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沈昀
夤夜如盲。
一瞬間,蘇少衍不能否認自己確是存了否認聽清的念頭,但很快,那個下意識還是被面上一個妥帖的笑意所取代。
“三叔。”聲調溫潤依舊如少年時的模樣,而面前人神色一晃,又四顧的望了望,確認無人跟隨,這方拉著蘇少衍的手,一道向內屋走去。
許因陳設過少的緣故,連帶著房屋都顯得過分簡潔起來,不過是間再普通不過的民宅,又怎可能同當年權傾朝野的蘇府相比?此去經年,若言還不能習慣這物是人非,豈不未免太過矯情了?
邊走著,餘光邊悄悄打量著這間外表看來尋常無二的宅院,裡外二重的制式,外圈以籬笆圍起的小小庭院裡,植了些顏色青碧的果蔬,只是那表層土尚新,讓人難推測出,究竟是因開春時分剛翻過土,還是因自他處移來,所以新的這般緊。
“三叔是如何知道少衍會來的。”抬手,耳後的鬢髮便輕易遮去了夜色下大半的容顏,蘇少衍頓住步子,一副的漫不經心。
“當年衍少爺腿傷,皇上是暫住過蘇府一段時日的,少爺您忘了麼?”蘇三搓了搓手,神色只似了在回憶當年的舊事舊景,“後來那日在研香閣,老奴就想,該不是……好在皇上並未發現老奴,也或者是老奴這幾年變了太多,所以皇上他沒認出來……不過少爺,您是老奴一手帶大的,老奴又怎麼可能認錯呢?”
一番話說的絮絮叨叨,唯一不變的,還是記憶裡的那分窩心和親近。蘇少衍微垂了顎,似在思索接下來的話當如何說,回神間,背脊卻被人一把給拍了上。
“衍叔!真的是你,三叔就說了你要來的!”
這個聲音,是大哥淮遠的兒子蘇航麼?蘇少衍轉過身,見著個眉眼似極了少年時代的蘇淮遠的清俊少年忽地雙臂纏住他的腰,就要膩上來。
十二、還是十三了?竟就已到自己肩膀的位置了麼?現在的孩子啊……
“衍叔,航兒還以為你不要我了呢!”少年光滑的髮絲蹭了蹭他的胸膛,那雙眼望著,如同只受了分明委屈卻又分明不懂如何討主人歡心的未成年幼犬。
“還有其他人呢?”輕按下口氣,蘇少衍彎腰撫了撫少年的額頭。
“這個時辰,他們都還睡著,反正少爺您都來了,總是得留一宿再走吧,航兒,還不趕緊去廚房裡端碗今天燉的薑湯圓子讓少爺驅驅寒,這二九才剛過,衍少爺又剛一人在外頭杵了那麼久,萬一……”
絮絮叨叨的勁兒一上來,就似個沒完沒了,好在這份絮叨早自幼年起就已習慣了,蘇少衍噙了個笑,雖蘇三一同步入廳堂。
陳設簡單的正廳緊挨著的便是左一右二的三處臥房,連個像樣的隔斷都無,就更不需提能如何住人。都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想昨日風光一時的蘇府已沒落至此,蘇榭元在天有靈,又還會不會還恨著自己呢?
先是受賄一事被揭發至抄家,後是通敵叛國一事株連蘇氏滿門,而所謂命運最大的玩笑則在於,原來自己身上流著的和他們不共戴天恨著的,竟是同出一脈的血。
該唏噓麼,唏噓這南來北往的人,抑或是這南來北往的恨?他並不得而知,只因他問不出也沒法問,於是索性便讓它顧自的堵著,堵至天荒地老,就再沒什麼重過了那永夜難消。
勾了脣,眼在那甜薑湯上滯了滯,便是一口飲盡。打了個哈欠,不過片刻,蘇少衍也覺睡意襲來,是故一臉抱歉的揉了揉蘇航的頭,道:“時辰也不早了,衍叔明天再來看你好麼?航兒,告訴衍叔,你最想要什麼,衍叔明天帶你去市集買。”
“衍少爺不如今晚就留下住這吧,澄連少爺他昨日陪客商出海,沒個三五天,怕是都難回來啊。”
“出海?”皺眉,蘇少衍押下口氣,且聽他繼續:
“北燁每年的香料大多依靠膠夏國進口,咱這商州既作為第一站,自是抽成最大的一方,衍少爺,說句不好聽的,這事兒若不親力親為,跟誰做生意不是做呢?”
“嗯,澄連他,……應該也快二十罷。”闔目,卻是許久也拼不出那個沒落表親家少年的眉目,只依稀記得四年前離開之時,少年的身量便似雨後的新竹般開始抽高,許因寄住的關係,平素離的再近,也是寡言的緊。沒想幾年過去,竟都已獨當一面了麼?
“澄連哥今年才滿的二十,”似看出他有些分神,蘇航的於是用力搖了搖他的胳膊,“衍叔才回來就記掛著澄連哥,航兒不管,衍叔,航兒今晚要跟你睡!”
“呵,好。”
“不是什麼新褥子,不過澄連少爺愛乾淨的緊,這鋪的蓋的隔三差五的就要洗換一次。”將廳堂的燭臺端至臥房,光線這方通亮了些,蘇三說罷又從自己房中抱來個方枕,道:“這宅子什麼都缺,衍少爺還別見怪。”
“澄連哥從前文氣的很,又是跟著他娘信佛的,不過現在一張嘴皮子,可也能說。”拉過蘇少衍的手一併在床鋪坐下,蘇航便又開始滔滔不絕的說起那位名叫殷澄連的表親,過了小半刻,蘇航淡色的眸子忽地一亮,指著蘇少衍除去外袍的肩窩道:
“衍叔,這天沒蚊子吧?”
“嗯?”
“衍叔你這裡,有好大一塊紅的!”
“航兒,咳。”倒是正準備掩門的蘇三老臉一紅,忙將燈芯吹滅,低喝道:“快去睡覺!”
“衍叔,衍叔!”
似尚不能適應這突如其來的黑暗,少年貓一樣身體很快膩過身來,蜷縮進了蘇少衍的懷裡,他將腦袋緊緊抵著蘇少衍的下顎,用一種介於孩童與少年之間的糯軟嗓音道:
“航兒要衍叔給航兒講故事,衍叔說好不好?”
這一夜,很多年後蘇少衍回憶起,總覺得似做了場再真實不過的夢。大夢醒覺,人事物都尚清晰的餘著溫度,只是輪廓卻一層層的淡了下去,最後僅剩下了雙雙冷然對峙的眼。
不是早有準備的嗎蘇少衍?那一瞬,他覺得自己是啞了。他說不出話,喉頭更似被誰用力堵著,四時蒼茫而緘默,如一條亙古靜止的河。
腦袋很沉,眼皮也沒有想要撐起的打算,耳邊能聽得竊竊的低語,那聲音忽近又忽遠,讓人覺得難以聽清清。而五官僅能感知的,是面龐上一不時傳來的溫度,如打磨細緻的玉石,光潤的機理下是一種難言的溫涼。
“睡的還真香呢。”有人俯下身,撥開他滑落面頰的額髮,“面板也很好,從前只是遠遠看著,現在細瞧,嗯……”手順著細長的鎖骨一路下滑,順勢撩開素綢的衣領,初升的陽光下,肩窩處露出的一小片白皙肌膚也似反射了層淡淡的光,惹眼卻不顯眼的將男子的瞳仁輕易晃上了一晃,詩說譬如瓊露,當也不過就是這個樣子罷?
於是蜻蜓點水的在那肌膚上似欣賞般摩挲了,再勾脣,修長的指節很快停在了那片微微開合的脣上:“從前總聽人說這人是白狐轉世,一張臉生的如何妖冶,今日看來……”話未盡,便是移開手,欺身印下那片的柔軟,如此頓上片刻,卻並不深入。
“果真是極品呢。”些微的流連後,白衣男子似滿意輕嘖了聲,終於衝站立門邊的青年莞爾道:“澄連,你這般不願看孤,是在意孤如此待他,還是待你?”
“只是樁交易而已,昀大人這般多言又是何必?”逆著光,並不能看清青年的相貌,只是那話語清冷多過客套,一如他高瘦的身形,似一管月下孤寒的竹,“大人若是無事,還望準澄連先行一步。”
“有孤這樁生意,怎的,連兒你還嫌不夠?”一改口,卻是喊的親暱:“孤知你自小視這人為目標,現而今這人為孤所欲為,於是連兒你便惱了,抑或是,惱孤也曾對你做過同樣的事?”話堪歇,隨手又將**人的下顎擒起對準落了個吻,笑道:
“說句實在話,連兒你這樣也太不可愛了些,真難為孤那日……”
“昀大人,”並無所反應的,只是將望向床尾的目光收歸至沈昀所抱的人身上,在那片剝落斑駁的牆垣上,正掛著幅發舊的淨水觀音相,青年上前一步,道:“他快要醒了。”
“哈,淨會轉移話題。”
“嗯……”打了個哈欠,卻似渾身都提不起勁,蘇少衍睜開眼,不知何一瞬的產生了種如似回到了從前的蘇府的感覺。
“李衍,讓全世界圍著你團團轉的感覺是不是很好?”可惜,再好的夢也會醒,一如這第一句落到自己耳邊的話。直不起身,只能費力的偏過頭,蘇少衍自嘲的勾了勾脣,臉頰卻忽地被迎風搧了一巴掌。
“沒想到吧李衍!”門被狠狠推開的聲音仍在,卻終究壓不過那人的一聲高喝,“當年若不是老夫冒死救你和那臭婊子從官府出來,老夫今日……,誰讓你生的那麼似那女人,不然,你以為單憑老爺罩著,你的身份就不會被暴露嗎!”
身子動彈不得,而腦筋則是清醒,蘇少衍抬睫看他,眼剛對上,那人便匆匆避了過,而那分明嫌惡的眼底,沒料得竟滑過了一絲躲閃不及的疼惜,於是心神一陣激盪,難道?
“你……喜歡她?”半天,不想竟得出個這麼似是而非的答案。
“她一個任人作踐的婊子!她也配!”啐了聲,蘇三不可置信的後退半步,而表情則愈發凶狠起來:“你又以為你能好到哪裡去,被男人睡也就算了,還他奶奶的不止一個男人!”
“罵啊,繼續。”若不是此刻面前沒有果盤,蘇三幾乎就能懷疑這人能氣定神閒的剝下粒葡萄放入嘴中,奈何此時他面前既沒有果盤,更沒有葡萄,只有一張脣,和樓兒生一樣的水色脣,於是只好惡狠狠別過臉,道:
“像你這種禍水,生下來就害死娘,長大了又害死爹!更害的蘇家一門被你牽連!早知如此,當初我就該把你掐死!省的你在這禍國殃民!”
“罵完了?”蹙了蹙眉,蘇少衍將目光放在久久不語的青年身上,“澄連,你一信佛之人,也這麼恨我?”
“無非因果而已。”多上前一步,於是立身於暗影中的面龐便顯了出來,一張論不上多精緻的臉,面上更帶著種病態的白,倒是那下顎的線條生的極好,總讓人忽視其上一雙水澤清淩的茶色瞳仁。
“連兒又開始打禪機了。”話音落,旋即人便被擁在了懷裡,而那修長的指節只是有一下沒一下轉著懷內人腕上的珠鏈,蘇少衍看清,那是串刻著八字真言的黑檀念珠。
一瞬的,他覺得有些眼熟。目光短暫一住,尋跡便對上了那雙眼,那雙印象裡並不言苟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