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終章
花冷琛和步月行從膠夏國回來雍州乃是在半年之後。這一日是個晴天,步月行一路**的挎了個深靛色的包袱,菱形的嘴角微翹著,顯得心情極好,倒是跟在他身後的花冷琛進門後一臉不容置否的聳了聳肩,乾乾道:
“小衍,你在這白住了這麼些日子,居然也不記得要替為師收拾屋子嗎?”
“裡頭裝著什麼?”懶把那早書信了說十日前就要歸來,卻平白讓自己多等了這麼多天的事先數落一通,蘇少衍指著步月行那一包的鼓脹,道。
“我的戰利品啊。”
“都不過是些香料而已。”抱著臂花冷琛接話道,言罷步月行冷冷一個白眼,將包袱小心放在了庭院的石桌上,此時北燁的時節已值臘月,盛月齋雖種了為數不少的花,但獨獨少了素心雪裡這一種,花冷琛從前對此的解釋是,只怕大徒弟會吃醋啊,但蘇少衍心裡曉得,他其實是擔心步月行吃醋而已。
是故在此百花凋謝的時節,除了屋裡尚含著花骨朵的水仙外,庭院裡並無其他的香氣,如此一來,包袱中隱隱透出的幽香,便愈發顯得特別。
“密教的那幫小子解決起來實在太沒挑戰性了。”撇了撇脣,步月行拆開包裹,順手遞給蘇少衍一個烏色光潤的圓形木盒,“那個誰呢?聽說他眼睛好了,怎麼不見人——”
別過臉,沒心眼的他自不會留意到此刻蘇少衍瞬間陰沉下來的表情,倒是花冷琛走上前一把攬住他的肩,道,“不開啟聞聞?為師保證,這個與當時那個降真香可斷斷不是一個檔次,斷斷的是貨真價實。”
不料得這個一張嘴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蘇少衍哼了聲,奈何雙肩忽被人猛的一扳緊,“咳,它是……”步月行欲開口,怎料想花冷琛一個冷眼睨過來,索性只得噤聲。
抿了脣,蘇少衍低頭開啟盒蓋,晶色的膏體中,但見一朵粉白的花朵猶如冰封其中,花瓣恣意而舒展,微風掠過,更有隱隱一股舒曼清淺的雅氣。
“這是,徒然花?”傳說中,徒然花乃是天上織女的眼淚滴落人間所化,能活死人,肉白骨,解千毒,卻不知是真是假。
“去一趟涼都,自然得帶回些徒然。”開口的是花冷琛,再言,到底意有所指:“不論那傳本身究竟說是如何,但萬事一場徒然,為師覺得,卻是真的。”
萬事一場徒然麼?
“花師父回來了。”身後一陣窸窣聲,眾人回身,但見李祁毓一身布衣庖丁的裝束,手裡甚至拿著個炒菜用的鐵鍋鏟。
時隔十七年,縱有些太遲太晚,可終是等到了這個混小子正兒八經的喊自己一聲師父,募地,花冷琛背過身,步履匆匆的就要向院外走去。
“師父你幹嗎去?”
“為師……先去衝個手。”
“水井在後庭院呢師父。”
“……”
原來,半年前蘇少衍與李祁毓一同從大燮回來,一路上,當李祁毓說出其實自己早已知道七靜王李承泫未死的訊息,甚至自己這數個月來都是有所準備的故意入此局時,蘇少衍險些就又要丟他一人回了大燮。
實際上,早在一年之前,專司守護北燁皇族的祕密組織「八駿」就已收到情報說七靜王藏身膠夏國的事。對外,畢竟靜王因謀反處死的訊息已經人盡皆知,倘若有朝一日靜王未死一事被人抖出,那麼且不論對北燁的皇族正統,甚至說早已亡故的熙寧帝一生名譽,都將會是極大的威脅;而對內,靜王作為李祁毓曾經最敬愛的伯父,以及蘇少衍的身生之父,李祁毓走這一趟,都是勢必然之事。
這也就是何以太后鳶尾竟會不出手阻攔的真正原因。
而至於說蘇少衍曾懷疑的所藏身在李祁毓身邊的那個內鬼,李祁毓對此的解釋則是,若連自己人都欺騙不了,又如何能騙敵人呢?於是蘇少衍便問說,那個人,究竟是不是常順?聽罷,李祁毓則是笑了笑,道,若一開始你已經真正信任一個人,那麼日後你又何必會懷疑,又何必要懷疑?
歸根結底,這世上的事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唯有落完最後一顆的棋,方才能真正看清這盤完整的局。
“沈殊白是高手,所以朕,唯有等也只能等,等看誰先犯錯。所以朕,賭上這雙眼睛也誓要你回頭。”
“這樣做,值得嗎?如果有一個萬一……”
“沒有萬一,沒有值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
……
四年後,驚蟄。
商州城,石鼓巷。
“兄臺,你們這麼急,是準備跑去哪兒?”好容易與蘇少衍一道又回到當初的商州城,本打算傍晚時分再繼續吃一頓的杏福樓,誰料想便見到了眼前街道的蜂擁人湧。
“嘖嘖,兄弟,你可不知道,大燮的雲吉班到咱商州唱曲兒來啦,據說今兒這一出唱的可是莫拂的最新戲本,絕對的一票難求啊一票難求!”
“莫拂?從前不是胥令辭的本子最好嗎?”一旁的蘇少衍插話道。
“喲嗬,公子您這翻的可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眼下這梨園裡,若莫拂公子說自個兒是第二,那誰還敢說是第一啊!”
“才過了三年而已。”
“哎呦公子,您可真會說笑。這三年孩子都能生幾打了,更何況是這世上的事兒呢!嘖,我不跟你說了,再過半個時辰,戲可真就要開場了!”
“為什麼他管叫你公子卻喊我是兄弟?”李祁毓沉下臉,一副不自在的又多看了兩眼自己這一身蘇少衍為他專程選的淺珊瑚緞衫,面色不由又黑了幾分,“我都這個顏色……”
“咳,”上前一步好心好意的替他將領口的盤雲口重新緊了緊,蘇少衍一雙湖瞳望過來,旋即打消了他後面的想法:“他這是……這是說你年輕啊。”
“……”
看戲的戲臺是選在一艘二層高的畫舫上的,那畫舫原是屬於當地一個名為行止苑的梨園的,此番租用,想必也是看中了它改建過後戲臺廂室等等皆齊備的緣故。
來時,停泊在滄水上的畫舫外就已圍上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李祁毓一路護著蘇少衍沒能擠上去,於是只好一路將人手指緊緊扣著,繞上了側對著有些遠的雙拱石橋。
距離一旦遠了,視角反倒清了。
畫舫二層的木雕戲臺上,來人一襲青衣,腰線流韌,可分明的,卻是名男子。
“好!”
尚未亮嗓,甫登場已然博得了個滿堂彩,瞧模樣,脫不離也必是名美男子。李祁毓遠遠看了一眼那人,不刻目光又移了回來,“還是我家少衍比較好。”
“看戲。”手被人緊緊攥著抽離不得,好在周圍之人此刻注意力都集中在戲臺上並無心注意到他們,蘇少衍白麵上飛了一層薄紅,只得作罷。
“看不明白,你知我向來不愛這種。”撇撇嘴,李祁毓終將目光轉回了滄水上的畫舫上,“聽說來的是大燮的戲班子,從前……”
周圍的人聲很有些嘈雜,入耳的話也難免不教人聯想其他。
“聽過,那時還和殊白一起。記得是……胥兄的本子。”勾了脣,到底也回答,只是語氣不鹹不淡,不真不假。
凝一瞬,手指又被扣地重了。
滄河上,一線泠音劃開天水,跟緊漫起的是數重簫管的綿遠之聲,臺上人水袖落下,方再迭起一聲絃樂清悠:
「再短邂逅也可讓十指緊扣
還未夠自由能否換這罕有
再長白晝夜總在日輪盡頭
不停留也肯把新景看舊」
「水平天遠
哪個把這綠蠟添
晚來慣披霜與雪
千山古徑音塵絕」
“好個再短邂逅,也可讓十指緊扣。”開春的節令,天還尚有些微寒,再加之這迎風的位置,蘇少衍縮了縮身子,剛打算往後靠一靠,肩頭已然被一個有力的臂彎攬過,轉目,且瞧那墨瞳正作一副正經的的盯看畫舫,只不知焦點究竟落在了何處。
「醉枕春秋三十年
與爾從頭走一遍
堂前闌干拍遍興來要攬樓頭三尺月
平生失意無南北
古渡橋頭夕陽斜
且聽誰翻新聲五十弦」
“醉枕春秋三十年,與爾從頭走一遍。”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倒是肩頭的手驟然也跟著緊了,隔著杳杳滄河水,蘇少衍久久那向那青衣勾臉的胭脂紅,也像是恍了神。
於是闔目,安心枕在了這人寬闊厚實的肩頭。
“……你、你幹嘛!快放我下來!”
“不放,朕這回說什麼都不放了!”
景相似,人難舊。問相似,答不同。“你怎地又教人不安生了?”他彷彿聽見人說。
可惜,天地間迴應他的只有風與浪的聲音。
夜很遠,回憶的盡頭,只剩了眼前沙土中一株孱弱的樹苗,入了冬,他的腿似更不方便了些,他走的有些慢,但總是一步三回頭的望向身後。
“這素心雪裡你若真要種在這裡,我也陪你。”
“會活的,一定會。”
這一試已是三年過去了麼?他握緊手心又張開,如此反覆了幾次,才終於確定故事不是斷在那片戛然而止的山高水長,抑或是握緊手裡的劍,曾努力著要闖出一片天的少年理想。
大夢醒覺,幾十年的人事仿似一刻盡收眼底,原來縱多二十年光陰,那些的此得到或者彼失去,也都無非是今一拱手,後會無期。
忽如一夜白髮生——
他嘆了口氣,唯有將懷裡封了紅泥的瓷罈子寶貝似地緊了緊,這罈子裡裝的什麼呢?他閉眼,卻是忘了要想。
終於累了,便倚在剛澆過水的幼苗邊睡了著,這一夜,他聞見整一樹的雪裡香,風揚起他雨洗天青的衣袍,還依舊的少年時模樣……
「同船一程天地遠
回身山水映你睫
風月無心猶自叩從前」
畫面被海風遠遠吹離了視線,輕輕的,他似乎聽見一個聲音在唱。
“少衍!少衍——”一聲清晰募地天邊傳來,由遠及近的,真實的溫度也一併拭上了自己微溼的眼角,“好好的看出戲,怎麼就落雨了嗎?”
怔了半瞬,對面的戲究竟到**:
「史載千年一抹煙
如今又與東風別
腳下萬民低伏無限江山容我醉時眠
秋窗一宿大夢覺
無情最是三更夜
醒來枯坐按我舊時劍」
“秋窗一宿大夢覺,無情最是三更夜,醒來枯坐按我舊時劍。”**迭起,尾聲將臨,情越是接近,心便越是畏懼靠緊:
「哪個把這餘生欠
上下垂綸一片月
歲長不覺荏苒兒女長成忽已在眼前
是誰把這天光騙
不須檀板共金樽
且放一飲千鍾江海竭」
“是誰把這天光騙,不須檀板共金樽,且放一飲千鍾江海竭。”張了脣想重複,可片刻的連話都說不出,於是只好笑,笑到心都覺得堵。
昨日一場參商的戲,今日亂了紋枰的局。
人在故事裡演繹,故事在人心中相遇,幾句動情換幾聲唏噓,世間終有事是半點敷衍容不得,半點水分摻不得,這事既童叟無欺,更是向來公平。
蜉蝣一世,朝開夜合,蟪蛄春秋,如響如寄。人生花幾多真心,耗幾多金銀,期間愛恨相繼,嗔怨痴疑,但終歸,百年之後,山河永寂。
“怎地,原來先生也愛這出?”
曲終人散場,逆著湧動人流的方向,唯見一白衣公子向自己閒定揚起脣角,湖瞳驟緊,但聽那熟悉的聲音繼續——
“在下莫拂,主人別來無恙乎?”
史載:重光十一年,冬至,文華殿火,從官倉猝不知帝所在,帝不得脫,崩於內。是年大寒,太子恆承大統,太皇太后攝政,改元昭德。開兩朝盛世,歷六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