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使團
李祁毓半夜傳喚司空赭暮,理由自然只能是為了遠在大燮的蘇少衍,在翻閱完離部的奏報關於大燮方面準備由五子沈昀代替沈襄之位前去迎娶燕照鍾庭晚一事後,李祁毓低頭掃了眼垂手站立一旁司空赭暮,道:
“關於沈昀,不知卿有何看法?”
“回皇上的話,從之前自大燮傳回的資料來看,公子昀生母乃是膠夏國上一任王的三女兒貝琳公主,公主雖素來不得成公寵愛,但亦算得關懷,公子昀九歲時曾同回到膠夏國居住過兩年,而後歸國,便一直獨居薌染閣,自此野鶴山林不問世事,不過……從成公這一手佈置來看,若公子昀不是他多年的暗棋,那麼,”
“說下去。
“就是成公對公子殊白最後的考驗,畢竟公子殊白除了出身以外,無論手段、計謀、能力都是大燮幾個公子中最出眾的。就算公子昀有膠夏國的扶植,……但據臣所知,成公真實遷都垣翰郡其實是為了紀念公子殊白生母蘭妃,在大燮民間更有傳聞,說成公打天下就是為了討蘭妃歡心,可惜蘭妃終究沒等到大燮建成,就病逝了。當然,雖說這些傳聞不足以說明公子殊白定然就是成公心中最佳人選,但對成公而言,將喪妻之愛盡數移到公子殊白身上,臣覺得,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麼?”李祁毓嘆了聲,“倒是成公此番動作,以沈殊白心計,朕以為,劍走偏鋒的可能性更大呵。”
這個人,向來不都愛打親情牌的麼?那麼以蘇少衍在他身邊,又是不到最後一刻不會放棄的性子,有些事,料得已有主意了罷?他頓了頓,啟口道:“給朕請來花師父,朕,……有事要交代。”
“臣遵旨。”
大燮的迎親使團是在成公將決議公佈之後一個月出發的,值時已是臘月,雖尚未下雪,但天已然冷了下來,出了匡嶺,北風便再無阻礙,直向大燮同燕照的邊境五丈原橫去,五丈原素來多草木,但初冬時節,眼前亦是一片枯敗景象。
沿五丈原一路望曲川迂折西行,時間又過七日,使團方抵燕照下塘郡。使團一行百餘人,抵達下塘郡時幾近傍晚,蘇少衍精心易容後混在其中,連日行程,只覺辰光一日,也似倒逝了十年。
十六年前,當自己還是個少年時,他便來過這裡,而後,一呆就是四年。從十三到十七,那段對每個人來說都不可重複的的最蔥鬱的華年,他將記憶留在了這片大地,也正是在這樣的年紀,他從一個心思單純的少年迅速成長為狠絕冷靜的羅剎。(全文字更新最快)
那幾年的光陰,有時想一想,其實連他自己都忘了是怎麼過來的,飛揚的年紀,鼻息間總若有若無的飄著淡淡的血腥味,一開始是自己的,後來是別人的,再多了,也就分不清楚了。
當然,他也沒忘一開始在那人送給自己一隻連眼睛都睜不開的銀狗的時候,那日下著雨,李祁毓一身水汽的衝回天守閣,許是因瞬間瀰漫開來的水汽的緣故,連帶著李祁毓向來繃緊的面部線條都變得柔和。也不容自己多說的,便拉過他的手一路飛奔向後院的林子,刷子一般的細雨將林色染綠,漢白玉石亭裡,紙箱中的小傢伙一雙似睜非睜的眼的望向自己,他抬頭看向身邊的李祁毓,那一瞬的光潤,直擊心底最深處的柔軟。
在這之後多少年,這個片斷他都沒捨得重複的回憶,總覺翻看的多了,是不是記憶也會跟著模糊?其實那個畫面,本就該是模糊的,可偏偏,他比任何時候都更記得清楚,他記得那一刻撲面的水汽,甚至記得那一刻的精確到毫釐的觸感。
當畫面以纖毫畢現的畫質在回憶中上演時,怕任是誰也無法否認它存在過的真實性。因為那一刻清晰,讓他無法平視自己多少年後的算計,他珍藏,甚至是緬懷著,還是少年時代的,那個最開始的自己。
可惜,少時的誓言,比歲月更經不住風雨,縱使在那時,他已將那個人的存在歸列到漫長且遙遠的未來,而那個人,也是如此。
此時,管回憶裡再如何如驟風雨,現實裡還都是一片的熱鬧喜慶,這一行作為隨侍前來的蘇少衍此刻正隨使團一同入駐在白鷺宮外不遠的驛館「千竹塢」,隔著北川河,同「千竹塢」扶搖相對的是「迴音塔」,迴音塔又名迴音重樓,在下塘郡,迴音塔可謂是一處具有典型燕照風格的建築,塔高七層,每層設外設平座、副階,挑角飛簷,間層翹角上以明暗顏色綴以六角石鈴,遠遠觀去,雍容之外又多了一分精巧。
窗格之外樹影婆娑,月痕淺的如同覆在枝葉上的銀霜,淡淡將這樣的夜色暈染出一種別開生面的靜謐,然而,這種靜,只是相對於蘇少衍一個人而言。
佈置簡潔的廂房內,在斜對著窗格的漆木三足几上,此時正攤開一卷描繪細緻的工筆圖,畫面上,但見流月千里鍍銀輝,嶙峋亂石中,一簇怒放的蘭花迎風恣意舒展出枝葉,細了瞧,方才辨出那枝葉與他處蘭葉的不同,深色碧裡,點翠掩映,若同狼毫在生宣上甩開的墨跡,卻又非那般刻意。
原是是繪的大燮國花——徊僼豹蘭。
凝神間,忽聽燈花一爆,緊跟著廂房內的光陡然暗下。
一陣夜風橫過,下個瞬間,曾為羅剎的蘇少衍倏地嗅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殺氣,如此似曾相識的感覺,如同在你看不見的角落裡,有匹一直緊窺伺著時刻準備對你張開獠牙的狼,狼,卻是母狼。
已經第三次了麼?
冷灩,你真就要這樣置我於死地?還是沈昀,這麼長久的等待,終於已經耗盡你所有的耐心,讓你決定在這個時刻處理掉你親弟弟的左膀右翼,好神不知鬼不覺的栽藏給燕照?
從前到底是小看你了,吹滅燈燭將畫軸捲起放入懷內,蘇少衍迅速抄過掛於牆壁的名都劍,騰挪間,背脊已然緊貼窗框邊。
靜。
只是靜。
交睫間,唯聽袖裡箭破窗而入的聲音。
快。
快的不及反應。
封閉的空間內,數道人影如同鬼魅一沒窗框,蘇少衍心下一斂,反手劍光直劃,甫起手,便是絕式鶴雪劍法,瞬息間,劍意吐納,一點寒芒剎那流竄開,一時也若同寂空之煙火,紛呈炫目。
“小衍,若拼力量你決不會是阿毓的對手,所以你只有在技巧上花更多的功夫。你要快,更快。”
“如果對方比我還快呢?”
“那你就得想辦法讓對方沒有出手的機會。”
花冷琛的話一遍遍在耳邊回放,蘇少衍的劍也跟著一次次的迴旋,沒忘年少時跟花冷琛學劍,花冷琛對他說過的,彼時就因為他的身體太弱,所以在一開始,花冷琛只允許他在一邊看李祁毓練劍,那一年的夏天,整三個月的時間,他都用來看李祁毓練劍,一遍遍的,他坐在昏暗酒窖的角落前,看著那柄劍,看著那雙眼。
都是一樣的亮,亮的像是照徹地窖的唯一光源。
他記得那時花冷琛看李祁毓的表情,微微翹起的嘴角,雙眼含笑。他知道,李祁毓的天分定然是極好的,而那種好,是你再怎麼追,也追不上的。
那個時候的自己,在面對同齡人時第一次產生了種名為妒恨的念想,那個念想來的突然而古怪,就像冬末的一聲蟬鳴,倏忽間消解了冰水,一時間,辰昏倒轉,四令逆行。
一直到很久以後,他都不得不承認,人有時實在是要靠逼出來,而李祁毓,正是策動自己內心那簇火焰燃起的第一個人。
思緒被疾走的劍氣撥挑的凌亂,此時此刻,除了廂房內獨剩的自己,其他的隨行侍衛不刻前都已去了白鷺宮飲洗塵酒,故在這不大院落間,再怪異的聲響怕都難引起其他人的關注。
劍鳴交織如網,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能依靠的,不過是自己一個人,還有自己手裡的一柄劍。一聲叮的銳響,虎口隨即被避開的利箭震的生疼,那個伺服在屋外的身影,終於又出手了麼?
早知道,安排明燈暗浦的十七殺座來接應自己,怕現在的情形就大不一樣了罷?可惡,為何當初偏要跟殊白慪那一口氣賭自己可以用別的方式除掉沈昀?再這麼下去,真真早晚都要被這面子害死。
何況,對方居然還這麼看得起自己,一個個派來的羅剎,一個比一個難纏。
“小衍,你的問題你現在看著或許還不顯,但十年後你再看,你會發現那時你的優勢已不是優勢,但你的缺陷同樣會是缺陷。”
“師父,我會用心努力的。”
“不不,這不是努力的問題,而是小衍你要記得,在真正面對敵人時,若你和阿毓一起,那你就要想著如何配合,但如果只是你一個人……”
“我不會放少衍一個人。”回憶中站立一旁的李祁毓握緊拳,募地打斷花冷琛的話。
“那麼小衍,你就要學會機變,學會出其不意,畢竟……像你這麼聰明的孩子,真的很少見啊。”
瞬息凝神,蘇少衍手腕再翻,疏錯劍芒中,白鶴之翅隱隱暗現,剎那間流光猛漲,貼身四名殺手見況,氣息均是一頓。很好,真是再好不過,既你有惹怒蘇少衍的決心,那也該有承擔這份決心的覺悟。
旋即脣邊一勾涼弧,劍影頓時疏離,他的動作極快,快的幾乎不能讓人看清。黑夜中,月光從刺破的紗窗直鋪入廂室的地磚,隨著他愈急的劍勢,一色反光的青磚也彷彿被裂成了滿室光錯的水鏡。
瞬起的罡風裡,他一併揚起的葛青色衣裾若同劍流裡的唯一旋轉的柳刃,在你尚不及捕捉它的方向前,它已輕易迷惑了你的眼,那一瞬間,你只能看清一段弧或一個點,像是整個世界在一線天光前的唯一留戀,你是那麼那麼的想要看清,又那麼那麼的不忍看清。
而就在你按捺著不看清抑或看清的瞬剎,喉間只感一抹透涼割過肌理,再以後的,唯剩了窗外的那雙看不見的眼和箭。
倒是隻聰明黃雀,蘇少衍想著,手臂卻是暗自沉了沉,方才一式鶴行秋水極耗內力,若不是久戰不宜,本也不願使出,但看現下的態勢……
“跟著淮安王的人,果然都是些飯桶!”一聲銀鈴嬌笑,蘇少衍猛地提神,但見一道絳色身影似妖非鬼,輕煙一般飄入窗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