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學的過程頗費了一番周折。
我比同班的小朋友小一歲,在他們畢業準備戴紅領巾上小學的時候,我原本應該因為年齡不夠而再讀一年大班。
“我也要跟你們一起上學。”我倔強的昂著頭。
“裴佩你除了會吹牛還會幹嗎?”徐飛對我嗤之以鼻。
“我才沒吹牛!”
“你就有!”徐飛坐在鞦韆上,一臉得意的壞笑著。
我性子暴虐,上前飛起一腳,踹在鞦韆的木板上。徐飛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從鞦韆上摔了下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們打賭,如果我跟你們一起畢業一起上學,你預備怎麼樣?”我居高臨下的問道。
“我就穿女裝來照畢業照!”徐飛站起身,一邊拍手上的灰一邊齜牙咧嘴氣急敗壞的說。
我撒了個謊,笑眯眯的對老師說,我爸媽決定讓我提前上學,老師疑惑的皺了下眉,再看了看我一臉童真的表情,半信半疑的點了點頭。
徐飛咬著嘴脣看老師安排畢業照位置,我們穿著迷你的海軍制服,在陽光下看上去神采飛揚,我站在徐飛的上一排,一低頭就可以看到他頭頂上的兩個旋兒,我壓低聲音說,“別忘了,女裝噢。”
“我沒女裝。”徐飛從牙縫裡惡狠狠的擠出四個字。
“我有啊,就穿這身海軍制服好了,你穿我的,我穿你的。哈哈。”
徐飛個子不高,站在第一排,如果照相的話剛好可以露出穿裙子的兩條腿。而我在第二排,我的腿早就被站在我前面的徐飛的身子擋住了,我穿裙子還是穿褲子又有誰會注意到呢?
正式拍照那天,徐飛的女裝打扮讓所有的小朋友和老師都笑岔了氣。他的臉漲的通紅,兩隻手垂在身前,指頭不停的翻攪著。
我跟徐飛的樑子徹底結下了,而且估計還是一鋼筋水泥打造的,但是我不在乎,我只是覺得好玩,我喜歡捉弄他,以此為樂。所以攝影師讓我們高喊“茄子”的時候,我伸出右手,在徐飛的頭頂比了一個V字,像一對神氣活現又幸災樂禍的兔耳朵。
我笑的比誰都燦爛,一口並不整齊的白牙齒非常搶鏡,有種呼之欲出的感覺。
而前排的徐飛則繃著臉,嘟著嘴,腮幫子鼓的老高,好像快哭出來了一樣的委屈又氣憤的表情。
媽媽看著我高舉在頭頂,彷彿獻寶一樣捧到她面前的畢業紀念冊,目瞪口呆。
“我想早點上學,學寫字,我才不要一直上幼兒園。”我振振有詞。
木已成舟,多說無益,媽媽嘆了口氣,拿起電話開始求爺爺告奶奶的託關係。一個小時之後,她放下電話,摸了摸我的腦袋,說:“徐飛的二姨是小學校長,我已經跟徐飛媽媽打過招呼了。”
又是徐飛。
不是冤家不聚頭,我和徐飛都分到了一年級一班。
我們的班主任姓周,22歲,大學剛畢業,是個明眸皓齒的大美女。報到那天,天很熱,大家坐在教室裡嘰嘰喳喳,每一個毛孔都蒸騰著暑氣。放眼全教室,我只認識徐飛一個人,再加上我是託他家的“後門”才能坐在這裡,所
以在沒安排座位之前,我選擇了他旁邊的座位。
周老師穿著藕荷色的連衣裙,頭髮隨意的綰成一個髮髻,她的眼睛很大,隔著眼鏡,依然很有神。她在講臺上站定,沒有說什麼去維持紀律,只是用目光在教室裡橫掃了一圈。
奇怪的是,所到之處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這是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排山倒海,渾然天成。
“真漂亮啊,周老師。”徐飛湊在我的耳朵邊上,竊竊私語。
“嗯,是啊。”我咧開嘴,傻傻的笑。
“哎,裴佩,跟周老師一比,你就沒法看咯。”
我承認,我的長相很普通,普通到平庸的那種,雖然不至於有礙市容,但是跟周老師這樣的大美女相比,高下立現。可是關你什麼事?我眯了眯眼睛氣哼哼的想。我用拇指和食指掐住徐飛的胳膊,只掐起一點點肉,然後用指甲鉗緊,順時針逆時針轉了各轉了一圈。
徐飛疼的差點跌到桌子底下去。他捂著胳膊,側著臉,看著我一臉雲淡風輕若無其事的樣子,氣得只喘粗氣。
我和徐飛暗鬥的功夫,周老師已經開始安排座位了。
徐飛個子不高,再加上有他二姨的後門關係,被安排在了第二排,而我則被安排到了靠窗戶的最後一排,和徐飛呈對角線的架勢,隔了一整個教室。徐飛得意洋洋的向我吐了吐舌頭,我哼了一聲,說:“小矮子,有什麼了不起。”
上學第一天,我和徐飛的鋼筋水泥大梁子,外面大概又會加固加厚一層金鐘罩鐵布衫了。
我的小學素來以要求嚴格著稱,哪怕是低年級也是大考小考不斷,再加上週老師及其負責和要強,所以我的小學唸的一點也不輕鬆。
周老師時常把一句話掛在嘴上,“你們是一班,所以和其他三個班比起來,你們必須要考第一,聽到了沒有?”
全教室的同學都把手背在身後,腰板筆直,脖子梗的老高,斬釘截鐵的說,“聽到了!”
霍思燕的聲音因為清脆甜美而在這50個高低不同的聲音中顯得格外明顯。
霍思燕是我們班的班長,她家境很好,每天穿的裙子都不會重樣,腳上的皮鞋永遠一塵不染的泛著光,而脖子上的紅領巾也永遠是潔淨而嶄新的。她遺傳了她媽媽的天籟之音,從4歲開始登臺表演,參加了各種比賽,家裡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獎狀獎盃。
每個班應該都有這樣的女生吧,漂亮,耀眼,聰慧,略帶驕傲。而霍思燕就在我們班扮演著這樣的角色。
作為班長,擁有一項權利,就是在自習的時候將不遵守紀律的人的名字寫在黑板上。如果他知錯能改,就把他的名字擦去,如果他依然我行我素,就在他的名字後面一筆一畫的寫正字。
那天,我有些中暑,從小賣店買了一瓶冰鎮汽水,喝完了以後頭卻依然昏昏的。於是我沒精打采的垂著腦袋,閉著眼睛來到自己的座位旁邊的,不假思索的坐了下去。
我坐空了。
我的凳子被別人移到了一旁,導致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在周圍爆發的鬨堂大笑中摔的莫名其妙又狼狽不堪。
霍思燕站
在講臺上,想笑又不能太明顯,導致她的嘴角一抽一抽的。她敲了敲講桌,強裝正經道:“別笑了!都別笑了!”
我從地上霍的站了起來,扭頭看著自己後座的簡繁。他長的尖嘴猴腮,平日裡最愛惡作劇捉弄人,此時他捂著嘴巴,笑的最歡暢。
我認定了始作俑者就是他,於是大聲吼道:“簡繁!你憑什麼欺負人!”
簡繁吐了吐舌頭,滿臉得意的笑容。他的笑徹底激怒了我,我的呼吸變的粗聲粗氣了起來,我環顧四周,大家都是一副看戲的玩味表情,我知道我已經淪為了眾人的談資和笑柄,沒有人能夠幫我,也沒有人願意幫我。
那我也不屑你們的幫忙,我自己幫自己。
我彎下腰,不知道哪裡來了力氣,握著簡繁的椅背,一使勁,簡繁連帶他的椅子一下子被我拖出去一米遠。簡繁嚇了一大跳,急忙竄了起來,“裴佩!你幹什麼!”
這句話來自兩個人,一個是簡繁,一個是霍思燕,他們倆一男一女,聲音一高一低,此時卻異常琴瑟和諧。我當時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一定要給簡繁一點顏色瞧瞧,正好他已經起身,減輕了負重,於是我索性搬起簡繁的椅子,大步流星的走到教室後門,用力一拋。
簡繁的椅子在空中劃了一道拋物線,然後咣噹一聲砸在了教室門外的一大排鐵櫥的櫥門上。
現在,吐了吐舌頭,滿臉得意的笑容的變成了我。而簡繁,霍思燕,全教室的人,都被我激烈的反應震驚的目瞪口呆。
不過很快,霍思燕就反應了過來。她的小臉漲的很紅,我知道她生氣了,今天是她管紀律,我這是在公然藐視她的權威,讓她下不來臺,於是她瞪著我,似乎在想用什麼方式來懲罰我,末了,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她回過頭,從粉筆盒裡拿出一支粉筆,把我的名字寫在了黑板上。
我的名字對於3年級的小學生來說是很複雜拗口的兩個字,霍思燕的字寫的一向一般,裴佩兩個字被她寫的歪七扭八的。倒是後面緊跟著的三個正字,寫的工工整整,每一筆都很清晰而絕然。
三個正字,也就是說,十五次不聽管教?我冷笑。
我收拾好書包,單肩背在肩上,衝講臺上瞪著我,等著我服軟和道歉的霍思燕笑了笑,然後從後門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我是用腳開的門,用的力氣不小,門被迅速反彈到牆面上,發出咣的一聲響聲。但是關門的事我可沒出手,純是風,它比我更猛,以至於門被刮的轟然關閉的同時,我都嚇的哆嗦了一下。
我沒有下樓回家,而是上了兩層樓,我站在房門緊閉的校長室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敲了敲門,儘量用響亮而恭敬的聲音喊到:“報告!”
門後傳來一個溫和友善的聲音,“請進。”
我推開門,迎著逆光,我看到辦公桌前端坐著徐飛的姨媽,匡校長。我衝她笑了笑,還非常有禮貌的鞠了個躬,像是日本韓國的見面禮儀一般正式,然後走了進去,輕輕的關上了房門。
這次,風很配合我,沒來瞎攪活的刮門給匡校長看。它靜悄悄的,像我一樣,狡猾的收斂起了所有的鋒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