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信仰
過了向雅郡,接下來的路途便變得通坦上許多,一行四人一路吟風弄月,白水一般的日子居然也能算得上滋潤有趣,只是,對那夜的事四人皆心照不宣的再三緘口,或許在他們心裡,那已成為一道不可觸及的疤,更見證了他們最最不願為人傾訴的一面。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他們來到離雍州不遠的宛城。
宛城是座四方的小城,因著臨近帝都,倒也還有幾分的繁盛,然,在這樣幾近年關的時日裡,這裡卻是在淅瀝的落雨,宛城只有一條東西走向的車馬道。四人沿街買了幾個燒餅胡亂嚼著,這堪言道著僱輛馬車回雍州,適時忽聞一陣鑼鼓哀鳴,再抬首便見一行縞素戚然,為首白鬚老者手捧瓦盆,沿途所經之處,必是一路錢散如落蝶。其身後一口鳳形轎體,上有錫頂葫蘆頭金頂,由三十二槓夫前後相擁,隨行祥雲黃幡陰陰招搖。
原是有人出殯。
寒雨凋瑟,殯禮如此招搖之舉,很難不惹得周遭行人紛紛側目。四人隱在人群中,互視一眼,決議等待殯車先行。
人聲低竊,有的說:“這位章小姐真是命苦,人還未過門,未婚夫就先一步染病身亡。”
有的說:“你懂什麼,這樣的女人才是該死,在家克母出嫁剋夫,死了好,免得害人。”
還有的壓低了嗓:“你們可都猜錯了,我要說,這章小姐若這般隨夫去了,不出仨月,咱宛城就又多一塊貞潔牌坊咯!”
“話不是這麼說,便是真多塊貞節牌坊,那也是人章家的事兒,你可是不知道,人就指著這牌坊光宗耀祖呢!”又有人插嘴道。
釘。釘。釘。
一串尖銳而細微的聲響,倏地從甕甕沉沉的鑼鼓聲中透出,似毫無規律,卻帶著奇怪迴音,眾人心中一凜,目光皆是一併對準了那方碩大的棺槨。
“不得了了,章小姐詐屍啦!”不知是誰扯嗓子高喊了一聲,霎時人流湧動,一股夾雜著好奇、興奮、害怕、但又想親眼一觀的複雜情愫頓時將內心揪做一團,更有膽大的好事者一湧上前,甚至欲揭開方那厚厚的紅木棺槨。
“難道人還沒死?”李祁毓斂神細聽了片刻,不由小聲嘀咕了句。
“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手被牽住,力不大,但卻異常堅定,他側過臉看著蘇少衍一雙澄澈的眼,自是讀懂了裡面的那句我們不能在這個時候暴露。
“你知道麼,小時候我最痛恨人家喊我白虎星,我母妃她是個好女人……”話不再往下說,因為覺得沒必要,手被重重甩開,轉瞬再捉不到的到哪怕半片的衣袖。
錯了嗎?難道自己錯了嗎?
蘇少衍怔了半瞬,他望著那個不回頭遠去的身影,不由苦笑,是誰說對人好人就要領情,自己對他再好,難道他又真正曉得?
“轎絕不能停,死者為大,你們通通都給我住手!”只聽為首的白鬚老者見況長喝一聲,無奈身影枯瘦,只能被牢牢困在了數丈的人群之外。
“章員外,您這閨女怕不是詐屍就還是有氣兒呢!您這般火急火燎,總不是心虛了吧?大家說是不是啊!”一闊臉壯漢率先起了個頭,隨之便傳來周圍人群的紛紛附和。
“就是就是,章大人是明白人,趕緊開棺讓大夥兒瞧瞧,也好安了大夥兒的心不是?”
“芙蕖清白之身豈容你等玷汙,來人吶,快,快把他們都給我趕走!”
“呵,我可是聽見裡頭的小姐在分明的喊救命,大人,我若是您,現在定不會讓所有人都下不來臺面。”一個冷逸的聲音不徐不疾傳入眾人之耳,高挑的身形卻是背對著,看不清容色。
“哪裡來的山野小子,你膽敢!”
“我為何不敢?”發未動,身未移,眾人只覺眼前一晃,一葉劍光彷彿一片流水行雲,利落而縝密的挑開棺槨上的長釘,擦眼再看時,人已早已回到了最開始的位置。
“好快的身法,好快的劍。”有人暗歎。
“雕蟲小技。”也有人不鹹不淡的開口,毋需多猜,說這話的除了步月行,天底下怕就再沒有第二個人。
“救——命——”待幾名壯漢好容易將棺槨掀開,卻見內中一名妙齡女子面白如紙氣若游絲,頸脖處深**入一枚金釵,鮮血早已映透半面衣衫,即將奄奄一息了。
“父親救我——救我——”一聲聲的喚,似要觸動面前那個無動於衷的人,眾人心中一凜,想的卻皆是相同一個問題:
難道親生女兒的幸福和性命不比得一塊貞潔牌坊來的重要嗎?
“芙蕖,你……”隔著老遠,白鬚老者望著她,眾目睽睽之下,他鎖著眉,嘆息了一聲,又一聲。
一聲聲的沉重似敲在人心尖的錘,人群裡有人唏噓,有人搖頭,有人悲慼,而更多的人則不過一副看戲模樣。
人若飛霜,命如轉蓬。
這個時代,人命已經輕賤至此、人性已麻木不仁至此了嗎?李祁毓攥著手心,不知該以何種心情去面對這個死了又準備新死的女子。
素未謀面不是嗎?但又為什麼想幫她?既然想幫,那為何又不一幫到底?
“不好,章小姐就要沒氣了!”
“什麼要沒氣了,要我看,就是詐屍!”
“婦道人家瞎嚷嚷個什麼勁兒,快跟老子回家去!”
沒多時,待眾人且散了,雨也愈發大了起來,棺槨被重新蓋上,鳴鑼嗩吶一個樣少不了,剛剛發生的一切彷彿就如被這雨水衝過一般,再無了任何痕跡。而送殯的隊伍也不過稍作一番休整,便又是一副悲悲慼慼的重新行進。
最後的最後只剩下李祁毓一人默默站在雨簾裡望著那個方向,許久,他對身旁將傘蓋過自己的蘇少衍說:
“少衍,你信麼?這個天下若在我手上,我定不會教它這樣。”
當一個人開始有信仰,他便開始變得無所可罹,無所可懼。這是《帝志·北燁年紀》中關於重光帝史官們所記載下的第一句話,那一年,還是四皇子的懿軒王李祁毓,只不過剛剛滿十九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