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唉。那邊不要寫字,留給我做個花邊。”
“你可真夠‘花邊’的。已經寫了這麼多又要擦掉。本來就應該先畫個版式給我看嘛!”
“也是……夏諾,你帶筆了嗎?”男生朝站在凳子上的女生仰起“抱歉”的表情。
“服了你了。每次都要借我的!自己在我筆袋裡找你那支‘專屬用筆’吧。”
“可是……”歉意的表情再次被揚起,“沒有筆油了。”晃了晃手中的筆。
金屬的筆蓋折射陽光,夏諾一瞬間晃了眼睛。恢復正常後很快從凳子上下來:“看呀!你都用掉我整整一支筆了!”
“小氣什麼,下次買一支新的還你。”
“又是下次!你什麼時候還過我?!”
“你好聒噪。”
“烏鴉與麻雀嘛!彼此彼此。”
“……”
沾滿粉筆灰的手,夏諾的,和高安的,相握的時候,許多潔白的粉花像小小的精靈“簌簌”地落下來,手心依舊是涼的。凳子被踩得“吱呀吱呀”響。
“你當心一點唷--阿--嚏!”
女生輕笑著從凳子上跳下來:“大叔,還是照顧好你自己吧。”
愣了兩秒,回過頭去看見的已經是女生拖著凳子走在校園小徑上的背影,寬大校服上收放自如的線條勾勒出瘦削的脊背,裙襬被微風牽起,滿地都是破碎的樹影。
身邊黑板右下角的署名,彼此的名字被放在一起。一筆一劃。長長短短。耀目不已。
特別特別的般配,不是麼?
[四]
上海是個缺少雪的城市,可是高二的平安夜突然降下一場無聲的大雪,毫無徵兆並且迅急。倘若那個節日像往常一樣沒有雪,沒有高安,它會像往常一樣平淡地度過。下午的語文課上,高安用手肘碰了碰夏諾:“下雪了。”
“神經,怎麼可能。”女生一面笑著一面聽課,頭也不側。
“是真的!不信你看呀。”男生執拗起來。
“今天又不是愚人節。”雖然這麼說,她還是轉頭看向窗外,滿足一下他耍人的詭計有何不可?卻不曾想到,窗外真的有雪,好大的一片又一片,不慌不忙,緩緩地落,天是沉重的鉛灰色,襯得雪花醉心的純白。但那雪並不稠密,對於生在江南渴望了數年的女孩來說,顯然是杯水車薪。
於是她不再聽講,一直面朝窗外,心裡默默地喊,大一點啊,下得再大一點啊。
“我想起了一首詩。”
夏諾抿嘴笑:“背詩你還背得過我麼?”
男生得意萬分:“我知道你這方面比我強,但這一首你絕對沒聽過。”
“說說呀。”女生把頭偏了回來。
“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出門一啊呵,天下大一統。怎樣?”
夏諾一愣,笑意牽扯著眉眼眯起:“你這是什麼歪詩?”
這時候老師突然點名:“夏諾,這個問題你來答。”
夏諾騰地一下站起來,卻不知回答什麼,本來沉默著假裝不會也就罷了,偏偏眼角餘光瞥見了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偏偏又想起了“白狗身上腫”,所以竟忍不住笑出聲來。老師一頭霧水,趕緊讓她坐下。
接下去也還是沒有聽課,繼續為窗外的大雪默默在心裡吶喊助威,眼角餘光突然瞥見自己抽屜裡擺著的精美禮盒。夏諾滿腹狐疑地抽出來拆開,CD盒裡裝著CD狀的巧克力,不知用什麼技術燙印上了彩照,是自己在軍訓文藝晚會上芭蕾演出的照片。心裡氾濫起一股暖流。
下課後,高安坐在走廊的欄杆上,夏諾倚著教室門有些不好意思:“我可沒準備禮物。”
男生一副“早有預料”的神色聳聳肩:“本來就沒指望,你能記得今天過節就已經是奇蹟了。”
“哎,沒那麼誇張吧。”女生睨了對方一眼,繼而換出瀟灑的揮手動作,“唉,算了算了,作為補償,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
“無論多任性的願望都可以麼?”男生的笑意給人不好的預感。
可是話已出口,現在就反悔未免顯得小氣。女生硬著頭皮點點頭。
“再任性也可以麼?”還是笑,又重複一遍,不祥的預感又加深一點。
差一點就忍不住要問出“任性到什麼程度”,猶豫著要不要沉住氣。
“坐在我身邊吧。”
出乎意料得猶如閃電從頭頂打下,擊中了腦神經。
“哈啊?”
“我想你在我身邊。”男生拍了拍身旁的欄杆,緩慢地眨著眼睛等女生撐著跳上去。
“切,這算什麼任性的願望。”
“可我覺得已經夠任性了啊。”
“無聊。”
溫馨的氣氛在大雪的營造下勉強延續了幾秒,卻又變成了另一場拌嘴的前奏。
一群男生在樓下空地上打雪仗,上躥下跳。夏諾回頭往熱鬧的人群看,覺得自己好像也渾身冒著熱氣,校服的裙裾被寒風擺動,雪花飄落身上,頃刻就融化掉。她想,如果永遠這樣多好,這些雪永遠不退,這些冰霜永遠不融化,所有隻屬於夏季的煩悶和呻吟,都永遠不來到才好。
“喂,你冷不冷?”
規規矩矩地穿單薄校服裙,怎麼能不冷呢?搞不懂高安話的含義,夏諾愣著沒反應。
男生跳下欄杆,乾脆地脫下制服外套罩在女生身上:“我下去和他們玩一會兒。”眼神微妙地變化,眉毛稍稍抬了一下,在夏諾的腦海裡迅速勾出一幅素描。線條幹淨利落的五官像曙光破雲而出,深深照進了記憶裡。
其實也許沒有那麼曖昧,但瞬間充斥進血液的暖意幾乎要像起伏的呼吸蒸騰起霧氣,壓不下去。
像觸電一樣,外套上傳來溫度,脊樑的溫度急速上升。以後很多個冬天,夏諾穿棉衣烤火爐,爐火通紅,把手和臉都烤得發燙了,卻一直沒有辦法像這個冬天一樣把脊背暖和過來。
男生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似乎想說什麼,話語卡在臨界,無法脫口而出卻也無力吞嚥。
夏諾歪著頭等他的下文。許久,男生兀自笑了起來:“聖誕快樂。”說完轉身就走。女生凝望著他的背影,總覺得錯了錯了,一定不是這句。
感動只有一瞬間,餘下的留戀和依賴都是奇妙的延續。整個高中的時光,夏諾習慣於保持同一個姿勢坐在走廊的欄杆上,看葉子們怎樣落。校園裡的每一片落葉有著完全不同的軌跡,可是最終都難免墜落於塵埃,一陣風過,幾個旋轉,幾個飄零。有時她想,這莫非是命運的某種隱喻?
每天騎車一起回家時,多半以相互鄙視嘲笑為話題,實際上卻打心眼裡佩服對方,是如此這般矛盾的朋友,距離拿捏得剛好。
“下週就要去學農啦,好期待啊。”
男生懷疑地看過來:“你也去麼?”
“我怎麼就不能去?”似乎是已經在別人面前重複無數次的反問,對著他說出來,卻還是有些許洩氣。
“在學校呆了兩年還總是迷路,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走丟了怎麼辦?”合理的擔憂。
“……在學校會迷路只能說明學校建築設計太差!”
男生斜眼瞥她,又冷笑兩聲:“學農基地的設計只會更差。”
綠燈閃爍著,男生加大力度飛快地在它變成紅燈之前衝到馬路對面,卻因為女生老老實實地被黃燈卡住而不得不停下來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高安和夏諾腳撐地扶住單車,隔著一條馬路相望。
視線有時被駛過的公交車截斷,拉長的距離讓男生終於注意到女生身後寬廣的背景,因此在對方餘怒未消騎車跟上來的時候沒能成功續起之前的話題,而是以一句“天空真美啊”的由衷感嘆收緊了斷點。
“唉?”女生因意外而茫然。
幾秒之後終於反應過來,抬頭看去,才感到心被什麼重重地撞擊了一下地鈍痛。這次更像是真正的海潮,帶著層層疊疊的淒涼撲面而來。
輕薄的藍色交錯重疊,以緩慢的速度從遠處的天邊沉浮而來,一脈又一脈。
遠距離時還是濃重的,暈至眼前卻迅速褪色,沉澱下輕得像霧的雲被染了淡淡的曖昧的色澤,彷彿風一吹便會化。
藍色是從某一點爆發的星雲,用綿延的方式逐漸由深漸淡洇向瞳仁中面板下。
直到空氣中漲開一股鹹腥的氣息,哀愁滲透進了心臟裡。
日光漫不經心地退潮之後,暗紅色的餘暉被翻滾的雲層完全吞噬,夕陽變成了恍惚的藍色,海岸線蜿蜒而逐漸清晰,混合著滾燙鹹溼的霧氣,這又是另一種漲潮了。
一直以來,以為夕陽只屬於自己的世界,卻從沒想過要再等一會兒,看一看那紅色的背後究竟暗藏了什麼。
只單純地認為自己已經等得太久太久,久得幾乎忘記初衷。插科打諢地度過每一天,以為這樣就能幸福快樂,其實早該明白,自己是無法和他成為朋友的。不可以,也不願意,不想和他只是朋友而已。
[五]
已經被分在兩幢教學樓,平時也儘量不往人多的地方湊,羽毛球館這類人群密集的公共場所幾乎不去,卻還是無法避免萬分之一的偶遇的可能性。不過幸好,只是單方面的,對方並沒有看見自己。
站在打飯視窗前的長隊裡的夏諾往前擠了擠,埋下頭。
高安牽著艾曉沫的手從她的身後穿過,又繼續橫穿了兩條隊伍,最終消失在夏諾餘光的狹窄視角里。
心痛到了底。為什麼過去這麼久,還無法坦然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