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左右，阿田過來接蘇小小去皇宮，而皇甫懿則獨自去了莫府。
皇甫懿早在之前跟莫家的幾個小丫頭鬧熟了，甚至還套出了莫家敲門的暗號，所以到莫家去基本也沒怎麼費事兒。
本來皇甫懿想的是先靜悄悄的不引人注意的住到莫家，調查的事兒再慢慢的一步一步的來，最好不要讓莫白知道自己的存在。
誰料到，剛到莫家，就撞見了莫白。
莫白是由萬人推過來的，懶洋洋的坐在輪椅上，，一副無精打采打瞌睡的樣子，看見皇甫懿，眼睛突然一亮，微微直起了身子，輕聲問道：“我怎不記得院裡有這位小哥兒？”
“鬼醫前輩的朋友。”身後的萬人簡要的回答莫白。
莫白摸摸下巴，又懶洋洋的躺回了輪椅上，打著哈欠，也不知道是在跟萬人說話，還是在自言自語道：“我怎麼記得是個女孩子呢。”
“她哥哥。”萬人接著回答。
話已至此，皇甫懿再傻愣著裝啞巴也不適合，於是只好上前，向莫白行了個禮，道：“在下蘇達，想必前幾日莫堂主見到的應該是在下的妹妹，蘇小小。”
莫白斜著眼睛，瞥了皇甫懿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好似眼皮太重，再也沒力氣睜開一般的閉上了眼睛，道：“你不是莫家的學徒，也不是莫家的殺手，不要叫我莫堂主。”
“敢問該如何稱呼？”皇甫懿不卑不亢道。
那邊的莫白卻已經是完全癱瘓在椅子上了，看那模樣，好似連再說一句話的力氣也沒有了，但是，其實他是有的。
“隨你喜歡吧，莫白，阿白，莫少……你隨意叫我便好。”莫白懶洋洋的回答道，“不過，我不喜歡蘇達這個名字，叫起來很繞口，而且不符合你。”
“我也不太喜歡。”皇甫懿笑了，“所以白少也隨意吧，只要讓在下知道你叫的是在下，隨便白少稱呼了。”
聞言，莫白竟也跟著笑了起來，那笑容竟顯得有些溫和了，他是極少露出溫和表情的，儘管他體虛病重，那表情也向來是疲倦和厭惡，總之不是什麼會給你一個好印象的表情。
現在，他這麼一笑，你甚至要覺得他平易近人了起來。
然而，他並不平易近人。
“起名字是個很費腦子的事兒。”莫白雪白的長髮慵懶的撒在他的膝蓋上，那頭髮很長，若是莫白站起來，那白髮應該會達到膝蓋的位置。
古人剪頭髮是很慎重的，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所以長髮其實是很常見的，但是再常見，皇甫懿也沒見過這麼長的頭髮。
“而我現在沒有多餘的腦子去想這些了。”莫白伸出骨瘦嶙峋的手，微微按按太陽穴，嘆氣道。
皇甫懿沒有答話，只是微笑著看著莫白，看著他宛如少年般美貌的面容，看著他雪白微微彎曲的長髮，看著他好似披在身上，一扯就掉的白色衣服，看著他病怏怏的睏倦的表情。
這樣一個好似活不過明天的人，按理來說不足為懼，連活下去的命他都保證不了，他還能做什麼？
可是偏偏，他什麼也能做。
還好你自己的身體已經把你折磨的不成樣子了。一瞬間裡，皇甫懿竟然在這麼想，是的，幸虧，幸虧莫白是個體力不支，半條命被吊著的病秧子。
他若是健康的青年人，這天下不知道要被他玩弄成什麼模樣呢！
大抵是發現皇甫懿一直在看著自己，莫白竟抬眼看向皇甫懿，微微一笑，道：“怎麼？好看？”
“誒？”皇甫懿一時有些發愣，不曉得莫白在說些什麼。
“我是說，你這麼一直盯著我，是做什麼？我很好看？”莫白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是帶著笑意的，但是那笑容卻生生能讓人嚇出一身冷汗來。
——他身後可還站著一個只聽他命令，殺人不眨眼的天下第一殺手萬人呢……
皇甫懿自然不會傻到點頭回答說：“是啊，你很好看。”他知道莫白這輩子最痛恨的就是別人誇他好看。
身為一個男人，體弱多病站都站不穩已經很痛苦了，還要被人說成長得像女人一樣好看，是個爺們兒確實都不能忍。
據說還真有把莫白當成姑娘家的倒黴蛋子，後來一律被萬人砍下了腦袋。
傳言裡身首異處的那群可憐蟲最後還被莫白餵了狗。
手段不是一般的殘忍。
“抱歉。”皇甫懿面露歉意，道：“只是在下從未見過您的這種髮色……是在下無禮了，還望白少見諒。”
“髮色。”莫白瞥了眼自己身前三落下來的幾屢白髮，伸手纏了幾圈，嘆口氣道：“其實我本來也是黑髮的。”
“那怎麼……”皇甫懿面露困惑。
“它自己變白了。”莫白的聲音裡聽不出是什麼心情，“雖然不是傳說中的什麼‘一夜愁白了頭髮’，但是委實我再也不長黑頭髮了。”
“竟有這種事……”皇甫懿喃喃道。
“年輕人，世上的怪事兒多了去了，有人殺了自己的哥哥娶了自己的嫂子，有人為了當皇帝要殺了自己的生父，還有人為了活命親手掐死自己的孩子……比起這些來，我不過是頭髮變白了，也不算離奇，您說呢？”莫白笑道。
“人心險惡。”皇甫懿輕聲道。
莫白盯著皇甫懿看了一會兒，然後突然轉過頭去，對他身後的萬人道：“你先下去吧。”
萬人和皇甫懿都是一驚，不曉得莫白這是打算做什麼。
萬人雖然心下有些不願意，但是也不好違逆莫白的命令，冷眼看了皇甫懿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睛，輕聲道：“我知道了。”
待萬人離開後，莫白懶洋洋的問皇甫懿道：“這裡的路認識嗎？”
“認識了一些。”皇甫懿回答道。
“知道藥園在哪裡吧？”莫白又問。
“……不太知道。”皇甫懿尷尬的笑笑。
莫白支著腦袋，低聲道：“不知道也沒關係，我知道就好，帶我去藥園。”
突然把自己的心腹支開了，只留下了病弱的自己和一個剛見面的陌生人一起去藥園？莫白這行為，饒是皇甫懿，也猜不透他到底想做什麼了。
也許是想試探自己？看自己會不會對他不利？皇甫懿滿腹疑惑的走到莫白的身後，推著莫白往前走去。
“往前，看到那個白色的柱子沒？到哪裡後，向右拐，穿過一道很長很長的走廊……真的很長，每次萬人或者半月推過過去的時候，我總要在椅子上小睡片刻，睡醒了，那走廊居然還是沒有走完。”
皇甫懿在身後推著輪椅，莫白坐在輪椅上，用一種好似快要睡著了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說道。
“不過也許是我睡的時間短……睡眠總是斷斷續續的……年輕人，你夜裡睡得好嗎？”
其實莫白不比皇甫懿大上多少，甚至可以說看上去比皇甫懿還要小上許多，可是他卻用一種很是滄桑的語氣喚皇甫懿“年輕人”，聽著竟也沒有太過違和。
“還好吧。”皇甫懿心不在焉的回答道。
“說謊。”莫白笑道。
皇甫懿心下一驚，停下了腳步。
“怎麼停下來了？”莫白斜眼瞥了皇甫懿一眼，看似在發問，可是那語氣聽上去卻好像早就知道了皇甫懿要停下來一般。
“為什麼？”皇甫懿終於發問了。
“提問時要說清楚自己想知道什麼才行。”莫白笑道，“饒是我再聰明，無問之答，我也是答不出來的。”
“為什麼說我在說謊？”皇甫懿問道。
“你想問的不是這個。”莫白全身都縮在輪椅上，臉色蒼白的似乎下一秒就會昏厥般，但是若是你仔細的觀察，會發現他的眼神比任何時刻都要有神。
“接著往前走吧，皇甫懿，我想在天黑前給你採點兒藥回來。”莫白輕聲道。
然而，“皇甫懿”那三個字剛剛出口，皇甫懿整個人渾身一顫。
——他已經知道了！
他是怎麼知道的呢？這整個東幻知道自己真實身份的只有蘇小小……不，不，除了蘇小小還有一人……
是的，除了蘇小小還有一個人知道他不是所謂的蘇小小的哥哥“蘇達”，而是西玄七皇子，一身癆病，身體畸形，那個幾乎不被西玄貴族和子民們所記住的七皇子……
可是，那個人為什麼要出賣他？他想不透。
皇甫懿繼續推著輪椅往前走，本來還想著暗地裡調查莫白，現在卻被對方徹底看穿了，一時之間，他竟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是好。
——蘇小小，沒有你在身邊，我果然被自己的聰明矇蔽了。
“什麼藥？”皇甫懿不動聲色的推著莫白，一邊想著下一步的計劃，一邊問道。
也許可以趁現在，殺死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秧子，不過這麼一衝動，等待他的也只有死訊。
“別緊張。”莫白的聲音很是無力，“不過是一些安神的藥，我看你似乎也睡不好吧？唉，也許人將至死其言也善，我也在半條命之際有了點兒善心了，既然我無法安眠，送你個好覺權當積德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