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
雖然只是負責清洗全公司的男廁所,但是一層層樓挨著打掃下來,還是把麥家恆累得夠嗆。
之後他坐在樓道里休息了一會兒,直到下了班,公司的人全走後,他又挨個清理了一遍,這一天的工作才算完成了。
公司裡的規矩特別多,幾乎沒人在這裡留過宿,誰想順利住下來,首先必須要和保安打好關係。說白點,就是要給對方好處。守夜的兩個保安看見麥家恆閒了下來,便邀請他一起去外面吃飯。
他和這兩人不熟,連名字都不清楚,本想拒絕,但是一人獨自在外面打工,多交幾個朋友,應該無害處,所以只是猶豫了一下便跟著他們走出了公司。
三人在公司附近的川菜館坐下,那兩人點了很多菜,全是辣的。麥家恆是個地地道道的蘇州人,從小就不吃辣,他對甜糯的食品完全沒有抵抗能力,但是一看見辣椒心裡就發麻。
其中一人把選單遞給他,叫他多點一些自己喜歡吃的東西。他搖頭說不用了,心裡卻是欣慰的,對方的熱情讓他感到溫暖。不過那人接下來說的話,讓他有些不明就裡。
那人說:“我們出來打工都挺不容易,讓人在公司裡留宿,從來沒有這種先例。要是上頭知道了,最後還是要把責任怪在我們這群保安身上。今天我們可是冒著丟飯碗的危險為你破了這個例。”
麥家恆知道這話中有話,但是他在家裡呆的時間太久,又很少與人接觸,所以不能一下子猜準對方的心思。烽火_中文網他就像一個剛踏入社會的懵懂少年,不懂得迎合,不懂得圓滑世故,更不懂得取悅別人。他只是在心裡想,今晚還是在外面找間旅館住一夜,等到了明天再去租個房子,免得連累了大家。
那人見他半天不吱聲,乾脆開門見山道:“不過今天吃你一頓飯,我們就是真正的兄弟了。兄弟有難,我們一定傾力相助。上頭要是怪罪下來,有我們頂著,你就放心大膽地住在那裡吧。”
原來拐著彎說了那麼多就是想要自己請他們吃頓飯?麥家恆有點哭笑不得。
“謝謝,你們還想吃什麼,隨便點。”
麥家恆是個明白人,想在大公司裡生存,即使只是一個清潔工,也必須明白職場生存法則。也許他應該慶幸,畢竟第一天上班他們便教會了他這麼多東西,但是他內心深處對這套做法還是有一種很強烈的排斥感。
這頓飯一共吃了五百六十八塊錢,菜、酒、和兩條一百八的煙。
從餐館走出來,那兩人還邀他一起去逛夜市,不過被他委婉的拒絕了。
接著他去超市裡買了一張涼蓆和一些生活用品,再接著去舊貨市場買了一個二手手機,這才回了公司。
那個和他發生一夜情的男人給他留了三千塊錢,加上他自己的八百塊,一共三千八。
他在賬本上寫道。
退房:218
早餐:5
人才市場門票:10
吃飯:568
涼蓆:69
生活用品:30
手機:400
手機卡話費:100
餘下兩千四足夠他過完這個月了,只要不出意外狀態。
算好帳,他去廁所用涼水沖洗了一下身體,接著準備回雜物房睡覺,不料兩個保安又叫住了他。
漫漫長夜,那兩人因公在身睡不成覺,為了打發時間就邀他一起打紙牌,當然是帶彩的。
他以不會打為由再一次拒絕了他們,隨後,發現他們的臉色變得難看了許多。烽火_中文網
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他一頭竄進了雜物房。
絲絲涼氣在房間裡持久盪漾,大公司就是這點好,中央空調可以一直開著,讓人遠離夏日的悶熱和煩躁,所以這一覺他睡得特別沉,沉到有人進了屋子卻沒一點察覺……
第二天麥家恆剛睜開眼睛就發現屋子裡有點不對勁。
揉眼一看,行李全被翻亂了,衣服褲子丟滿了一地。
摸了摸枕頭下面,他舒了一口氣,幸好,錢還在。
公司裡的門禁管理制度很嚴格,不可能進來小偷,除了那兩個保安,他想不出還有誰會趁他睡著後進來翻他的東西,但沒證據,又不好去質問別人,他只好打碎牙往肚子裡吞。
昨晚吃辣,麥家恆基本上沒動過筷子,睡了一覺,肚子早就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他去外面買了一份早餐,再次踏進公司的時候,忽然看到電梯前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身材高大,肩寬背闊,露在短袖襯衣外的兩條胳膊精壯有力,滿身散發著雄壯之氣。
就在前面晚上,跟著那個男人去酒店開房的時候,一路上他都默默地注視著對方的背影,也許是看得太久便有了印象,再次看到,心中就會產生一種莫名的熟悉感。美文小說?
但世界如此之大,兩個原本陌生的人能夠相遇實屬不易。很多人在你生命中出現過,然後轉身離去,也許這輩子就再也碰不到了。
麥家恆收回視線,總覺得他和那個男人不可能還有再次相遇的一天。
這時候,又有人走向電梯,順便同站在電梯前的人打招呼。
“馮經理好。”
那人扭頭“嗯”了一聲。
原來他是經理……
麥家恆聞聲望過去,心裡挺好奇,部門經理到底長得什麼模樣?是不是一看就是成功人士的樣子?身上具備著一種所謂的領導的魄力和魅力?
看清楚那個人的側面後,心沒來由的一陣亂跳,既緊張又害怕。
果然是他!
麥家恆下意識地轉身,想找個地方躲起來,不料和身後的人撞在了一起。
身後的人估計剛走進公司,手裡還端著一碗青菜粥,突然有人撞過來,一個躲避不及,碗裡的粥被撞得潑了出來,濺在手背上。烽~火~中~文~網
那人馬上咋呼開來:“唉喲!你這人怎麼莽莽撞撞的,沒看見後面有人啊?!”
“對不起,我賠一碗粥給你。”麥家恆一邊道歉,一邊掏出紙巾替他擦拭手上的湯漬。
“算了,下次小心點。”
大概是麥家恆的認錯態度很誠懇,那人並沒有為難他。只是剛才那聲驚叫早已把周圍人的視線全吸引了過來。當麥家恆察覺到這一點的時候,驚恐地睜大眼睛,本能地朝電梯的方向望去,然後對上了一雙如寒星般清冷的眸子。
完了,還是被他發現了。
麥家恆想垂下頭已經來不及了。
眼前的人依舊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不管你看得多仔細、多透徹,他始終木著一張臉,就像一個木偶,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相比起來,麥家恆覺得自己的反應太強烈了一點。就好像那一夜發生的事情只有他還記在心上,而別人早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他多想能像對方一樣這般從容淡定,只是酸脹的眼睛和微張的嘴提醒著他,他那副目瞪口呆的樣子簡直難看到了極點。
這一上午,麥家恆都心神不靈的。
那張冷峻的臉始終在腦子裡不斷地盤旋,怎麼也揮之不去。
這世界上巧事真多,竟然和一夜情物件在同一間公司工作!
那晚,那個人粗魯野蠻,獨斷獨行,實在是給麥家恆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他總覺得對方不是什麼善茬。他在心裡暗下決定,如果再次遇上,能避則避,避不了,就繞道走。
整間公司一共有二十幾個部門,接近千名員工。轉眼間麥家恆在這裡工作了三天,還有許多同事的面兒都沒見過,那個人是經理,應該天天呆在辦公司裡,想要再次見到他,看來不太可能。直到這個時候,一顆懸著的心總算落下了,麥家恆不再瞎想,還是像往常一樣勤勤懇懇地工作。
這天麥家恆打掃廁所的時候,發現十六樓的男廁裡沒廁紙了。他先在門口掛上一個“清潔中勿進”的牌子,接著跑去雜物房拿廁紙,等他再回來的時候,發現洗手間的門微開著,便猜到有人無視牌告闖了進去。
他剛走進去,一道低沉的聲音從廁所裡面傳了出來,聽起來好像有點不耐煩。
“外面的,給我拿點廁紙來。”
“哦。”麥家恆把廁紙從門縫下遞進去,嘴上還解釋道,“我在門外掛了牌子,你是不是沒看見?都怪我工作太疏忽,沒有及時把廁紙裝進去。”
裡面的人沒吭聲,麥家恆也不好繼續說下去,把剩下的廁紙放在了另外幾個蹲位裡。
伴隨著抽水聲的響起,那個蹲在廁所裡的人總算走了出來。
兩人正面相對,原本準備幫忙擰水龍頭的麥家恆立刻愣住了,像跟木頭一樣錯愕地看著對方,懸在水龍頭上的手也忘了放下。
那個人瞅了他兩眼,接著洗手,出門,就像對待陌生人一樣,根本沒有理會他。
直到腳步聲漸漸走遠,麥家恆才回過神來。
他苦笑一下,遇見兩次,對方不可能沒認出自己,只是不願和自己再有任何交集。
他大概明白了“一夜情”的具體含義。也許是空虛寂寞想尋找一種寄託和刺激,也許純粹是出於滿足生理需要,不管當時的感覺如何,陶醉也好,痛苦也罷,一夜過後,他們終究還是陌生人。
日子平平淡淡地過著,八月天,外面驕陽似火,麥家恆基本上整天都躲在公司裡吹冷氣。除了打掃清潔,就是坐在樓道里發呆。他不願與人有過多來往,經常可以沉默地坐上好幾個小時。
在此期間,那兩個保安閒著無聊捉弄過他幾次,只要不太過分,他一般對此都不予理會,就當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看見。也許是經歷過太多無奈與挫折,時間會讓心變得淡然。當心安靜了,一切都沉靜下來,這點小事如同一粒小石子扔到大海中一般,根本激不起任何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