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詞曰:
夏日涼,楊風荷香過西郊。柳亭盡處,又逢莊生橋。脈脈一泓,芳草萋萋,淡淡沒林梢。又是暮鼓聲起,斜陽殘紅,頡頏喳喳歸巢。
尋尋覓覓,行行復復,前思後想,前瞻後顧,終不知所往,何者好。上下沉浮,左右逡巡,此情無可消。便又烏雲籠月,剎那風雨,不見佳人過此橋。
諸位看官,上回書咱們說到這王太師往御花園出來了,一路與這王弗居隨了他出去,自個兒便順著原路返回。
一路王弗居垂首合掌,默默想著便往御花園去。才至秀景園,便見一個男人迎面走來。這人年紀不大,玉面俊眼,端莊秀逸。身著一件鎏金八寶蟠龍衫,腳踏輕便朝靴,眉眼之間如有急事。正抱著個人急急走來。他手上抱著那人一身道袍,卻散著腰帶,身上衣裳不過胡亂裹了一下。鞋子亦是鬆鬆垮垮吊著。卻也能見他發黑如焦墨,面白似凝脂。這兩人身後也不見甚麼侍衛隨從,宮女太監之流。王弗居看得暗暗生疑。
觀這兩人,一個分明皇家貴胄,一個卻是閒散道人。怎能在這皇家大內穿梭自如?況且那道人如能令這貴人親自扶持,便是不一般。可放眼天下,還未知甚麼道人有這殊榮。
王弗居既不識得他們,又見其行色匆匆,這便折身往園角柳樹後藏了。只見那人果是心切,行過時竟沒看見他。一陣風似的自去了,王弗居出來再望一眼,卻見一個挺拔身影。地上落了一隻道鞋。心道必是那道人腳上落下的。上前拾起,也不知為何就開口喚了一聲:“且慢。”
那人背影一頓,立時轉過頭來惡狠狠瞪住王弗居、王弗居也不知怎的退了一步,口中竟說不出話來。
那人打量他一眼,見王弗居既未著宮服,也不像甚麼朝臣,便收回目光轉身要走。王弗居趕上一步:“你落了東西。”
那人回身一望,略略一怔,再垂目看自個兒手上抱著那人的腳。這就倒吸口冷氣,頷首道:“多謝。”
王弗居見他不便過來接取,這就上前替那人穿上鞋子。湊得近些,才發覺這人的腳骨小清滑,宛如沒有一般。但又有些繭子,似是曾長年行走勞頓。不由再看這人一眼,頓時心裡一嘆。
但見:
端的是雲深水靜。宛如神、骨貌清。層波細翦明睫,暖玉柔搓素頸。便是桃花做雙腮。遠黛山,眉間愁凝。眼角掛晶瑩,一滴滴點心。繁花一樹滿勝景。仙家袍、玄機簪。通體拂爽氣,遍身傷搖悲影。無限哀思寡心性。愁歡娛、誤了佳境。不知怨懟,道一夏忽靜。
王弗居自小便知自個兒長的不差,又得王太師慧眼識人,將他自族裡偏房收了做孫輩。更是悉心□□,精心教養。如今到了這年紀,旁的不說,這識人觀色也算有些計較。但見了這人,還是驚歎。世間便有這樣一個男子,無怪看殺衛玠了!只不知這人是誰,現下又緊閉雙目,不能與之共談,確是憾事。
這就再打量立著這人。又是一愣,只覺著眉眼遠觀英氣勃然,近看眉目靈秀。年紀當真不大,若說是十四五也可,若說是十七八,便也很像。這就更加不懂,心裡暗自將皇家那些龍子們默默想了一遍。
正揣測間,這立著之人開了口:“有勞了。你是…”
王弗居想了片刻從容答道:“便是才進宮,很多規矩也不曉得,衝撞了大人,還望恕罪。”這就作勢要跪。
那人只是一點頭:“跪就罷了,你且起來。橫豎不是甚麼要緊的事兒。若是日後有人問起,你只管說不曾見過我們即可。”說著便隨意取了腰帶上一塊蠶豆大小的鏤花翡翠給他,匆匆而去。
王弗居正欲推辭,卻見那人已轉過園子不見了蹤影。只得將這翡翠收了,自個兒循著路回了。心底卻默默想著方才那一眼,兩個人在眼前轉了百千回,腦中還是那人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和和氣氣卻又不容拒絕。這就出神,腳步慢了下來。手心捏在袖裡的那塊翡翠,漸漸捂暖了,彷彿要化進心裡。
這一折騰,王弗居到御花園時皇上早已離去。周圍值更侍衛見他左右張望,也知先前他是王太師帶來的,皇上又親口留了他,故而出言提點:“王公子,皇上往御書房去了,您不如往那兒看看。”
王弗居含笑謝過,摸出些散碎銀子塞到他手裡:“多謝大哥指點。”
那侍衛呵呵一笑倒也爽快收了,王弗居想了想便將那人身形樣貌細細說了才道:“弗居方才出去時見著這人,本想行禮,奈何弗居眼拙,認不出這是哪位貴人。這便不敢造次,只管躲在一旁了。這才耽誤了,真是罪過。”
那侍衛一聽他描畫之人呵呵一笑:“王公子見著的便是當今的二皇子,堂堂的綏靖王諱字瑞儒的那一位了。”
王弗居啊了一聲,心底倒是敞亮起來,難怪覺著他面熟,倒是與皇上有幾分相似。不過皇上沉穩,天威不可測。這位二皇子卻是寬和一些,想來也是年少之故。這麼一想,王弗居覺著心裡明白了些,這便謝過侍衛,又打聽了往御書房去的路。
才至御書房門口,就聽著裡頭兒皇上震怒之聲:“去哪兒了?!甚麼人進來過?!”
下頭兒一片死寂,無人敢應。
嘩啦一聲不知皇上將甚麼掃到了地上,只聽珠玉碎裂之聲不絕於耳。王弗居不由縮了縮頸子,暗中嚥了下口水。
“說話啊,啞巴了?!”就又是腳步來回踱步之聲,“既然不想說話,那就一輩子都別說了!來人啊——”
侍衛這就衝了進去,王弗居只覺得一股兒寒氣兒從腳上沿著脊背爬到了頭頂。還沒等他緩過來,裡頭兒已是磕頭求饒聲一片。皇上卻一言不發,少時就見侍衛拖了幾個估摸著是當值的太監出來,徑直往別院兒去了。不一刻,就見侍衛端著一個盤子,裡頭血淋淋幾條甚麼過來。王弗居嚇得一掩口鼻推到一側,微微一望,登時胃裡翻滾,忍不住跑到一邊兒扶著牆角松樹乾嘔起來。
好半晌才緩過勁兒來,王弗居只覺著眼前一陣陣泛白,身上一趟趟發冷汗。這伴君如伴虎,果是不假。就又聽見裡頭太監喊了一聲:“起駕——”這就趕快擦擦嘴角讓到一邊兒,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心裡只盼著皇上怒氣衝衝只管出去,龍眼裡壓根兒看見自個兒是最好。
可惜天不遂人願,皇上那明黃的靴子經過面前時突地停住,隨即轉過身來:“你不是那個…”
王弗居只得抬頭勉強一笑:“皇上,正是奴才。”
皇上面色如常,彷彿甚麼事兒都沒有一般望著他頷首:“王太師走了麼?”
“草民已送太師出宮去了。”王弗居垂下頭來,不敢看他。
皇上這便立定身子:“是麼…你剛打宮門那邊兒來,可有看見一個道士出去了?或是甚麼人帶了個道士離開?”
王弗居心裡估量一下,隨即搖首:“草民出去時與太師同行,並未見甚麼道士。回來時…”
“怎麼?”
“草民不識路途,皇家大內禁衛森嚴,不敢造次。故而尋路回了御花園,得侍衛指點才知皇上來了此處。”王弗居轉著腦子,這便是說謊的不二法門。越是要緊的越是含糊,越是無關的越是詳實。王弗居說罷這一通方道,“皇上要請道士做甚麼?可是因著齋戒近了,那倒不妨事。草民在太師府中時,也曾——”
皇上一擺手,王弗居立即閉口不言,低眉順目。皇上見他這乖巧模樣,也就不疑有他:“也沒甚麼,你起來吧。”說著便往前走,“你叫…王弗居是吧…”
王弗居跟在他身後,遲兩步半道:“胡亂取得名字,叫皇上笑話了。若是不好,就請皇上——”
“《易》中字字精貴,又怎會胡亂笑話?”皇上似乎根本不記得方才之事,只管笑道,“你便叫這個吧。日後就跟在朕身邊兒,看你年紀不大不小,也不像會武功的樣子,就暫且領個御前奉召,也好便宜你在宮中行走。”就又轉過頭去看了一眼福公公,“小福子啊,這個孩子朕交給你了,你可好生□□他啊。”
“老奴領旨!”福公公在身後打個躬,手中拂塵一揮又衝王弗居一笑,“王大人既是太師薦的,又有皇上旨意,老奴怎敢不好生伺候?”
王弗居不知怎的,聽著他那尖細嗓音,身上一陣陣發涼。忍不住低下頭去,卻還覺著福公公那眼珠子像是兩把尖刀,一下一下將自個兒皮肉切開一般。
不等王弗居揣測那個丟了的道士是誰,皇上接著又怎麼著了,接下來的幾日於他而言,只可說一言難盡。
其實這些事兒皇宮中哪個沒見過。甚麼侄兒啊義子的,也不過是巧立名目拉攏賣乖的。福公公打從高祖皇帝時候兒就在宮裡,這些個事兒那是駕輕就熟。看看王弗居,便也曉得他是個甚麼身份。況且皇上與王太師之間的事兒,他也不想管。往好了說,是內廷不幹政;往私心裡說,那是何必趟渾水。自古以來皇權相權便是相扶相依,卻又勾心鬥角。得罪哪個都不是,更別說他一個閹人又何必插手這些?也就因著如此,如今皇上才看重他。倒不是說他分外伶俐、懂得看臉子,就是樂意他曉得進退罷了。
福公公看明白這些個,也就曉得既然皇上發話要好好□□這位御前奉召,那在皇上召喚他之前,自然得□□好了。王弗居自然也明白自個兒進宮是做甚麼,雖則說在太師府上也是有過些準備的,可真見了宮裡的傢伙,還是有些吃不消的。
旁的不說,便是為著那一日,福公公就叫他除了梅子露外,一切食飲都得斷了。每日裡泡在朱志水中,全身皮都皺了。更別提後頭兒還得塞那麼些個玩意兒,本就不富態的他這算是瘦骨嶙峋了。
好容易熬過這些天兒去,皇上終於來了話。王弗居在**躺著,正由專門的小太監塗抹油膏。一聽福公公說的皇上口諭,這就傻了眼。可君無戲言,只得起身收拾停當,隨著福公公去了。
一路行到城外十里亭,王弗居方下了馬車,就聽有人問:“便是這個小子麼?”
王弗居只覺著耳熟,抬頭一看,卻是愣了:“你…”
那人今日一身朝服,端莊威嚴。王弗居一捏袖中翡翠正欲言語,又聽他身後馬上上有人淡淡說了一句:“怎麼,來了?”
那人掀開簾子聳肩笑了:“皇叔,的確有人來了,不過此人非彼人。”
王弗居斜眼從簾子縫隙看進去,這就張大眼睛嘴巴說不出話來。
諸位看官,這王弗居見著何人了,這幾日裡稀奇古怪的事兒又是甚麼,他們這一群的跟這兒又是等誰,咱們吶,下回“夏日高臥暖碧荷酒令閒話戰當年”再說!
作者有話要說:為啥不喜歡皇帝?小老兒很愛他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