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鴻宇和煙水寒本來就是禽獸中的禽獸,禽獸中的極品,禽獸中的戰鬥機,有怎麼會平白無故錯過這種痛打落水狗的機會。
沈鴻宇收了大砍刀,捻訣唸咒,搖身一變,變作一個海東青,颼的一翅,鑽在雲眼裡,倒飛下來,落在天鵝身上,抱住頸項嗛眼。那蕭鼎也知是沈鴻宇變化,急忙抖抖翅,變作一隻黃鷹,返來嗛海東青。
沈鴻宇又變作一個烏鳳,專一趕黃鷹。蕭鼎識得,又變作一隻白鶴,長唳一聲,向南飛去。沈鴻宇立定,抖抖翎毛,又變作一隻丹鳳,高鳴一聲。那白鶴見鳳是鳥王,諸禽不敢妄動,刷的一翅,淬下山崖,將身一變,變作一隻香獐,乜乜些些,在崖前吃草。
沈鴻宇認得,也就落下翅來,變作一隻餓虎,剪尾跑蹄,要來趕獐作食。蕭鼎慌了手腳,又變作一隻金錢花斑的大豹,要傷餓虎。沈鴻宇見了,迎著風,把頭一幌,又變作一隻金眼狻猊,聲如霹靂,鐵額銅頭,復轉身要食大豹。蕭鼎著了急,又變作一個人熊,放開腳,就來擒那狻猊。
沈鴻宇打個滾,就變作一隻賴象,鼻似長蛇,牙如竹筍,撒開鼻子,要去卷那人熊。蕭鼎嘻嘻的笑了一笑,現出原身,一隻大白牛,頭如峻嶺,眼若閃光,兩隻角似兩座鐵塔,牙排利刃。
連頭至尾,有千餘丈長短,自蹄至背,有八百丈高下,對沈鴻宇高叫道:“沈鴻宇你個禽獸!你如今將奈我何?”
沈鴻宇也就現了原身,抽出大砍刀來,把腰一躬,喝聲叫:“長!”長得身高萬丈,頭如泰山,眼如日月,口似血池,牙似門板,手執一條鐵刀,著頭就打。那蕭鼎硬著頭,使角來觸。
他兩個大展神通,在半山中賭鬥,驚得那山間的蟲鳥走獸膽戰心驚。那蕭鼎公然不懼,你看他東一頭,北一頭,直挺挺光耀耀的兩隻鐵角,往來牴觸;南一撞,北一撞,毛森森筋暴暴的一條硬尾,左右敲搖。
沈鴻宇當面迎,眾多神四面打,蕭鼎急了,就地一滾,複本象,便投火炎洞去。沈鴻宇也收了法象,與眾多神隨後追襲。那蕭鼎闖入洞裡,閉門不出,概眾把一座翠雲山圍得水洩不通。
正都上門攻打,忽聽得水寒與土著陰兵嚷嚷而至。沈鴻宇見了問曰:“那火炎洞事體如何?”
水寒笑道:“那蕭鼎的那夥群妖,俱是些驢騾犢特、獾狐狢獐、羊虎麋鹿等類,已此盡皆剿戮,又將他洞府房廊放火燒了。土著說他還有一處家小,住居此山,故又來這裡掃蕩。”
沈鴻宇道:“賢弟有功,可喜!可喜!老沈空與那蕭鼎賭變化,未曾得勝。他變做無大不大的白牛,我變了法天象地的身量,正和他牴觸之間,幸蒙諸神下降,圍困多時,他卻復原身,走進洞去。”
水寒道:“那可是火炎洞麼?”
沈鴻宇道:“正是!正是!紅娘子正在此間。”
水寒發狠道:“既是這般,怎麼不打進去,剿除那廝,問他要傘,倒讓他停留長智。”
那蕭鼎拚命捐軀,鬥經五十餘合,抵敵不住,敗了陣,往北就走。可惜沈鴻宇早做了打算,切斷了他的後路,逼著他投降,拿出了真正的炎陽傘。
那戰狼與尹君浩,立一會,坐一會,盼望沈鴻宇,許久不回,何等憂慮!忽見祥雲滿空,瑞光滿地,飄飄颻颻,蓋眾神行將近,這戰狼害怕道:“君浩!那壁廂是誰神兵來的?”
尹君浩認得道:“師父啊,那是大師兄執著炎陽傘,二師兄並土著隨後,其餘的都是護衛神兵。”
戰狼聽說,換了毗盧帽,穿了袈裟,與悟淨拜迎眾聖,稱謝道:“我弟子有何德能,敢勞列位尊聖臨凡!”
四大金剛道:“聖僧喜了,十分功行將完!吾等奉佛旨差來助汝,汝當竭力修持,勿得須臾怠情。”戰狼叩齒叩頭,受身受命。
沈鴻宇執著傘子,行近山邊,盡氣力揮了一傘,那冰封谷平平息焰,寂寂除光;沈鴻宇喜喜歡歡,今此一場,誠悔之晚矣。只因不倜儻,致令勞師動眾。我等也修成人道,只是未歸正果,見今真身現象歸北,我再不敢妄作。
沈鴻宇從紅娘子那得知了如何永除後患的方法,執傘,使盡筋力。望山頭撐起四十九里,那山上豔陽高照,果然是寶貝:有冰處瞬間消融,無冰處溫度回升。他師徒們立在這無冰處,不遭冰凍。
坐了一夜,次早才收拾馬匹行李,把傘還了紅娘子,又道:“老沈若不與你,恐人說我言而無信。你將傘回山,再休生事。看你得了人身,饒你去罷!”
那紅娘子接了傘。念個咒語,藏在口裡,拜謝了眾聖,隱姓修行,後來也得了正果,經藏中萬古流名。紅娘子、土著俱感激謝恩,隨後相送。
沈鴻宇、水寒、尹君浩,保著戰狼遂此前進,真個是身體清涼,足下滋潤,繼續他們未完成的大業。
這一日,四人走著忽然看到前面一座城池,戰狼勒住馬叫徒弟:“鴻宇,你看那廂樓閣崢嶸,是個什麼去處?”
沈鴻宇抬頭觀看,乃是一座城池,龍蟠形勢,虎踞金城。沈鴻宇道:“師父,那座城池,是一國帝王之所。”
水寒笑道:“天下府有府城,縣有縣城,怎麼就見是帝王之所?”
沈鴻宇道:“你不知帝王之居,與府縣自是不同。你看他四面有十數座門,周圍有百十餘里,樓臺高聳,雲霧繽紛。非帝京邦國,何以有此壯麗?”
尹君浩道:“哥哥眼明,雖識得是帝王之處,卻喚做什麼名色?”
沈鴻宇道:“又無牌匾旌號,何以知之?須到城中詢問,方可知也。”
戰狼策馬,須臾到門。下馬過橋,進門觀看,只見六街三市,貨殖通財,又見衣冠隆盛,人物豪華。正行時,忽見有十數個和尚,一個個披枷戴鎖,沿門乞化,著實的藍縷不堪。戰狼嘆曰:“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叫:“鴻宇,你上前去問他一聲,為何這等遭罪?”
沈鴻宇依言,即叫:“那和尚,你是那寺裡的?為甚事披枷戴鎖?”
眾僧跪倒道:“爺爺,我等是金光寺負屈的和尚。”
沈鴻宇道:“金光寺坐落何方?”
眾僧道:“轉過隅頭就是。”
沈鴻宇將他帶在戰狼前,問道:“怎生負屈,你說我聽。”
眾僧道:“爺爺,不知你們是那方來的,我等似有些面善。此問不敢在此奉告,請到荒山,具說苦楚。”
戰狼道:“也是,我們且到他那寺中去,仔細詢問緣由。”
同至山門,門上橫寫七個金字:“敕建護國金光寺”。
師徒們進得門來觀看,殿香燈冷,廊葉掃風,佛前雖有香爐設,灰冷花殘事事空。戰狼心酸,止不住眼中出淚。眾僧們頂著枷鎖,將正殿推開,請戰狼上殿拜佛。戰狼進殿,奉上心香,叩齒三咂。
卻轉於後面,見那方丈簷柱上又鎖著六七個小和尚,戰狼甚不忍見。及到方丈,眾僧俱來叩頭問道:“列位老爺象貌不一,可是東龍帝國來的麼?”
沈鴻宇笑道:“這和尚有甚未卜先知之法?我們正是。你怎麼認得?”
眾僧道:“爺爺,我等有甚未卜先知之法,只是痛負了屈苦,無處分明,日逐家只是叫天叫地。
想是驚動天神,昨日夜間,各人都得一夢,說有個東龍帝國來的聖僧,救得我等性命,庶此冤苦可伸。今日果見老爺這般異象。故認得也。”
戰狼聞言大喜道:“你這裡是何地方?有何冤屈?”
眾僧跪告:“爺爺,此城名喚祭賽國,乃北邦大去處。當年有四夷朝貢:南月陀國,北高昌國,東北梁國,北本缽國,年年進貢美玉明珠,嬌妃駿馬。我這裡不動干戈,不去征討,他那裡自然拜為上邦。”
戰狼道:“既拜為上邦,想是你這國王有道,文武賢良。”
眾僧道:“爺爺,文也不賢,武也不良,國君也不是有道。我這金光寺,自來寶塔上祥雲籠罩,瑞靄高升,夜放霞光,萬里有人曾見;晝噴彩氣,四國無不同瞻。故此以為天府神京,四夷朝貢。”
“只是三年之前,孟秋朔日,夜半子時,下了一場血雨。天明時,家家害怕,戶戶生悲。眾公卿奏上國王,不知天公甚事見責。當時延請道士打醮,和尚看經,答天謝地。誰曉得我這寺裡黃金寶塔汙了,這兩年外國不來朝貢。”
“我王欲要征伐,眾臣諫道:“我寺裡僧人偷了塔上寶貝,所以無祥雲瑞靄,外國不朝。”昏君更不察理,那些贓官,將我僧眾拿了去,千般拷打,萬樣追求。當時我這裡有三輩和尚,前兩輩已被拷打不過死了,如今又捉我輩問罪枷鎖。老爺在上,我等怎敢欺心盜取塔中之寶!萬望爺爺憐念,方以類聚,物以群分,舍大慈大悲,廣施法力,拯救我等性命!”
戰狼聞言,點頭嘆道:“這樁事闇昧難明。一則是朝廷失政,二來是汝等有災。既然天降血雨,汙了寶塔,那時節何不啟本奏君,致令受苦?”
眾僧道:“爺爺,我等凡人,怎知天意?況前輩俱未辨得,我等如何處之!”
戰狼道:“鴻宇,今日甚時分了?”
沈鴻宇道:“有申時前後。”
戰狼道:“我欲面君倒換關文,奈何這眾僧之事,不得明白,難以對君奏言。我當時離了長安,在法門寺裡立願:上北方逢廟燒香,遇寺拜佛,見塔掃塔。今日至此,遇有受屈僧人,乃因寶塔之累。你與我辦一把新笤帚,待我沐浴了,上去掃掃,即看這汙穢之事何如,不放光之故何如,訪著端的,方好面君奏言,解救他們這苦難也。”
這些枷鎖的和尚聽說,連忙去廚房取把廚刀,遞與水寒道:“爺爺,你將此刀開啟那柱子上鎖的小和尚鐵鎖,放他去安排齋飯香湯,伏侍老爺進齋沐浴。我等且上街化把新笤帚來與老爺掃塔。”
水寒笑道:“開鎖有何難哉?不用刀斧,教我那一位毛臉老爺,他是開鎖的積年。”
沈鴻宇真個近前,使個解鎖法,用手一抹,幾把鎖俱退落下。那小和尚俱跑到廚中,淨刷鍋灶,安排茶飯。戰狼師徒們吃了齋,漸漸天昏,只見那枷鎖的和尚,拿了兩把笤帚進來,戰狼甚喜。
正說處,一個小和尚點了燈,來請洗澡。此時滿天星月光輝,譙樓上更鼓齊發,正是那:四壁寒風起,萬家燈火明。六街關戶牖,三市閉門庭。釣艇歸深樹,耕犁罷短繩。樵夫柯斧歇,學子誦書聲。戰狼沐浴畢,穿了小袖褊衫,束了環絛,足下換一雙軟公鞋,手裡拿一把新笤帚,對眾僧道:“你等安寢,待我掃塔去來。”
沈鴻宇道:“塔上既被血雨所汙,又況日久無光,恐生惡物,一則夜靜風寒,又沒個伴侶,自去恐有差池,老沈與你同上如何?”
戰狼道:“甚好!甚好!”兩人各持一把,先到大殿上,點起琉璃燈,燒了香,佛前拜道:“弟子陳玄奘奉東龍帝國差往靈山參見我佛教皇取經,今至祭賽國金光寺,遇本僧言寶塔被汙,國王疑僧盜寶,銜冤取罪,上下難明。弟子竭誠掃塔,望我佛威靈,早示汙塔之原因,莫致凡夫之冤屈。”
祝罷,與沈鴻宇開了塔門,自下層望上而掃。只見這塔,真是崢嶸倚漢,突兀凌空。正喚做五色琉璃塔,千金舍利峰。梯轉如穿窟,門開似出籠。寶瓶影射天邊月,金鐸聲傳海上風。但見那虛簷拱鬥,絕頂留雲。
虛簷拱鬥,作成巧石穿花鳳;絕頂留雲,造就浮屠繞霧龍。遠眺可觀千里外,高登似在九霄中。層層門上琉璃燈,有塵無火;步步簷前白玉欄,積垢飛蟲。塔心裡,佛座上,香菸盡絕;窗櫺外,神面前,蛛網牽蒙。爐中多鼠糞,盞內少油熔。
只因暗失中間寶,苦殺僧人命落空。戰狼發心將塔掃,管教重見舊時容。戰狼用帚子掃了一層,又上一層。如此掃至第七層上,卻早二更時分。
那戰狼漸覺睏倦,沈鴻宇道:“困了,你且坐下,等老沈替你掃罷。”戰狼道:“這塔是多少層數?”
沈鴻宇道:“怕不有十三層哩。”戰狼耽著勞倦道:“是必掃了,方趁本願。”
又掃了三層,腰痠腿痛,就於十層上坐倒道:“鴻宇,你替我把那三層掃淨下來罷。”沈鴻宇抖擻精神,登上第十一層,霎時又上到第十二層。正掃處,只聽得塔頂上有人言語,
沈鴻宇道:“怪哉!怪哉!這早晚有三更時分,怎麼得有人在這頂上言語?斷乎是邪物也!且看看去。”
沈鴻宇輕輕的挾著笤帚,撒起衣服,鑽出前門,踏著雲頭觀看,只見第十三層塔心裡坐著兩個妖精,面前放一盤下飯,一隻碗,一把壺,在那裡猜拳吃酒哩。沈鴻宇使個神通,丟了笤帚,掣出大砍刀,攔住塔門喝道:“好怪物!偷塔上寶貝的原來是你!”
兩個怪物慌了,急起身拿壺拿碗亂摜,被沈鴻宇橫鐵刀攔住道:“我若打死你,沒人供狀。”只把刀逼將去。那怪貼在壁上,莫想掙扎得動,口裡只叫:“饒命饒命!不干我事!自有偷寶貝的在那裡也。”
沈鴻宇使個拿法,一隻手抓將過來,徑拿下第十層塔中。報道:“師父,拿住偷寶貝之賊了!”
戰狼正自盹睡,忽聞此言,又驚又喜道:“是那裡拿來的?”
沈鴻宇把怪物揪到面前跪下道:“他在塔頂上猜拳吃酒耍子,是老沈聽得喧譁,一縱雲,跳到頂上攔住,未曾著力。但恐一刀打死,沒人供狀,故此輕輕捉來。師父可取他個口詞,看他是那裡妖精,偷的寶貝在於何處。”
那怪物戰戰兢兢,口叫“饒命!”遂從實供道:“我兩個是亂石山碧波潭萬聖龍王差來巡塔的。他是鯰魚怪,我是黑魚精。因我萬聖老龍生了一個女兒,就喚做萬聖公主。那公主花容月貌,有二十分人才,招得一個駙馬,喚做九頭駙馬,神通廣大。”
“前年與龍王來此,顯**力,下了一陣血雨,汙了寶塔,偷了塔中的舍利子佛寶。公主又去大羅天上靈霄殿前,偷了王母娘娘的九葉靈芝草,養在那潭底下,金光霞彩,晝夜光明。近日聞得有個沈鴻宇往北上修行,說他神通廣大,沿路上專一尋人的不是,所以這些時常差我等來此巡攔,若還有那沈鴻宇到時,好準備也。”
沈鴻宇聞言嘻嘻冷笑道:“那孽畜等這等無禮,怪道前日請蕭鼎在那裡赴會!原來他結交這夥潑魔,專幹不良之事!”
說未了,只見水寒與兩三個小和尚,自塔下提著兩個燈籠,走上來道:“師父,掃了塔不去睡覺,在這裡講什麼哩?”
沈鴻宇道:“師弟,你來正好。塔上的寶貝,乃是萬聖老龍偷了去。今著這兩個小妖巡塔,探聽我等來的訊息,卻才被我拿住也。”
沈鴻宇道:“你不知,且留著活的,好去見皇帝講話,又好做鑿眼去尋賊追寶。”
好呆子,真個收了矛,一家一個,都抓下塔來。那怪只叫:“饒命!”
水寒道:“正要你鯰魚黑魚做些鮮湯,與那負冤屈的和尚吃哩!”兩三個小和尚喜喜歡歡,提著燈籠引戰狼下了塔。
一個先跑報眾僧道:“好了!好了!我們得見青天了!偷寶貝的妖怪,已是爺爺們捉將來矣!”
沈鴻宇教:“拿鐵索來,穿了琵琶骨,鎖在這裡。汝等看守,我們睡覺去,明日再做理會,”那些和尚都緊緊的守著,讓戰狼們安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