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也沒想到,會是肖子俊救了我。
第二天上學,我買了一個雪糕,向他道謝。他並不推辭,直接接下,三下五除二的除去包裝,隨意的丟在地上。
我看了他一眼,彎腰拾起包裝紙,將它扔進垃圾箱裡。
“至於嘛。”肖子俊咬了一大口,直接囫圇吞下。
“你不覺得冰嗎?冰糕應該舔著吃吧。”我對他的強盜吃法目瞪口呆。
“那是我牙口好。”肖子俊的嘴裡含著東西,說話含混不清,“不像你,牙齒裡三層外三層的。”
我的牙齒不齊,門牙和虎牙都有些凸,小時候對美不美沒有什麼概念,也不太在意,但是被肖子俊這樣當面提出來笑話,仍然覺得面子上有些過不去,於是氣急敗壞的衝上去想要踹他。
但是肖子俊不是徐飛,徐飛生於書香門第,長的清秀瘦弱,又被打小灌輸了滿腦子男讓女的君子道德準則,肖子俊卻是痞子出身,憑著一雙拳頭打遍天下無敵手,他才不會管我是男是女,在他眼裡,我只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想要在他這個太歲頭上動土的傻瓜罷了。
他單手就制住了我,輕而易舉。
我反抗,未果。掙扎,仍然未果。
“就你這點力氣,對付幼兒園小朋友還差不多。”他嗤笑。
“你少瞧不起人!”
“不信,你再試試?”他挑了挑眉毛,鬆開了手。
我不服氣,又衝了上去,但我的花拳繡腿依然全部被他輕易的躲開了,最後,他握住我的手腕,說:“你太傻,力氣不如人,就要用巧勁,像你這樣打架,怎麼可能贏?”
“巧勁?”
“比如,這個啊!”
肖子俊從牛仔褲口袋裡摸出一個彈弓,得意洋洋的看著我,“有了這個,再撿幾個石子,你只要不讓別人近身,應付一般的人就足夠啦。”
我懵懂的接過肖子俊手裡的彈弓,又彎腰拾起一粒石子,放在掌心細細把玩著。
“怎麼樣?不錯吧!”
我抬起頭,把石子夾在橡皮筋上,瞄準了肖子俊的胸口,嘿嘿一笑。
發射。
正中靶心。
“喂!”肖子俊捂著胸口,氣急敗壞,“你恩將仇報是吧?”
“給我咯?”生怕他反悔,我揮舞著彈弓,飛快的跑遠了。
我把彈弓揣在外套口袋裡,隨身攜帶,只要把手放在口袋裡摸著它上面粗糙的紋路便會覺得有種被保護的安全感。
嚴森離開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我問肖子俊,他便冷笑一聲,“喂,捨不得啊?看來我那天不應該去救你。”
“我只是隨便問問!”我惱羞成怒的喊道。
“跟你開個玩笑,幹嘛動不動就大小聲……”
自從肖子俊從嚴森手下救了我之後,我和他的關係便變得親近了很多。
肖子俊的成績很差,每次排名總是和我“首尾呼應”,不是因為他天資愚鈍,而是因為他鄙視學習和作業,壓根就覺得沒有必要把時間浪費在學業上。但是繞是他再囂張不羈,仍然無法不忌憚我們的班主任周老師。
周老師一不體罰,二不辱罵,三不老套的叫家長,她只是走到哪裡都讓肖子俊跟著自己,一有時間就跟他談心,剝奪了肖子俊所有的課餘娛樂時間,最後讓肖子俊自己主動低頭舉著小白旗投降,“我寫作業,周老師,你放過我吧。”
周老師非常得意的笑了。她知道,跟一個不到10歲的小鬼頭比耐心,自己沒有輸的可能。
三年級的時候,我所在的小學迎來了五十年校慶的慶典,我們班被指定出一個舞蹈類節目,而舞蹈編排的任務理所應當的落到了班長霍思燕和文娛宣傳委員——我的頭上。
這頂官帽究竟為什麼會扣在我的頭上,曾經讓我
費解了很久。我相貌普通,沒有任何文藝方面的專長,再加上為了防止簡繁沒完沒了的揪我的辮子,一咬牙一跺腳剪了個精神的“運動頭”,碎碎的,隨風飛揚,頭頂上幾撮還沒長長的毛不羈的上翹著,每天早晨要用很多水才能暫時將它們壓下去,橫看豎看都不是個能載歌載舞的樣子,可是周老師卻很堅持自己的決定。在我去找她要求換職務的時候,她的臉上露出了溫和但不容置喙的笑容,說:“你還沒幹,怎麼知道幹不好,我覺得你性格很活潑,辦事也很麻利,排練節目什麼的正合適,不要還沒開始實踐就先輕言放棄。而且,一個稱職的宣傳委員,不是自己多麼會表演節目,而是能夠組織好自己班的同學各盡所長,你說是不是?”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不想接這個燙手山芋的原因,還有一部分是因為霍思燕。女生的心往往就是針尖大小,一點小摩擦便會深深紮在內心深處很難釋懷。可是面對周老師眼底的信任和鼓勵,我講不出退縮和放棄的託詞。
“真沒勁。”放學的時候肖子俊打了個哈欠,懶洋洋的說。
“什麼沒勁?”
“你這官啊,當文娛宣傳委員有什麼意思,就算當不了班長,好歹也要混個學習委員噹噹,這樣你可以收各科的作業,我也能跟著得點便宜。”
“做你的春秋大美夢去!”我伸出手,掐住肖子俊的胳膊,他極瘦,基本上除了皮就剩下骨頭了,掐起來很沒手感,我用力順時針轉了一圈,又逆時針轉了回去。
肖子俊“嘶”了一聲,看來真的覺出疼了,便弓起食指,在我的腦門上大力彈了一下,我吃痛,鬆開手,捂住額頭,皺著眉頭惡聲惡氣的說,“欺負女生,你羞不羞?”
“你哪裡能看出是個女的啊?”肖子俊壞笑著,在我的上三路下三路來回打量著。
“你還說!”我飛起一腳,踹了過去。
“你看看,哪有個女的像你這樣的?活脫脫就是個暴力男人婆嘛,要不然我認你當我弟弟好了,行不行?小弟弟~~”肖子俊輕巧敏捷的躲開我的花拳繡腿,伸出手去摸著我扎手的頭頂,笑眯眯的說。
當時,我真的很生氣,天天琢磨著用什麼東西能把肖子俊這臭到出奇又吐不出象牙的嘴堵住,可是很多年後,我發現自己最懷念的,恰恰是彼時可以無憂無慮的嬉笑打鬧的時光。我們的心裡只有眼前的方寸之地,愛憎是如此的涇渭分明,我們的生活被作業,彈弓,樹上的鳥蛋,小賣店裡的小浣熊乾脆面分割成很多塊,我們哭,是因為摔倒了,會流血,會疼,而不是很久之後,因為一些看不見的傷口而只能在一個人的深夜裡獨自神傷。
為了配合霍思燕的聲樂課,我們將訓練時間訂在了每天下午放學後,地點是和學校只有一牆之隔的一個機關家屬院裡。
霍思燕選了五個班裡最出挑的女生,當然,不包括我。
“裴佩,你看上去實在不像是跳舞的料啊。”
“嗯。”我面無表情的勉強應聲。
“可是你是文娛委員,不去又不太好。”
我巴不得不去,你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去。我腹誹。
“要不然,你幫我們打節拍,然後看看整體效果吧?就是一二三四,二二三四。”霍思燕一邊拍手一邊教我。
我哭笑不得,難道在她眼裡我真的如此弱智,連什麼叫打拍子都不知道嗎?我不耐煩的打斷她,“行了,這點事我還是會的。”
霍思燕不置可否的聳了聳肩膀。
從開始練習,霍思燕就擺出了一副小老師的架勢,舞蹈是她編排的,教導和示範的責任自然也落到了她的身上,她站在最前面,手臂伸展,原地旋轉,下巴略尖,微微仰起,脖頸曲線修長美好,而我就站在她眼前,和她面對面,一邊拍手一邊機械的打著節拍。
簡直傻到不行,可
我無可奈何,只能繼續傻下去。
每天放學後,我們六個人便會來這裡練習,一直到太陽下山暮色西沉才回家,一個星期之後,舞蹈的訓練和編排已經稍具規模,可以配上音樂進行整合了。不再需要喊節奏打拍子,我的任務便成了倒帶放音樂,以及站在前面監督每個人的動作,指出大家的不足。
每次我指出別人的錯誤時,霍思燕總會半掐著腰,眼神斜睨,把出了錯的人再叨唸一遍,但有一次,發生了意外,霍思燕大概是走神了,出錯的竟然成了她,一個原地順時針旋轉的動作,她竟然轉反了方向,和其他五個人一對比,顯得格外扎眼。
“霍思燕,你轉反了。”我清了清喉嚨,說話字正腔圓。我不否認我當時心底小小的竊喜,或許在潛意識裡,我一直希望能夠抓到霍思燕的小辮子。
“不可能!”霍思燕的臉在眾人別有深意的目光中一下子脹得通紅。
“明明就是你錯了,你跟其他人的方向是反的。”
“我自己編的動作,我怎麼可能跳錯!”霍思燕的聲音高了上去。
我和霍思燕正各不相讓的時候,突然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我的腦海裡還沒有反應出這個人的名字,身體卻先誠實的起了反應——起了一圈雞皮疙瘩。
“喂,吵什麼吵啊!”
這不耐煩的聲音的主人是消失了很久的嚴森,如果不是那天的從天而降,我幾乎要以為之前的遭遇只是我的一場噩夢和臆想。
他穿著黑色的緊身背心,一條花花綠綠的沙灘短褲,拖著一雙人字拖,原本半長的黃色頭髮剃成了光溜溜的禿頭,痞子氣更勝原先。
我本能的後退了一步,低下頭,恨不得鑽到地縫裡,我看不見他,他也看不見我。誰知,不知死活的霍思燕卻上前一步,拿出她在學校裡那股子嬌蠻勁兒,大聲說道:“關你什麼事!”
霍思燕真的是個被寵壞的大小姐,她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些人是她永遠惹不得的,她不知道別人讓她容忍她並不是理所應當,她不知道嚴森要捏死她簡直就跟捏死一隻小螞蟻一樣輕易。她的囂張行為完全激怒了起床氣非常嚴重的嚴森,我現在還能清楚的記得,有一年大年初一的早晨,隔壁院子裡在放鞭炮,被擾了清夢的嚴森竟然拉開窗把一個裝滿滾燙熱水的暖水瓶從樓上丟了下來。
於是,唏哩嘩啦,噼裡啪啦,新年伊始,我們和隔壁兩個小院都炸了鍋。而始作俑者嚴森卻只是關上窗子,矇頭大睡。
這就是他的人生信條,囂張自我,無法無天,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嚴森的笑容很冷,比他板著臉更讓人膽寒,他緩步走到霍思燕面前,伸出一雙嶙峋的手,卡住了霍思燕的脖子,一使勁,竟然輕鬆的把她拎了起來。
所有人都嚇傻了,我們眼看著霍思燕的腳懸了空,孤立無援的在空中掙扎。她閉著眼睛,脣齒間偶爾冒出些幾不可聞的求饒的言語,眼淚從眼角撲簌簌的掉了下來。
其他五個女生,都哇的一下子哭了出來,我竟然是唯一一個沒有哭的,雖然我跟他們一樣慌張而恐懼,且不少半分。
嚴森笑的氣定神閒,他對我說,“怎麼,上次知道找肖子俊救你,這次怎麼傻在那了?”
一股恨意讓我幾乎要把自己的牙齒嚼碎,我想,我一定是把我的牙齒和嘴脣當成了他,我恨嚴森,這個惡魔一樣的男人,他陰魂不散的糾纏在我的身邊,像一灘爛泥一樣黏稠又散發著腐敗的惡臭。可是我沒有時間去發呆,我需要做點什麼,這時候,我摸到了自己口袋裡的彈弓。
我的心跳驟停了一秒,緊接著開始狂跳起來。我把彈弓拿在手裡,從地上摸了幾個石塊,不大,但對付騰不出手來的嚴森綽綽有餘。
然後我對著嚴森的腦門正中,瞄準,然後狠狠的將石頭彈了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