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好像整個世界都被厚重的白雪掩埋。
與此同時,沈玉後悔了。
他後知後覺想起唐慄只是個剛滿十一歲的孩子,又被唐家人虐待了一年多,思考及行為方式自然和普通孩子不一樣。
他這個成年人竟然和受到過創傷的十一歲孩子斤斤計較
沈玉從最初發現真相的憤怒,到得知唐慄去道歉後的心疼,再到剛才沒等到唐慄回來的惱羞,最後是現在的愧疚。
短短一天時間不到,他就經歷了情緒上的大起大落,彷彿接連不斷地坐了整天的過山車,劇烈的落差感折磨得他快要瘋掉。
不過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
縱使唐慄錯得再厲害,也是他沈玉養了三個多月的孩子,人心都是肉長的,他沒辦法做到眼睜睜看著唐慄在外面挨餓受凍。
想通這點後,沈玉頓時感覺輕鬆不少,他打電話喊來張叔:“這麼晚了,我們去接栗子回來。”
仔細算起來,唐慄在雷語萌家樓下等了有一夜一天。
後來還下起了雪,冰涼的雪花落在他的頭髮上和衣服上,變成冰水,溼透了他的髮絲和衣服,那股子寒冷幾乎要順著冰水浸入骨髓。
唐慄很冷,冷得牙齒都在打顫了。
他身上還穿著校服,略薄的毛呢大衣根本擋不住撲面而來的寒風,在下雪的冬季裡,似乎連空氣都冷得扎人。
雖然唐慄一直在剋制著不讓身體發抖,但是他那慘白的臉色好似要和雪白的背景融為一體,看起來又慘又可憐。
張管家就在這裡陪了唐慄一夜一天,也語重心長地勸了他一夜一天。
可惜唐慄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也固執地不肯跟著張管家回去,他張了張已經凍得發青的嘴脣,表情麻木地說:“張叔,沈玉哥哥說得對,是我犯了錯,理應承擔相應的懲罰,你不必同情我。”
張管家嘆氣,接著勸道:“是先生讓你回家,他在家裡等你。”
“我不回去。”唐慄垂下眼瞼,目光怔怔看著自己的雙腳,撥出一團白霧道,“在雷語萌出來見我之前,我都不會走。”
張管家看著唐慄倔強的神情,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開車走了——他的手機早已沒電關機,需要親自回去向沈玉彙報一聲。
張管家走後,這裡就剩下唐慄孤苦伶仃的一個人。
雷語萌家住在一片高檔小區裡,安保嚴、行人少,唐慄還是託了張管家的福才得以進來,等待的一夜一天裡,他們鮮少看到其他路人的身影。
雪下得很大。
沒有絲毫停下的意思。
唐慄一動不動佇立在白雪中,恍若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其實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的身體已經被凍得沒有知覺了。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的時間,安靜得落針可聞的空氣裡突然傳來鞋子踩在積雪上的咯吱聲,由遠及近。
唐慄的意識迅速回籠,抬頭看去。
只見雷語萌穿著一件從頭裹到腳的黑色長款羽絨服,只露出一雙沒有神采的大眼睛,即便她將自己裹得這麼嚴實,也能感覺到她在這段時間內的暴瘦。
如同一個撐著羽絨服的竹竿走了過來,完全沒有了以前的美感。
走到唐慄面前時,雷語萌慢悠悠地止住腳步。
一個月前,雷語萌還在俯視唐慄,一個月後的現在,她必須稍微揚起下巴,才能對上唐慄的目光。
兩個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約莫半分鐘後,唐慄出聲打破沉寂:“對不起。”
不管是唐慄的神態還是語氣都分外誠懇,他說著,便從衣兜裡拿出一個復古紅的正方形盒子,裡面裝著他昨天傍晚臨時購買的手鍊。
“這是你一直想要的手鍊,送給你。”
雷語萌垂眸,冷淡的視線落到精緻的小方盒上,猶豫片刻,她緩緩伸手接過了盒子。
“我知道你昨天晚上就來了,但是我不想見你。”雷語萌把五指收攏,發狠地攥緊盒子,充滿怨恨的目光筆直地看向唐慄,“如果不是剛才我媽看到了你,就算你在這裡站到地老天荒,我也不會管你。”
唐慄歪了歪嘴角:“替我謝謝阿姨。”
不輕不重的一句話,噌的一下點燃了雷語萌心中的怒火。
“別以為你做了這些自我感動的事,就能讓我原諒你,我下來見你是我媽的意思,我接受你的東西也是看在我媽的份上,而我永遠不會原諒你,永遠不會!”
雷語萌微喘著氣,惡毒的目光猶如吐著信子的毒蛇一般,恨不得下一刻就撲過去把唐慄咬得粉碎。
唐慄聞言,不僅絲毫不惱,還揚起脣露出一抹極淡的笑容,他用依舊誠懇的口吻說道:“我只是來向你道歉而已,不需要你的原諒。”
雷語萌愣了愣:“你什麼意思?”
唐慄笑著說:“字面上的意思。”
雷語萌有瞬間的懵逼,不過她還是聰明瞭一回,不一會兒就明白過來唐慄到底在說什麼,霎時憤怒得瞪圓眼睛,腦袋上都快冒出火焰了。
她把手裡的小盒子扔到地上,半是羞憤半是崩潰地指著唐慄:“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來向我道歉的,你分明就是在作秀,你賣慘給沈玉看,好讓沈玉繼續養著你!”
唐慄面無表情看著情緒激動的雷語萌,一聲不吭。
“你怎麼能這樣?你到現在還這麼對我!”雷語萌說到一半,不爭氣的淚水從眼眶裡湧出來,她用力抹了一把眼角,哭著哭著,又突然笑起來,“真是可憐,才十一歲吧?就要用這種方式來保證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