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 逆襲
大概所謂故事便是如此,當人們在好不容易認定了某種事物的合理性,並以為事態發展會照此發展下去時,偏偏就又意外的掉了鏈子。就好比現下當整個中州的人都圍坐著打算等看燕照鍾家小女兒鍾庭晚的這齣好戲時,突然間爆出了條絕對挑戰人心理極限的事,是曰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誰能料得大燮的公子襄竟會早先一步勾搭上鍾庭晚並和人姑娘私定了終身。
這一點,無疑讓已打算下聘的沈殊白抑或蘇少衍臉上好不精彩。當然,因此漁翁得利的也不是沒有人,北燁的李祁毓就是為之暗爽了許久的其中典型。
由此可見,低估什麼,都別低估輿論的力量。
而僅在這之後的半個月,公子襄就有了下一步動作,八月十五,中秋,預備宴請他的幾個兄弟們到自己的新居「拙知齋」吃上一頓。如所有演義小說中描寫的一樣,一般說來但凡掌門的得意弟子總無外乎於兩種人,一種是大師兄,而另一種則是小師弟。
沈家的子嗣也一再印證了這個道理,於沈復為數不少的兒子中,目前看來勢力最大的便要數七公子殊白和大公子沈襄。而就此衍伸下去的其他幾個兒子,除去一向不問世事的五公子昀,二公子徹、四公子玄觴為公子襄的人,剩下的三公子佩、六公子楚則為沈殊白的黨羽。
明面上講即使雙方表面看來皆為五五勢力,實際上除了公子殊白和公子襄,其他公子心中究竟藏有多少的小九九無事思量一番,也著實非是件令人身心愉悅的事。
好在,對沈殊白而言,蘇少衍現在正在他身邊,就像調轉了當年那局他和李祁毓未正式開啟的賭局一樣。蘇少衍有多少本事沒誰比他更清楚,蘇少衍說自己的臉和頭腦一樣值錢,於他而言,又何嘗不是如此?
不若此,當年又何必煞費苦心的蒐集不繫舟的證據只為有朝一日能讓蘇少衍上位,除去那條替蘇少衍留出後路不談,其實亦是為自己的將來早做好打算。更何況,對付那些天生生有反骨的人,沒有什麼比除其芒刺更好的辦法不是。
在這個亂世裡,太多事所要擔心的非的未可知,而是難控制。
蘇少衍在得知公子襄要開辦宴會已是在沈殊白接到請帖的三天後,伏暑的七月天,蜀中一陣高過一陣的蟬鳴實難讓人壓下心頭的邪火,繼而產生某種灑下叉叉叉,不知死多少的念頭。處理完明燈暗浦的瑣碎事,蘇少衍隨手拿過紅樟木三足几上的青瓷碗,抿了口盛著酸梅湯,許是雲姨早先鎮了些冰塊的緣故,入口倒是酸酸甜甜,頗解暑意。
眉睫略微抬了抬,餘光便見午睡過後的沈硯舒不知何時竟站在半掩的門後不時偷瞧著自己,最近這段時日,沈殊白總似一副生怕自己哪天不留神就跑掉的模樣,索性從他的聽筠軒搬到了自己的莞屏樓,一併的還把沈硯舒也給帶了上。
說是孿子,可這哥哥沈硯殊卻跟弟弟沈硯啟的性子沒一處像,除了愛哭愛臉紅,更是見著誰都一副怯怯的表情。見況蘇少衍淡笑著向他招了招手,穿一身淺青短衫的沈硯舒倒仿似受到驚嚇一般,趕忙向後縮了縮,許是瞧蘇少衍沒出聲了,畏手畏腳的又瞄過來,一張小臉憋著通紅通紅的,只指著蘇少衍堪擱下的青瓷碗低低輕輕的發了個疊音,“酸、酸。”
這個小傢伙,蘇少衍低笑聲見著沈硯舒一步步的向自己走來,一雙溼溼潤潤的鹿眼明明同硯啟生的一模一樣,但偏就不設防的眨巴眨巴的人心都幾近融化,想若是他的小蘇寄也能對自己如此……,嘆了口氣,趁其不備下蘇少衍倏地就是悄悄走下地然後一把將他樓緊在自己臂彎裡,這樣小小軟軟的身體,連掙扎都還不如何會,可為何他的小蘇寄卻連這半點的親近都不給自己?
那樣疏離寡淡的眼神,彷彿在瞧一個陌生人,一個該喚著自己父親的陌生人。
還真是個狠心的孩子啊。。
“熱。”指了指已經溼濡了一塊的背後心,懷裡的沈硯殊小嘴嘟囔了聲,皺眉難受的動了動,蘇少衍略略鬆開他,飄了縷笑的目光裡滿是寵溺,“你乖,我帶你去洗白白。”
完全一副哄孩子的口氣,連他自己說罷都不由得一怔,想幼年母親還在時每每到了夏夜總愛在高挑出女牆一側的絹紗燈籠下揮個素錦拍子喚自己:小衍,來,孃親給你洗白白。
那是種南方人特有的甜糯的聲音,彷彿沾染著江南的水汽,將眷戀鋪進紅塵的寫意。他也記得那時的熹微光線,在頭頂斜斜籠出一片,他仰頭看著母親的臉,如同隔著泛黃的薄紙,將顰笑間的眉目暈成深淺不一的光影。
太遠的歲月像是太遠的風景,一如記憶底靜默上演的影戲。
可眼前的生命,又是如此的鮮活,他呵笑聲,將硯舒抱過自己的肩頭,三歲孩子還沒有多少的重量,畏高似的,只知毫不放鬆的緊樓自己的頸,連垂落在肩側的髮絲都不曾倖免。
“小衍,爹親說你要走了是嗎?”
沾著浴池的水汽,那雙望向自己的鹿眼小心翼翼的,蘇少衍心中一聲咯噔,伸手撫了撫他的頭,滑順的髮絲及著肩膀更顯出一張精緻的臉,頗是委屈的,一朵紅雲漸上了小巧的鼻尖,也沒等自己回答,忽聽哇的一聲,伸手就是抱住了自己撫向他頭頂的手臂,其實也沒什麼力量,只是很緊很緊的,哭的人心肝一抽一抽的痛。
總是童言無忌……
“原來你在這裡,呃,硯舒他怎麼了?”門不知何時吱呀一聲推開,蘇少衍偏頭,回見著菱花窗後的光線不偏不倚的投在面前人的臉上,反光似的,那張臉被勾出一層淡淡的金色邊緣,有一瞬間,蘇少衍產生種心動的錯覺。
人入畫中,大約說的就是他這麼個模樣罷。
“難得小衍這麼看我,那不如我……多站會兒?”脣動了動,雙眼卻是不離蘇少衍的,被獨佔的目光望的臉頰有些熱,蘇少衍咳嗽聲,將原本撫向沈硯舒頭頂的手詳裝從容的移開,道:“可能這天氣太過燥熱,硯舒背上最近起了好些個痱子。”
“厚此薄彼。”呵笑聲,沈殊白將拎在手中的牛皮紙包裹朝著蘇少衍晃了晃,“從拙知齋回來路過平井巷順道給你買了老字號的醬滷鴨,買的微辣,怕一會兒你又頂不住。”
“襄的拙知齋?”挑高一邊的眉毛,蘇少衍滯了半分動作,沉吟道:“本以為以襄的性子還能再忍耐段時日,沒想到這麼快又急著露面了。”
“沒事,就中秋去吃趟飯而已。”
“我替你去。”拿著浴巾的手移回沈硯舒光潔的後背,蘇少衍牽起脣,不徐不疾的語氣一副好似在說著家常,“晚上你來我屋裡,有些東西,總是你辦起來我比較放心。”
反客為主的語氣蘇少衍說的沒有絲毫不自然,可在沈殊白聽來卻心頭百般不是滋味,有些話說來輕巧,但往危險聽了說,究竟是場鴻門宴。讓心繫之人為自己涉險,在這世上大概還沒幾個大腦正常的人會這樣做,他不是李那祁毓,心頭不捨得也未必會說出口。
“小衍,屆時你和我一起去。”微略想想取了個折中,沈殊白隨即走上前幾步看向小兒子沈硯舒,一挑眉,眉峰且皺了個恰好的彎度:“怎麼就起了痱子呢?明明昨天還好好的。”
“昨天你有看過麼?”
“有……呃,有的。”到末處聲音也輕了,沈殊白麵色微微一窘,索性朝著蘇少衍附耳開口:“不過說實話論心細誰人及得上小衍你,這當爹又當孃的……”
此時距髮妻汀娘去世已經三年有餘,雖說未有過多的夫妻感情,但畢竟是硯舒硯啟的身生母親,又為著這兄弟倆不幸難產,沈殊白心中嘆了口氣,看向蘇少衍的目光不知何又深了一分。
想當初若果自己還能再多一點私心,那現在的這人大概就不會這樣進退維谷了吧。可是,如果當初真的那樣做了,怕現在的這人也不會這樣讓人動心了。
如此堅韌內斂的鋒利,像把明明割手也不願放棄的劍戟。
一彎脣角,旋即將面前人的肩向自己的方向扳過一點點,眼且望著,心中卻低低喟嘆了聲,一步之距和百步之遙的差別在哪裡?其實不都一樣是進不去你心底裡?
蘇少衍,此一生沒有誰能讓我覺得如此棘手又掛心。
為著初遇那一眼,便從此萬劫不復的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