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雲陽市委大院的一剎那，坐在車子內的王江明心中感到一陣酸楚。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一聲聲溫情的招呼，依依惜別之情是那樣濃烈，那樣喚起人美好的回憶。王江明當年到雲陽市當市委書記時才四十歲，不惑之年能當上統領幾百萬人口的土皇帝，對於生長在農村的王江明來說真是祖宗的洪福。王江明滿懷著一腔男兒熱血，雄心勃勃，壯志凌雲，大有幹一番事業的英雄氣概。幾年來，雖然算不上嘔心瀝血，廢寢忘食，但他還是一心想為雲陽人民辦點好事實事。“當官不與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現在的官員們口口聲聲說要造福一方民眾，可真正全心全意為老百姓辦事的不是很多。
王江明還算是一個辦事的官，人無完人，雖然不是一塵不染，但在勤政廉政方面他做得是比較好的。不少地方的官員到一個地方就大興土木，搞政績工程、形象工程，既為自己撈足了政治資本，也攢到了大把大把的鈔票，然後一走了之，官也升了，財也發了，可謂是一石二鳥。王江明到雲陽後，想到的是如何抓招商引資，促經濟發展，以富民強市為工作目標。抓城市建設他和別的人思路不同，不貪大求洋，不負債執行，而是看菜吃飯，量力而行，從不搞那些花哨的半拉子工程。因此，王江明在雲陽市的口碑不錯，王江明雖然算不得一個清官，但他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勤官。這幾年，一幢幢高樓拔地而起，一條條寬闊的大道車水馬龍，雲陽市的變化令人矚目。王江明在雲陽幾年，其他的市級領導都美國、歐洲、日本滿地跑，他自己呢，除了招商到了香港兩次，別說美國西歐，就連國內的許多著名旅遊景點都無暇光顧。因為他忙，哪有時間出外遊山玩水？當然他還是到過幾個國家，那是在省外貿部門當領導的時候，省領導讓他組團去西歐洽談經貿。那時候他才三十多歲，辦事雷厲風行，在省政府廳局級幹部中算是年輕有為的一撥。後來，雲陽市委書記榮任省政府副省長，當時的吳省長，也就是現在的吳書記力薦王江明，讓他當了雲陽市委書記。如果早幾年是吳省長當書記，王江明也許早就上去了。王江明到雲陽當書記後，原來的書記和外省的一位書記對調，新來的書記和吳省長不久就有了矛盾，他知道王江明是吳省長的人，幾次吳省長提出重用王江明，那位書記卻置之不理，於是王江明一直待在雲陽上不去。
前年，那位書記還是沒鬥過吳省長，灰溜溜地調到了北京一個無職無權的虛職部門當了個副手，吳省長終於當上了省裡的書記。吳書記大權在握，對王江明來說，真是久旱逢甘雨。吳書記對王江明賞識有加，第一次書記會上，吳書記就提出了王江明的安排問題。在地市當書記的，也只有王江明當的時間最長。省委一把手發了話，誰還有異議？因此，吳書記親自找北京的領導，取得了上面的首肯。年中省委將王江明作為副省長提名，交省人大表決任命。王江明自以為這次是鐵板上釘釘子反了腳，沒想到到頭來卻馬失前蹄，栽在了別人手裡。王江明望著車窗外送行的人們，想起這樣灰溜溜地離開雲陽，心中就如大海的波濤翻騰不已，久久不能平靜。他深深地感嘆人間人心難測、世事滄桑……
本來，新來的市委書記安然要親自送王江明，王江明堅持不要人護送，只讓水祕書長一人陪他進省城，安然只好作罷。市公安局劉局長說什麼也要送王江明，王江明看到人家這樣執意，只好答應下來。劉局長派了一臺警車在前面開路，高祕書坐在前面，水祕書長和王江明坐在後排。警燈閃爍，警笛嗚嗚，雖然王江明乘坐的還是那輛一號車，但現在已經易主，這是他最後一次坐這輛車了。車子在緩緩地行駛，進入了雲陽城最漂亮的一條路雲陽大道。這是王江明來雲陽後新修的一條主要交通大道，也是雲陽城裡的主幹道。當年大道旁栽下的那一排排小樹木，如今已經鬱鬱蔥蔥，王江明不無感慨地對坐在身旁的水志先說：
“老水啊，時光一晃就是五六年了，你看那當年的小樹都成了棟樑啦！我們怎麼不老？”
“是啊，一眨眼，我就快要退休了。可是，王書記，你還不到五十歲，時間還長著呢。”
王江明說：“哪裡，你看我剛來雲陽時還是滿頭青絲，如今雙鬢有不少白髮了。哎，時光匆匆而過，回首往事，忙忙碌碌，真是光陰虛度，不知幹了些什麼？”
“王書記，你可是人民的父母官，這些年你為雲陽辦了不少好事實事，雲陽人民有口皆碑。”水志先有些氣憤地說，“不過雲陽這兩年有些風氣不正，你看，好端端的一件事，卻讓那個黃崗給攪渾了。王書記，你不要洩氣，你還年輕，說不定哪一天你就要挑大樑咧！到時候，你也要讓那個黃崗在你面前做狗。”
王江明動情地說：“哎，算了吧，黃崗那人能力還是有，就是個人品質上有問題。這個人呀，背後搞鬼算什麼角色？其實我也不稀罕當什麼官？我這個人野心不大，寬以待人，為人還是坦蕩的。我真沒想到搞我名堂的人，竟是我欣賞的人，而且我居然一點也不知曉。我呀，真是個大笨蛋！好啦，不說這些了，老水，你是個老同志，今後在工作上一定要多維護安然同志，他剛來，情況不熟悉，你多給他噹噹參謀。你自己的事，我會在刑書記面前為你說話的。”
“放心吧，我這人當了一輩子祕書，是個幹祕書工作的命。這些年為你鞍前馬後有不周之處，還望多多見諒。只要我在任一天，我就會把本職工作做好的。”水志先說。
王江明說：“老水，我知道你是一個老實人，這些年我有些做得不好的地方，希望你諒解。從我當雲陽市委書記，你就給我當祕書長，沒能讓你再上一個臺階，我真感到心中不安。本來我也在省領導面前提到過你的安排問題，省領導對你的工作沒說的，主要是你年齡偏大，再則我也需要你為我出謀劃策。因此就把你給耽誤了。”
水志先說：“王書記，別說了，過兩年我就要退休了，還有什麼奢望？要上去的人也多，你有難處，我理解。”
“你今年58了吧，還可以幹幾年。有一點我可以向你打包票，在你退休之前我一定要給你搞個正廳級巡視員。”王江明滿有把握地說。
“那我就謝謝王書記的好意了。”水志先感激地說，“王書記雖然不在我們雲陽了，但你是省委辦公廳的頭，希望你多關心我們，多到雲陽來看看，我們真的是有些難捨難分呀。”
王江明說：“是呀，雲陽是我的第二故鄉。我在這裡工作了五六年，我當然會經常來的。”王江明按了一下車門上的按扭，把車窗玻璃搖下，望了一眼車窗外，好像突然記起了一件事，又對水志先說：“老水，香江大廈是雲陽的品牌，一定不能倒，要多多關心它的成長啊。”
“我知道，香江大廈是你引進的三資專案，這幾年為雲陽作出了很大貢獻，年年是稅收大戶，這是有目共睹的事。王書記，你放心，我會為新書記新市長們好好參謀，盡力支援保護好香江大廈，讓它成為我們雲陽市的一棵參天大樹。”水志先說。
王江明朝水志先笑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說：“老水，你說得對。香江大廈建成開業後，上千人就了業，上千萬的稅收，真是功不可沒呀！一定要好好保護。”
……
正當王江明和水志先親密交談時，車子突然減速，緩緩地停在一個加油站的路旁。從警車上下來的劉局長跑過來，為王江明開啟車門說：“王書記，沈百均同志和香江大廈肖總在這裡等著你。”
王江明從車上下來，一眼就瞧見了那兩輛熟悉的車子停在路邊。沈百均和肖丁香微笑著向他走了過來。沈百均幾步上前，握著王江明的手說：“王書記，您不讓我們歡送，沈某不恭，只能在這路邊等候您，一定要送您到省城，和您喝上一杯，以感謝您多年來的栽培。”
“百均呀，你是筆桿子出身，當縣委書記可不能文質彬彬喲。”王江明拍了一下沈百均的肩膀，在他耳邊輕聲說，“百均，吳書記對你印象不錯，將來會有更重要的擔子讓你挑的。”
沈百均說：“謝謝您的關心培養。王書記，肖總來了很久了，她可是一片真心實意呀。”
王江明睨了一眼站在沈百均身後的肖丁香，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走了過去，伸過手去，輕輕握著她的手說：“你也來了。”
肖丁香眼睛裡流露出深深的眷戀之情，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她還得維護王江明和她自己的尊嚴，於是淡淡地說：“王書記對我們香江大廈很關心，鄒董事長讓我來送送你。”
“謝謝鄒董事長，代我向他問好。”王江明見其他人退到了一邊，於是十分關切地說，“丁香，你工作忙，就不要送我了，謝謝你，我會經常給你打電話的。”
“我心中一直惦記著你，我想多看你幾眼。”肖丁香說著，向王江明投以深情的一瞥。
王江明從那一瞥裡感受到了濃濃的愛意和溫情，他沒有再說什麼，看來這輩子他是已經撇不開這個女人了。
沈百均走過來說：“王書記，那邊有個喝茶的地方，要不要休息一下，喝杯茶。”
“不用了，我們還是趕到省城，今晚你不是說要陪我多喝幾杯嗎？”王江明說。
沈百均說：“你和肖總坐我的車，我自己開的車。”
“這樣不好吧。”
“都是自己人，沒關係。”沈百均朝劉局長喊著說，“劉局長，你走前面，我跟著你好了。水祕書長，你和高祕書在後面督陣，怎麼樣？”
水志先看在眼裡，於是說：“好吧，百均，王書記很久沒見到你了，他可很器重你呀，讓他坐你的車，和你好好聊聊。”
“行，我們走吧。”沈百均說。
王江明和肖丁香上了沈百均的車，緊隨在劉局長的警車之後。
幾輛小車在警車的呼叫聲中，像子彈一樣向前方飛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