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絲襪奶茶的四種喝法
①十五歲之前，慧文一直在香港的一條舊街生活。招牌飲料是絲襪奶茶，做得極好，價錢也不貴。夏天放晚學後，慧文必定要去買一份。十歲，慧文鬧了個笑話，在整條街中都出了名，奶茶店的老闆開玩笑地問慧文：你這樣愛喝絲襪奶茶，那你嫁給我兒子吧，一生喝奶茶都免費。
慧文來了勁兒，一本正經地問老闆是不是真的。老闆便說是真的。他兒子剛讀大學，暑期一直在店裡幫忙做絲襪奶茶。老闆的兒子很年輕，白白的一張臉，斯文得很。於是慧文說：好！等我拿到身份證後，我便嫁給他。你現在立字據吧！
小路那年才七歲，剛上小學。名義上說，小路是慧文的弟弟，小路的媽媽嫁給了慧文的爸爸，慧文一直不喜歡他們母子，但小路似乎不那樣想，慧文到哪，小路通常是靜悄悄地跟著的。那天小路在慧文背後喊道：他配你太老了！
其實慧文只是當個玩笑鬧的——直到十四歲的那個夏天，她又去那家奶茶店喝絲襪奶茶。那天的奶茶是一個年輕人端出來的：嗨，慧文，我是柏明，就是，嗯，你曾經想嫁的那個人。年輕人笑的時候，牙齒白亮白亮的，慧文很喜歡。
那天，年齡相差整整十歲的慧文和柏明兩手牽在了一起，慧文尚未成年，於是這段愛，成了不倫。慧文被父親關了禁閉。柏明捱了打，是十二歲的小路打的，折了一條手臂。至於二十四歲的柏明是如何被十二歲的小路打傷的，慧文沒有見到。
柏明被匆忙送出國去留學，慧文也不能去送。她被關了整整三個月的禁閉。在家是門窗緊鎖，去上學，是小路做了貼身的保鏢。
十二歲的小路，眉眼俊秀神情不羈，有點小壞壞的微笑，眼神卻清澈，很招女孩喜歡。只有慧文，怎樣看他，總覺得可憎，恨他為何將柏明打傷。小路卻並不介意，似乎跟在她身後，是他生活的唯一意義。一年後，父親決定再次離婚，小路的母親想法亦然。離開香港前往深圳的前一天，慧文一個人，在那些她和柏明曾經走過的地方來來回回地轉悠，無限懷戀。
走吧。走吧。想念，眷戀，可，已不能停留在原點。
②大二那年，慧文回了一次香港。當然也回了那條舊街。老街拆了。當慧文站在舊冷飲店那些殘垣碎瓦前忽然鼻子發酸時，慧文知道，十四歲的夏天，她仍是不能忘記。她是尋找柏明而來的。
輾轉打聽到發達了的柏明所在的公司總部地址。慧文確定，她確定柏明是看到了她的。非常確定，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只沒想到的是，柏明竟未認出她。
嗨。你好。三個字的對話。慧文說嗨，柏明說你好。然後柏明越過她，與一個嫵媚女郎擁抱：寶貝，等很久了麼？
分別已經整整七年。七年的每一天，慧文仍是緊記他的笑，及他拉手的溫暖。七年於一個十四歲的少女，是一段漫長的等待與成長過程。可七年於一個二十四歲的成年男子，不過是風花雪月的彈指一揮。
慧文張嘴想叫柏明哥。但終究沒有叫出口。他若是轉身，又能認出她嗎？有些人，一次擦肩而過，便是一輩子的距離。
也是這一個夏天，她收到了小路寫來的信。信沒有什麼內容，不外是說夏天出了海，香港新增了幾處遊樂園，家裡小貓生了貓仔，諸此之類。
小路沒有說必須要回信。就是說了，慧文也不一定會回給他。關於小路，除了他總是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怎麼也甩不掉的影子，其它，慧文半點印象也無。倒是絲襪奶茶，懷念那滋味時，慧文做夢都會驚醒。
深圳很難喝到地道的絲襪奶茶。但慧文仍是會去喝。
別的女孩，很少有一個人去喝冷飲的。但慧文不一樣，慧文去買絲襪奶茶的時候，總是一個人去買，一個人喝。
大四，慧文交了男友。原因是，他提了一杯絲襪奶茶來約她。可未畢業，慧文與男友分手了。男友傳出流言去說，美女江慧文是冷血的。
③工作兩年後，慧文未再交過男友。她以為，男人，一無例外。可也是有例外的，江慧文的例外，是工作的第三年，重遇了周柏明。彼時，周柏明是合作公司老闆，而慧文，是美麗知性的公司紅人。
這一次，慧文假裝不認識周柏明：周先生你好。
周柏明卻不給她陌生的機會：慧文，是你嗎？我是柏明哥呀。周柏明這樣對旁人解釋：慧文是我們那條老街最靚最智慧的女仔。
這一年，慧文二十六歲了。她算不準柏明為何沒認出二十歲的她卻認出了二十六歲的她。儘管有諸多猜測，周柏明約她時，她仍出門去了。周柏明為她開啟車門：慧文，有點遠，但我保證你會有驚喜。
車上了高速，慧文困極，竟睡著了。再醒來，已是四個小時之後，車停在一條陌生而繁華的街上。慧文未想到，忙碌的社會精英周柏明為了親手給她做地道的絲襪奶茶，竟然開了四個小時的車回到了香港的老店。
那些在十二年前以猝不及防的姿勢斷掉的情絲便再以猝不及防的姿勢重生了，那顆在慧文心裡壓抑了那樣久的芽，半晚間便長出了枝枝蔓蔓，密密麻麻地纏滿了慧文的身心，當週柏明俯身吻過來時，慧文也遞上了溫潤的脣。
慧文是被周太太的電話吵醒的，周太太禮數周到，只說：我為連日來柏明對你造成的困擾道歉，望多包涵。若非對自己的婚姻抱著死不分享的決心，周太太斷然說不出這樣的話。果然，慧文再打柏明的電話，已經關機。晚上，便收到柏明的簡訊，只三個字：對不起。
是對不起，不是我愛你。
你愛他時，不需要理由，他離開你時，便更不需要。
柏明於十二年後，回到了慧文的生命，卻又快速地離開，慧文的愛，再一次成了一個空曠的洞。
④也就是在這一年開始，慧文的世界，忽然就變空了。也是從這一年開始，慧文再不去喝絲襪奶茶了。儘管仍時時會懷念它的滋味。但慧文終於是不去了。斷個乾脆。
那杯小路親手做的奶茶，是助理小艾放在她桌上的。她以為是咖啡，眼睛還在檔案上端起來便喝。口感不一樣，絲絲潤滑，甜蜜甘醇。一口氣喝完，叫來小艾，問從哪裡買得到。小艾笑了：我們公司樓下開了一間奶茶店，小老闆很年輕，做的奶茶也很地道，重點是，他非常帥氣，呵，公司很多人每天都要去喝，不知是迷上了老闆還是迷上了奶茶。
看看已到午飯時間，慧文下了樓，她覺得自己真傻，怎可以為一段空洞的愛情而不去喝奶茶？
店是憑著鼻子找到的，可到了門口，慧文卻生了怯，那個正在透明製作間裡用細網兜調絲襪奶茶的年輕男子，是小路麼？眉眼俊秀神情不羈，有點兒壞壞的微笑，眼神卻清澈。可小路分明沒有這樣高。
正猶豫間，小路的眼睛，就似在門口裝了雷達似的：小慧，還不快進來。聽見這句話，慧文忽然似洩了氣一般，果然是小路，他竟然真的自己開了奶茶店，他竟然仍似小時候那般，跟著爸爸叫她小慧。
午餐時間，店裡的人不少。慧文問迎過來的小路：香港就業真那麼困難嗎？港大畢業生來這裡開奶茶店？
小路把奶茶端到她面前，小壞地笑了笑，沒回答。慧文喝完奶茶，就離開了。但從此後，她又恢復了喝奶茶的習慣。每天都喝一杯小路親手做的絲襪奶茶。感覺很滿足，世界這麼空，誰還在懷念。
⑤愛慧奶茶店的帥氣小老闆愛上了副總監江慧文。
這個小道訊息，在慧文的公司裡傳了好幾個月了。傳言不少，但慧文始終只是笑笑。傳言都只是傳言，小路什麼話也不說便等於什麼事也沒有。
那天，天陰將雨，深圳冷得有些不同尋常。冬天的午後，奶茶店裡有些清冷。一直到小路把絲襪奶茶端出來的時候，怕冷的慧文仍捨不得將手從厚厚的外套口袋裡拿出來，直想為不顧形像地將頭湊在杯子上喝。這樣的慧文，有點固執的孩子氣。小路忽然將奶茶拿起，壞壞地對慧文笑：你知道絲襪奶茶的四種正確喝法嗎？
慧文撲了空，嬌嗔地瞪大眼睛看小路：奶茶還有什麼喝法？
第一種，你用左手拿著喝。第二種，你用右手拿著喝。第三種，你用雙手捧著喝。第四種，我用雙手捧著餵你喝。你選哪一種？
慧文選了第四種。
於是，這個深圳出乎尋常冷的冬天，慧文喝奶茶的時候，都用了第四種方法。
春天的某天，慧文用第四種方法喝完了奶茶，發現了杯底有一枚沾了奶茶的瑩潤卻閃閃發光的鑽戒。
後來，慧文就答應小路的求婚了。她說：反正女人總是要結婚的。可小路說：像慧文這樣的女子，是不會和不愛的男人結婚的。
後來，聽說小路和慧文生活得很幸福。愛慧奶茶店發展的很好，開了許多分店
，都掛著一段小對話：你知道絲襪奶茶的四種喝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