他的去路。
“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笙玖側身,看向他時竟是笑的,面頰在火焰的襯托下明豔無比。
疏雨一怔,忙回答道:“境主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那就好。”笙玖目光遊離,看向他背後,輕聲喚道:“爹爹來了。”
“什麼?!”疏雨愣住,下意識地回頭看去。身後忽然失了溫度,再回首時,只看見一隻火鳳振翼高飛,化作熾熱的太陽,呼嘯著撞向鬼塔,玉石俱焚,義無反顧……
……
“孃親,孃親您過來……”夜讕仍舊沉浸在夢境中,痴痴地跪在地上呼喚著:“娘,你回頭看看我。”
白杞未動,始終只給他一個側臉。就在他又準備撞向結界的時候,突然低聲道:“讕兒,活下去……”
夜讕愕然,雙眸驀地被一道強光刺痛,一股強大的力量將他掀飛了出去。他慌忙拉過身邊的程雪疾,抱在懷裡護緊了。程雪疾被照得淚眼婆娑,緊張兮兮地勾住夜讕的衣服,把腦袋埋在他的頸彎上眯著眼看了過去。
白光中,白杞的身影攸地消散了,似是被爐火吞噬的白紙。她最後好像又說了些什麼也好像沒有。光芒落去,一朵蒲公英似的光點飛向天空,飛入那虛假的太陽,結成一滴淚墜落……
新鮮的空氣滕然拍在程雪疾的臉上,溫熱的水滴不偏不倚地跌入了他的眼中,微微酸澀。他呆呆地躺在夜讕懷裡,仰頭看向昏暗的天空。恍惚間,瞥見一隻火紅的小鳥鑽入了雲層消失不見。樹木不知為何倒了一地,地面滿是裂痕與燒焦的痕跡,樹葉繞著他們的身體圍了一圈,終沒能將他們埋葬。
“夜讕,我們好像出來了。”程雪疾翻過身,看向夜讕。見他失魂落魄,一言不發,小心地親了下他的鼻尖:“我在呢。”
夜讕抬起麻木的雙臂,將他扣在胸前,慢慢順著他的髮絲,許久後低聲道:
“再親我一下吧……”
他知道,她再也回不來了;他不知道,她也回不來了。他似是睡了太久,忘卻了前生,忘卻了今生,如今不得不用餘生來彌補。
☆、【無心】
夜讕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直到下了場小雨,空氣逐漸變得寒冷且稀薄,惹得懷中的程雪疾打了個噴嚏,方如夢初醒。
“雪疾,你冷嗎?”夜讕起身,解開外袍將程雪疾裹好,起身四顧心茫然。
程雪疾變成貓形,好讓他抱得輕鬆點,探出腦袋看了看,詫異道:“怪了,我記得先前這裡是南境荒漠……師父呢?”
這時,一張紙從天而降,正落在夜讕手中。上頭僅潦草地寫了一行:“家中有難,先行一步,萬事小心。”
“師父家裡出事了?”程雪疾擔憂地伸出爪子摳住了夜讕的衣領。
“你師父……什麼來歷?”夜讕把他的腦袋按了回去:“這裡的氣味聞著奇怪,先離開吧。”
程雪疾把耳朵貼在他心口上,隨之一起駕風離去,小聲嘀咕道:“之前我一直以為師父是仙人,可他否認了。所以我也鬧不清師父到底什麼來歷……”
夜讕停在半空中看向遠方,心中隱隱不安:“妖界好像出什麼事了……我怎麼嗅到一股焦土的味道。”
“主公!主公!”一道狼嚎自腳下傳來,赫辛夷一溜煙地跑了過來,站在地上直跳腳:“主公!您等等我……您可醒了!”
“發生什麼事了?”夜讕抬手將他扥到空中,看他灰頭土臉,腦門上一片淤青,不禁狐疑道:“難不成打起來了?”
“何止!”赫辛夷口乾舌燥,匆匆嚥了口吐沫說道:“早在您受傷後的第二天,連楓遊接替了北境之主,老蛟跟南境聯手進犯西境。方才天生異象,天地顛倒,屬下被一股吸力扯出去二里地……”
“進犯了西境?!”夜讕大驚,隨手把他扔了回去,轉身就走。赫辛夷忙化成狼在地上四隻蹄子緊倒騰地追他:“主公!蜉重傷,屬下已讓狼族待命,隨時可以……”
“照顧好蜉!”夜讕沒有停留,直往西境而去。
他越過南境,正片南境如同被犁過的田地似的,幾乎翻了個個兒。到處都是東倒西歪的殘妖以及坍塌的房屋。再回首一看,這才發覺他剛剛待過的地方哪兒是什麼森林,分明是被雜七亂八的樹木覆蓋了,本身還是個荒漠。而這些樹木,顯然不知是從哪兒吹來的,突兀得很。
“這是怎麼弄成這樣的……”夜讕心急如焚,越靠近西境,地表混亂越發嚴重。原本有高山的地方已成泥潭,亂石堆完全蓋住了村莊。很快,連妖族的悽嚎聲也聽不見了,只餘死氣沉沉的廢墟。
普通的戰爭不可能把西境糟蹋成這幅樣子,除非……夜讕心中一墜,下意識地捂住了程雪疾,手微微發抖。程雪疾則伸出尾巴纏在他的手腕上,以做安慰。
他終於飛到了西境王宮,或許說,原本是王宮的地方。這裡的宮殿已經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粉塵,連斷壁殘垣都見不著多少,令他一時疑心自己走錯了地方。
他取出了袖中的鳳翎,細細摩擦著,注入了一點妖力。然而鳳翎早已失去了溫度,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中,沒有絲毫的迴應,甚至連顏色都變淡了很多。
“笙玖……”夜讕喃喃道,茫然地踩在厚厚的粉塵中尋找著她的蹤影。許久後,他終於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忙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