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頭一埋,不敢再吭聲了。
散場時,師兄師姐們都沒走,看著康雨漪直樂。學生會和社團的社長們聞風而來,主動邀請康雨漪加入。
好不容易從人群中突圍,康雨漪撐著傘回寢室。在禮堂門口的古柏樹下,停著輛山地車。車座被雨都淋溼了,她朝四周看看,沒有發現車的主人。
還沒開課,晚上大家都擁到圖書館找雜誌看。康雨漪來晚了,拿了張腳凳,坐在角落裡。
看得正專注,隔壁的師姐發出一聲輕呼:“咦,我沒看錯吧,卓逸帆來圖書館了。”
“怎麼可能?啊,真的!”另一個師姐毫無形象地張大了嘴巴。
康雨漪納悶地順著她們的視線看過去,心,先是一顫,然後怦然加速,不自覺,耳朵、脖頸都紅了。她連忙低下頭,專注地看著雜誌。雜誌上的圖片、文字突地都不見了,全成了一張溫和俊朗的面容。
剛剛,他對她笑了。是錯覺嗎?
(4)
彷彿是一夜之間,康雨漪就成了位多愁善感的詩人。她會失落,會發呆,會嘆息,會傻笑。
當然,她還是聰明的、勇敢的。
只用了一頓午餐的功夫,她就和幾位師姐混熟了。她佯裝純蠢地問,為什麼那天晚上那個男生來圖書館,你們那麼詫異?
師姐們相視而笑,因為他是卓逸帆,他是特殊保護物件,很少來公眾場合。
呃?這是答案?
那他會不會去上課?
會呀,次數不多。
康雨漪密密的長睫毛像扇子似的眨來眨去,她在報到那天、圖書館連續遇到他兩次,是不是代表她很幸運?她是他的獨一無二?
她確實是幸運的。
殘陽如歌,寒風瑟瑟。
康雨漪沒有想到北京的秋天如此短暫,冬天來得特別突然。下了課,康雨漪縮著身子,抖擻地向寢室衝去。
楓樹林裡,有人在畫畫。那兒有一個小池塘,池塘裡豎立著凋零的殘荷,水面上飄蕩著幾片落葉。河岸邊的楓樹,葉紅如火。
康雨漪都走過去了,然後慢慢後退,眼睛的餘光瞟著畫畫的人。他專注到忘形,康雨漪都走到了他身邊,假咳,真咳,他都沒抬眼。
畫面很沉重,應該紅紅的葉子像沾了許多塵埃,灰灰的,池水像死水,枯荷看著更添一抹淒涼。
康雨漪蹲下身來,格子圍巾被風一吹,擋住了他的視線。
他發現了她,笑了。
康雨漪不覺看痴了,怎麼會有這麼溫暖清新的笑容,心情輕易地就上揚,她也笑了,“嗨,你喜歡畫畫?”
他穿一件卡其色的風衣,淺灰的毛衣、長褲,不知為何,康雨漪覺得他今天有些憂鬱。
“為什麼不上色?”她沒有發現顏料盒。
他仍在笑著。
“難道你是色盲?”康雨漪突發其想。
他沒有否認,笑得更歡了。
這是試管嬰兒的後遺症麼,康雨漪眉頭揪了起來。聽說色盲者的世界裡只有白和黑,所以畫面才這麼灰暗。
夕陽一點點從天邊褪盡,樹林裡光線跟著暗了。他把畫架和筆收拾好。
康雨漪雙手背在身後,踟躇了一會,大著膽自我介紹:“我是今年的新生,叫康雨漪!”
“我看過你的演講。”
喔,喔,他對她說話了,雖然內容令她有點窘,“呵,那天我……有點衝動啦!”俏皮地吐吐舌。
“很率真。”他和她穿過樹叢,走在小徑上。
率真是褒義詞麼?
還有兩步就到了岔路口,康雨漪急得直咬脣,“我……今天過生日。”
俊眉一抬,期待她的下文。
“我請你吃蛋糕。”康雨漪心突突亂跳,生怕他會拒絕。
他答應了,康雨漪開心得差點跳起來。
兩人去了學校外面的西點店,做了個小蛋糕,她特地跑去向店員要求有一個水果大拼盤。水果盤端上來時,她告訴她芒果是黃色的,奇異果是綠色的,櫻桃是紅色的……每介紹一種顏色,她都會讓他先嚐。
“雖然你分辨不出它們的顏色,現在你知道了他們的味道,這樣子,下次吃到你就可以想象它們的顏色。”她歪著頭,表情認真。
他笑著點頭,把面前的水果和糕點全吃光了。
他送她回寢室。分別時,她小小地嘀咕了一句:“你還沒介紹自己呢!”從師姐們口中聽到的那不能算數。
他叫卓逸帆,在哲學院和藝術學院同時就讀。他長她一屆,但是他們一般大。
“今天,我也過生日!”他向康雨漪擠了擠眼。
康雨漪眼前一黑,她說謊了,她的生日比他大了七個月。他是師兄哦,他誤導她了。他長得那麼高大,寬闊的雙肩,和煦溫柔的笑容,好像他可以包納她的一切。怎麼可以這樣,太沒道德,太沒天理!嗚,康雨漪想哭。
這些年,看著父母恩恩愛愛。康雨漪心中幸福的模式就是男人像高山,女人像小鳥。其實,白雁從來就不是一隻善良的小鳥,真真假假的嬌嗔,把康劍哄得一愣一愣。結婚二十多年了,康劍看她的眼神,仍然像熱戀。
晚上和白雁例行通話,康雨漪心情前所未有的低落。那歡呼雀躍了多日的心默默地呻吟,她一聲接一聲的嘆氣。
白雁沒說啥,叮囑吃好點穿暖點,週五回家補充營養。
電話一擱,白雁告訴康領導,囡囡的心給某個壞傢伙哄走了。
康劍不相信:不可能,這才上了幾天學。
白雁挫敗地嘆氣,愛一個人難道還需要天時、地利、人和?
(5)
跌破所有人的眼鏡,康雨漪沒去學生會,也沒去演講社,她去了戲劇社和舞蹈社。這兩個社彷彿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康雨漪偏偏玩得很溜。
換上芭蕾舞鞋,往中間一站,手臂一抬
,來個三百六十度的旋轉。社員們面面相覷,這才是高手。
在戲劇社,她不會唱,但是她懂。唱腔呀,走步呀,生旦淨末醜,說得頭頭是道。
白慕梅死後,白雁去雲縣很少,對白慕梅的紀念,就是經常去看場戲。康雨漪很小的時候,便跟著白雁進劇場。白雁指著舞臺上裙裾輕擺的嬌媚女子,告訴康雨漪,要是外婆還活著,外婆演得要比這還要好。外婆天生就是為演戲而活的。她的人生也如戲。
久而久之的耳濡目染,康雨漪就喜歡上了戲劇。
康雨漪不想讓別人真的覺得她是從後門進來的,在學業上不敢輕怠。期中考時,她擠進前五,是應該的。付出就有回報。
康雨漪簡直成了人大的傳奇人物,偏偏還長相清麗,笑起來兩個酒窩閃呀閃的。
午夜時分,男生們在**烙鐵板,一起感嘆:上帝造出康雨漪這樣的女生,是對男生的殘忍。瞧了這朵花,還有什麼花能入眼呢?
翻開日曆,一週過去了。在這一週裡,康雨漪沒有遇到卓逸帆。彷彿他知道她在糾結,給了她一個不受打擾的空間。
想他,情不自禁,不由自主。
她還上網查了有關色盲的資料。色盲是一種先天性色覺障疾病。色覺障礙有多種型別,他是哪一種呢?
和丁丁一塊吃了次飯,丁丁主動提到卓逸帆,還是憤激的語氣。康雨漪想,丁丁被拒絕時,肯定受傷很嚴重。
“他沒和其他女生一起吧!”丁丁問道。
康雨漪不自然地怔了怔,“不知道。”
“真不知他喜歡什麼樣的?”丁丁託著下巴,像擔心兒子會打光棍的娘,憂心忡忡,“我想肯定也會是個怪胎。嗯,一對標本。”
康雨漪一口湯噗地全吐在了桌上。
週五下午,康雨漪去舞蹈社跳了會舞,出了滿身的汗。今天,她要回家住。收拾出來,冷風一吹,她打了個冷戰。
卓逸帆騎著腳踏車從另一條路上向這邊過來,康雨漪下意識地又進了教室。她不想現在和他搭話,一身的汗臭味。腳踏車經過門口時,響了一串鈴,並沒有停留。
有那麼一點失望,她以為他會進來找她。他們正式認識過了,一塊吃了蛋糕,比別人應該親近些。也許是她在自作多情,也許請他吃飯的人很多,其實師兄妹一塊吃飯,再普通不過。
唉!重得能把地砸出洞的嘆息。
悶悶地走到站臺,腿都挪不動,在寒風中看著車一輛一輛地駛過,恍恍惚惚的。
車來了,人很少,空著許多座位。康雨漪抓著扶手,她不想坐下。她喜歡在車上看夜晚的霓虹,像小時候看的萬花筒。
“小夥子,你投幣了麼?”司機問道。
“我忘記帶硬幣了。”
好熟悉的聲音,康雨漪扭過頭,對上卓逸帆含笑的雙眼。他一點也不緊張,也不窘,平和地看著她,彷彿世界萬物都已消失,他只看見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