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算不得什麼高義, 原本我們也是守自己的城池。”謝眠卻擺手,平靜道,“就算不是我們自己的,單純是為了除魔, 做出什麼樣的犧牲,我朝鳳都無二話。但我們唯獨不能接受, 這一場災難不是來自敵對的魔族, 而是原本該相護相助的同伴,從背後射來的冷箭。”
謝眠自從進來這個屋子,不管是面對雲家人的辱罵, 還是咄咄逼人的質問,一直都是不鹹不淡的平靜模樣。
直到這一刻,他看向雲家人,眼底爆出寒光如刃:“從其他兩路城池到棲合關,途中關卡無數,也有人族與妖族的聖階坐鎮。那些魔君到底是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過來的?!”
“棲合關出事在前,雲家出事在後!在說雲家人的交代之前,雲家是不是該先給我們朝鳳一個交代?!”
他厲喝之下,雲家有人竟忍不住向後退了半步。
雲遮月卻心知謝眠不可能有證據,如果他有,早在兩月前便拿出來了,何必等到這一刻,雲家找上門。
“一派胡言!”雲遮月冷笑道,“難道你要說,這事是我們雲家所為?當時魔君從其他兩路前往棲合關,中途經過的守衛,除了雲家,還有羅家!有和朝鳳親厚的商家!宋家!難道我們全都聯起手來,要害你們嗎?”
其他家族也被扯入其中,頓時便有出聲附和者。
商家與陸家有親緣關係,來的正是當初鬧自殺的那位小少爺。他神色有些歉意,對謝眠輕聲道:“當時商家的關口是我祖父在守,確實沒有察覺到有魔君經過的氣息。”
這也是為什麼,調查始終沒有進展的原因。牽扯到的家族太多了。
謝眠搖頭:“當然沒有其他家族參與,只要雲家自己就夠了。”
不等雲家憤怒地質問他,謝眠突然站起身,向泰阿城宋家人所在的位置走過去。
宋家大多是沉默寡言,一心煉器的人,不愛摻和外面的各種紛爭。所以這次,他們家一共只來了兩個人,大家倒也不意外。
這兩個人,一個是宋家負責對外往來的年輕長老,另一個是個年紀有些大,看來臉生的老頭。他一身頗具宋家風格的布衣,像個老農,進來就一直眯著眼打瞌睡。大家都猜測,大概是宋家哪個輩分高,又不怎麼出名的長輩,出來撐場面。
謝眠在那個老頭面前停住了,從袖子中取出一個小盒子。
謝眠作為朝鳳的臉面,這一次對誰也沒客氣過。但到了這個老頭身前,他卻躬下身,將小盒子遞過去,態度放得極低:“可以請您看一看這個嗎?”
那老頭垂著眼,一聲沒吭,接了過去。
大家心道謝眠態度如此肯定,關鍵只怕就在這盒子裡了,視線都忍不住移過去。
盒子開啟,裡面是幾個小小的鏡子碎片。
謝眠抬頭,果然發現雲遮月臉色微白。他輕聲道:“這是我在棲合關戰場上找到的。棲合關一役,從外地共趕來五位魔君,而我也尋到了五片。據我們猜測,這應該是……”
那老頭打斷了謝眠的話,把盒子隨手擱在一旁桌上:“是觀世鏡。”
滿廳都愣住了。
有關觀世鏡的傳說很多,有的說是雲琅當年的法器;有的說是上古留下來的神器;有的說是出自雲渺當年的第一器師宋波平之手……
但無論多少傳說,總得承認一件事,觀世鏡是一件頂級的法器。
老頭子平靜道:“觀世鏡是第一任雲帝,雲暉的護身法器,有一面主鏡,十二面分鏡。除製造幻境外,更大的用處是遮掩氣息,作逃生之用。便是聖階,也難發現。如果魔君隨身帶著觀世鏡的分鏡,躲開所有的探查,是完全有可能的。”
事態發展急轉直下。雲家有人怒道:“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你算什麼東西,便敢信口開河!”
宋家那個脾氣很好,總是笑眯眯的年輕長老,聞言勃然大怒:“小輩安敢放肆!”
老頭抬了一下眼,沒有生氣,只是滿滿的失望:“觀世鏡出自我手,我自然認得。”
滿堂俱驚!
“當年我與雲兄相識,便是他取來淬星王石,託我為他年幼喪母的兒子製作一件法器,並不要多大的威力,只希望作保命之用。”
“保命的東西就得藏著點,觀世鏡很少在外面露面,又有幻境之效作為迷惑,真正的作用便鮮有人知。”老頭子的視線從雲家人身上掃過,“雲琅是什麼樣的英雄,他一定想不到,他當初的一片慈父之心,居然會被後輩糟踐至此!”
如今這個老頭子的身份,已經很明顯了。
當年追隨雲琅的十二位人族與妖族的頂尖修士,有的死在誅魔之戰;有的飛昇;也有的漸漸衰老而死。
唯有宋家第一任城主宋波平,沒有訊息。
其實大家都以為,宋家那位老城主早已經隕落多年。只不過宋家低調慣了,不愛往外說罷了。
萬萬沒想到,他居然還活著!
更沒想到,謝眠居然能把他請出來!
謝眠站在宋波平身後,沉聲道:“當初摘星會上,翡之與鍾少城主被捲入幻境,出來後在洞穴深處,發現了一塊相似的鏡片。陸家與鍾家當年便派人將那片小鏡子送去了泰阿城。只是宋老一直都在閉關。如今既然宋老來了,還請宋老也看一看。”
鍾恆是作為飲雪城的代表來的,只不過始終沉默地站在一旁,沒有說話。聞言,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碎鏡:“正是這一塊。”
宋波平只看了一眼,便也放進了桌邊的小盒子裡:“一樣的。觀世鏡的分鏡。”
自從宋波平說出那鏡子的下落,雲遮月便一直沒有作聲。直到此刻,她才勉強道:“宋微聲與陸翡之相交莫逆,而鍾家更是謝眠的母族,宋家與鍾家聯手作證,又有幾分可信?!”
老頭低聲問旁邊的晚輩:“宋微聲是誰?”
“就是您的重重重重重重孫,”見老人家一副不明白的樣子,旁邊宋家的長老嘴角抽了抽,輕聲道,“就是特別喜歡穿花衣裳那個。”
老頭緩慢地“哦”了一聲,問道:“他不是跟誰都相交莫逆嗎?走街上,一半的人都跟他相交莫逆。另一半跟他是刎頸之交。”
那人嘴角抽了抽:“您說笑了。”
老頭慢慢站了起來:“雲家小姑娘,老頭子不至於為了一個記不清是誰的重重重重重重孫,去做這種丟了老臉的事。你們都是當年舊友的後代,回去翻翻陳年的典籍,有關觀世鏡的事,未必沒有記下一言半語。你們也別說鏡子丟了,如今六塊分鏡擺在這裡,想要查一查主鏡在哪裡,也不是不能。”
其實在宋波平表明身份那一刻,局面已經註定了。
所有在場的人族與妖族,看向雲家的眼神,都有了變化。
若是往常,誰與誰勾心鬥角,互相陷害,又有什麼要緊呢?
可魔難當前,雲家人卻為一己之私,幫助魔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