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取難捨
“咚。咚。咚。咚。”劉奕又在那兒敲琴鍵玩。
邵彬躺在沙發上,一手支著腦袋。劉奕只許他喝兩罐,現在他的指標已經用完了。劉奕自己倒是還剩兩罐沒喝。
“你媽是鋼琴家嗎?”劉奕玩著玩著又開始打探隱私。
“不。我外婆是。”邵彬也不在意,有問必答。
“哦?這麼說你該是藝術世家出身啊。”劉奕試著彈出點調兒來。
“呵!應該是吧。如果我媽沒跟我爸私奔的話,那我媽應該能嫁個門當戶對的,然後舒舒服服的過日子。”
“私奔?那倒挺浪漫的啊。果然是藝術世家出來的。”
“什麼浪漫,最後還不是沒在一塊。我媽去的時候我爸都沒能來看一眼,連後事都是我自個兒料理的。”邵彬記得當時那日子真是不好過。不過他不恨他爸。因為他爸很愛他媽媽。真的要恨,也只能恨命運這東西實在無情。
劉奕停了手,有那麼一會兒沒說話。兩人於是都沉默著。
“啪”的一聲,劉奕拉開拉環喝了一口啤酒:“邵彬,我是不是太假?”
邵彬沒應。
“真假!瞧我說的都什麼混話。”劉奕又灌下一口。
邵彬看他一眼:“也不算。我媽跟我爸,其實都說他們當年那一段,確實挺浪漫的。”
“那我嘴上說不歧視同性戀,心裡卻介意汪寶寶和雷洛凡的事也不假?”劉奕拿著啤酒罐純當喝水,“邵彬,你別替我掩飾了。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邵彬苦笑著坐起來。
“那好吧。你假,你真假,太假了。你就承認你歧視同性戀吧。再過兩天,你還可以當不認識我。回頭再跟人說,同性戀賊噁心,我……”
“邵彬!”劉奕喝住他,“把你後面的話都給我吐下水道去。”
邵彬笑:“你不是想說點真的嗎?”
劉奕心裡更悶,站起身,坐到邵彬身邊:“別再說這種話,我沒那麼下作。你更沒!”
邵彬有些尷尬,揉揉鼻尖:“嗯,我不會再說了。——對不起。”其實他只是想開個玩笑,不想某人卻當真了。
劉奕喪氣地身子一歪,把額頭抵在邵彬的肩背上:“邵彬,我到底怎麼了?汪寶寶看起來挺喜歡雷洛凡的,而且雷洛凡好像也是真心喜歡他。可是……我今天,看見他們倆在廚房揉麵團,兩個人有說有笑,氣氛好得讓人羨慕。你說我這不是應該替汪寶寶高興嗎?我應該高興。這話我跟自個兒說了不下幾十遍,可、可就是——高興不起來。邵彬,我覺得,我其實、其實還不如汪寶寶成熟。我老在他面前裝出大人的樣子,什麼都管著他,他也樂意被我管。可、可我有那資格嗎?我連真心對他好的人都不能接受,我……”
“因為他在你心裡特別重要。你希望他好,希望他平安,希望他幸福。所以你會擔心,擔心他萬一真的跟一個同性戀在一起,還會不會幸福?萬一有人看不慣他們怎麼辦?萬一有人因為他跟同性戀在一起而欺負他歧視他怎麼辦?萬一他因此受了傷怎麼辦?……汪捷服你管,不是因為你比他成熟,而是因為你是真的為他著想,為他擔憂。你對他是真的好。”邵彬溫柔地說著,心裡卻仿似吃了冰糖葫蘆,甜裡偏還裹著酸。
劉奕抬起頭,詫異地看著邵彬:“你怎麼知道?”
“汪捷告訴我的唄。”邵彬笑得一臉狡猾,“他可把你當回事了。說起你的時候,一臉驕傲。呵~你、你知道他在我面前管你叫什麼?”
劉奕看邵彬笑得不可抑制的樣子,心裡有不好的預感,汪寶寶,你該不會又使壞了吧。
“他叫我什麼?”劉奕拉過邵彬,讓他面對自己。
“叫、叫……”邵彬笑場,好一會兒才堪堪控制住,“奕寶寶!噗~~”
“奕寶寶?!”劉奕大驚,這、這太誇張了吧!汪……好你個汪捷!翅膀長硬了,敢消遣我了是吧!你等著,你等著。看我下次逮著你怎麼收拾你!劉奕氣得咬牙切齒。
邵彬笑夠了,揉著肚子坐正:“你們倆,可真是絕配。我算服了。”
劉奕看看邵彬,先把奕寶寶的事扔到一邊,轉回正題:“邵彬,我覺得你沒去當心理醫生真是浪費了。怎麼我什麼想不通的事,到你這兒讓你這麼一說,就都不是問題了呢?”
“有句話叫‘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還有句話說‘關心則亂’。”邵彬學著算命先生的口氣,慢條斯理地樣子好像在說“此所謂,天機不可洩露。”
劉奕解了一半悶氣,手一抬,一罐啤酒消滅完。
“你這麼一說,我可真猶豫了。”劉奕安靜下來。
邵彬也無話可說。當初他就提醒過雷洛凡,把一直的掰彎,不是彎了就行了的。可是,他又不願雷洛凡把到手的幸福硬推出去。邵彬看得出來,雷洛凡是真想跟汪捷過一輩子。所以,問題的關鍵,不在雷洛凡身上,而是在汪捷身上。而汪捷,有劉奕守護著。所以——
“你想聽聽,我跟阿洛當初是怎麼變成這麼好的朋友的嗎?”邵彬說的淡然。即便那是怎麼都不願提起的過去,可是如果能讓阿洛得到幸福,那麼自己的這點傷痛就不算什麼了。何況聽的人,是劉奕。
劉奕反應也很快:“你是說,他當初救你的事。”
這回輪到邵彬訝異。劉奕解釋:“你醉酒的時候,好像把我當成他了。”
“是嗎——”邵彬抱住雙膝,把自己蜷起來。
“算了,邵彬。不說了。”劉奕阻止他。那一定不是什麼好的回憶,不,應該是很痛苦很糟糕的回憶。
“讓我說吧。”邵彬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說了你就會相信,阿洛是值得信任值得依靠的。
“邵彬……”劉奕還想阻止。
“那個人,比我高兩屆,跟阿洛是同班同學。”
……
“阿洛狠狠揍了那個人,幾乎把人揍到半死。然後他抱著我,把我帶回自己家,在床前整整守了我三天。我那個時候幾乎失了神智,眼睛雖然睜著,卻怎麼叫都叫不醒。後來,阿洛放了音樂,教堂音樂,聖母頌,才把我喚醒。醒來以後,我很長一段時間不願見人,不敢讓人碰。我覺得自己髒,沒臉見人。也不肯吃東西。每天都只把自己縮在角落裡。是阿洛,他一直跟我說話,護著我,體諒我。是他給我信心,我最後才能重新站起來。沒有他,這個世上怕早就沒有我這個人了。”
劉奕一直專注地看著邵彬,看到他臉上露出淡淡的笑,脆弱卻又安心的笑。
邵彬……
邵彬收拾好情緒,把整個人鬆弛下來,一回頭,才想笑一個,卻發現——劉奕眼裡居然閃著淚光。邵彬的心猛地一顫,再止不住心跳的感覺,幾乎有些狼狽地又把頭轉回來,避開劉奕的目光。
“怎、怎麼了你這是?”邵彬受不住這尷尬的氣氛,只好說點什麼。
“心疼。”劉奕根本沒回過神,邵彬問什麼,他直接把心裡想的說了出來,“邵彬你讓我心疼。”
邵彬耳邊“哄”地一聲,一瞬間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劉奕你……
“不、不早了……我困了。晚安。”邵彬幾乎是用逃的躥進自己的房間,緊緊地把門關上。
心臟跳動得那麼劇烈,彷彿隨時都會從嘴裡蹦出來。邵彬捂著自己的胸口,耳邊卻一直迴盪著劉奕的聲音:邵彬我心疼你。我心疼你。心疼你。心疼……邵彬轉而捂住自己的耳朵,然後把自己扔上大床,把整個臉埋進枕頭。邵彬你不可以,不可以!劉奕是直的,他把你當朋友!你好不容易才交到真心待你的朋友,不可以想其他的。不可以……
可是心,痛得恨不得挖出來才好……
劉奕看著邵彬把自己關進房裡,回過神後開始責罵自己:劉奕你真過分,你居然讓他說出這麼悲慘的回憶。你為什麼不阻止他?
站起身,劉奕走到邵彬門前,想敲門卻又猶豫。是不是讓他自己冷靜下更好呢?邵彬經歷過那麼多事,不再是從前那個脆弱的孩子了。他已經變得很堅強,足夠的堅強。那麼——
劉奕走回客廳,開啟最後一罐啤酒。劉奕你真過分,你好好想想,該怎麼補償人家吧!
清晨,邵彬從睡夢中醒來。昨天居然還是睡著了啊。邵彬拍拍自己的臉,既然決定了不招惹人家,那就表情自然點,當什麼事都沒發生,以後大家還是好兄弟。這麼想著,邵彬當沒有感覺到心裡剎那而生的痛感,開啟門先進了洗手間。
洗完臉,看著鏡中的自己:很好。一切正常。邵彬安心走了出去。
客廳裡,劉奕正把買來的熱粥倒進碗裡。聽到邵彬走過來的聲音,他也不抬頭直接笑著招呼:“哎,起來的剛剛好,這粥還熱乎著呢。”倒完粥,劉奕又把油條擺到盤子裡,放好筷子。
“你怎麼不過來啊,站那兒幹嘛,過來吃啊。”劉奕好笑地看著傻站在一邊的邵彬。
邵彬這才反應過來,走到桌邊坐下。多少年,沒有人為他準備過早餐了。
劉奕繼續活躍氣氛:“來來來,先喝粥。樓下好多店賣這個,我特別挑了生意最好的那家排了好半天隊才買到的。”
“是嗎?”邵彬只覺得嗓子幹得難受,好容易才說出句話。
“可不是。來,吃油條。這油條就得趁熱吃,涼了就咬不動了。”劉奕夾起一根油條放到邵彬的碗上。
邵彬夾起來放進嘴裡。很香。很好吃。
“呵,瞧你。”邵彬一時分神,聽到劉奕的笑聲不解地抬頭,然後,劉奕用紙巾幫他擦了擦嘴角,“一根油條而已,居然吃的滿嘴是油。”
邵彬看著劉奕,心裡波濤起伏。
劉奕瞧見邵彬眼裡波光流轉,心下納悶,就問:“怎麼了邵彬?我笑你吃相不好你生氣了?”
“……不是。”邵彬掙扎。
劉奕笑得沒心沒肺:“沒事。就用手吧,其實我也喜歡用手直接抓著吃。來,我給你擦擦手——”說著,劉奕就握住邵彬的手,用紙巾去擦。
邵彬猛地抽回手,人一下子站了起來。椅子與地面瞬間發生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邵彬……”劉奕不知道自己哪裡惹到了他,一臉茫然。
邵彬強抑住充滿整個胸膛的熾熱感情,死咬著脣,呼吸急促。
“劉奕——你、別招我了……我喜歡男人!”話才說完,邵彬已經奪門而出。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狀態不是太好,難保寫完的東西回頭再改……沫簡直在拼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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