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蘇寄
「幽啼夜判」最近從大燮傳回的摺子據說最近出了岔子。
先是說大燮欲以遠交近攻之策向燕照示好,故而有傳回祕折說沈殊白決定迎娶鍾庭翊之妹以為永世交好,再後又過了小半月,新送來了個摺子,言道原來欲娶妻之人乃是沈殊白身邊近臣蘇少衍。是的,這次是直接用的真名蘇少衍,如同故意將通敵叛國之名坐實一般,再距假死三年有餘的重光七年冬,沒有預兆的再次登場。
而後紫寰宮便傳出重光帝整一日獨自一人呆在鸞照閣中未曾進食的訊息。伴隨著一併遭殃的,自然也少不了侍奉他的那些個閒雜人等。
作為一度被現下北燁首智的席君繆稱為非於易於之輩的李祁禎,在重獲自由後的今時今日,率先對李祁毓提出了個看似不錯的餿主意,原本,這個主意的大概主題是:
既然他蘇少衍敢於出此激將險招,那必是吃定了重光帝不會真正對蘇家人如何如何,那麼為讓蘇少衍吃癟,重光帝須得反其道而行之,倒非是說讓李祁毓對蘇家人反施以顏色,因為那樣只會適得其反。
而是先捏造一個蘇少衍決計料想不到的事實,比如說,假設當年蘇少衍在不曾知曉的情況下,曾留有一名親子,他的依據是,以蘇少衍並非潔身自好的習慣(這點李祁毓自然不可苟同),又曾多次與官場中人進出風月樓,那麼留下骨肉的可能性並不是沒有。蘇少衍此人向來護短,別人他或可以不顧,但虎毒尚不食子,若是自己的親兒子或者親閨女,略略估算,他認為此賭的贏面超過七成。
李祁毓聽罷雖沒言語,然面色之難看實在不言而喻,但讓眾人沒料到的事還在後面,就在李祁禎將提議說出之後,但見靜侯在殿旁的常順始料未及的噗通一聲跪下,說了句皇上饒命。
一語驚醒夢中人。
有關六年前那段本該永世不可宣之於口的祕辛隨即浮出水面。
當年顏羽作為燕照暗樁潛回北燁,並利用同少時蘇少衍之親近關係接近當時已擢升為從二品光祿大夫的蘇少衍,為的就是調查出從清流百里丘身上流走的傳位密詔究竟被李祁毓放在了何處。
然而讓人沒料到的是,初先的一個並非多心的舉措,也就是在祿南王李祁祀身邊安插刺客伺機對蘇少衍動手的舉措竟會奏效。因為在那時連鍾庭翊也未料到,明明通曉岐黃的蘇少衍為了刺激李祁毓,竟會拖延了自行治癒奇毒「砃息」的最佳時限。
是以待蘇少衍毒性發作,又憑鍾庭翊對李祁毓在意蘇少衍之瞭解,李祁毓為蘇少衍一人出兵南征燕照但為「砃息」解藥的的可能性約是五五開。
大抵,歷史本就是一連串偶然之下的必然。
一計不成,便生二計。也就是在此時,顏羽要做的才成了利用同蘇少衍的關係獲取沿軍情報。加之早先蘇少衍本著念舊情的心思又替她易去了本來容貌,如此一來,今非昔比的顏羽郡主更是如魚得水。事實上,鍾庭翊此舉目的並非單純為一挫北燁銳氣,是約攘外必先安內,在燕照表面政權仍由明仁君晏永航把持的情況下,正面與北燁發生正面衝突只會讓鍾庭翊自己陷入兩難境地。
然而此舉雖最後成功,作為棋子的顏羽最終還是沒能擺脫作為一個女人的終極弱點,被蘇少衍十年如一日對自己的關愛所打動。值此,這本不應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在某個兩人一併失足跌落水中的午後,一身溼漉的她把自己給了蘇少衍,更在意亂情迷之後,驚措下倉促離開了蘇府,而這,也就是為何顏羽會在蘇少衍第二次突發砃息奇毒後,再不曾出現的緣故。
當然,那時也決計不會有人知道,曾一度成為蘇少衍未婚妻的顏羽,才是蘇少衍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女人。
而後便是南征歸來李祁毓下令祕密追捕逆臣淮安王之女李顏羽,並將所有事關南征的資料典籍全部銷燬。更因著某些不便宣之於口的原因,在此事上,北燁同燕照皆難得一致並默契的三緘其口。
但對李祁毓而言,則一是為敗,二是為保全當時極有可能被冠以通敵叛國之名處決的蘇少衍。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作為祕密處決顏羽行動組成員之一的常總管,重光帝李祁毓心腹之一的常順,因著當年蘇少衍曾救助過自己兄長一事,冒著生命危險還是將那個流著蘇少衍血脈,卻又於世不容的幼小生命偷偷留下來並撫養長大。
至於說那名孩童,常順給他取名——蘇寄。
李祁毓是在一個起了霧的入夜時分見到年僅六歲的蘇寄的,當常順將蘇寄牽著手領入鸞照閣裡的後院時,李祁毓正在房中隨手翻閱一些午間沒看完的奏摺。透過早先刻意留開的和合窗,如明紗燈籠出的隱約暮色裡,白玉鋪就的石階後一個堪稱幼齡版蘇少衍的孩童就這樣一步步的出現在了自己的視野裡。
沒忍住的,他心中還是尖銳的咯噔了一下。
像,卻非是眉目裡的那種相似,而是……他張了張嘴終還是閉上,怎麼形容呢?說清雋骨秀稍顯不足,說龍章鳳姿又太過籠統。細了瞧,明明又是張略顯女相的臉,雖說論起精緻的確確比他父親還要過頭,但眼神裡卻沒有一絲的女氣,反倒漠然的,非是清寡,而是置之度外。
想這蘇寄小時候已是這般模樣,那大了豈不是?他努力壓下自己實在不足為外人道的念頭,決定不再思量這個問題。
此時此刻,他且了向蘇寄招了招手示意他過自己身邊來,卻沒想到在自己還未開口前,這個不過六歲的孩童在朝自己恭敬磕了個頭後,說的第一句話竟是,“皇上,草民不是蘇少衍。”
分明的湖水瞳,分明的沒有淚痣,分明端肅的神情,也分明的拒人千里。
時隔十四年,李祁毓還記得當時在鸞照閣裡初見蘇寄時的情形,萬中無一的出身,萬中無一的相貌,但安靜身體裡卻隱藏著一股絕對不容忽視的力量,縱使年少,也那般真切的提醒自己,這個名叫蘇寄的孩童,將會比他的父親更不近人情。
那時的他或隱隱的意識到,這簇從寂滅中跳出的火焰,註定會將前塵愛恨燃至刻骨虛無。
而作為此時的他手中最重要籌碼的蘇寄,現在自然不會明白,自己的出現為的不過是這人人生中最重要一場賭局中的籌碼。
對李祁毓而言,在追求王權的道路上,除了野心,更有支援他不倒的意志。
那些年少,早已失去,那些往昔,枯榮有期。
他牽起脣角將幼小的蘇寄摟在懷裡,彷彿就如是他的少衍一樣。停了片刻,又抬頭起望向窗外,而他懷裡的小蘇寄透過餘光看他,只覺得那種神情,是自己在這之前從未見過的,一雙墨入飛鴻的瞳,既清醒,又沉淪。
“朕會把恆兒交給你,以後,你就做朕兒子的伴讀。”
這一年,雍州的春天遲遲未至,草木枯敗頹委,霜雪客久成居,人們在一個焦躁又漫長的寒冬中度過了這年的最後一個時令。
雍歷偏月十一,雞始乳、鷙鳥厲疾、水澤腹堅。
這日重光帝獨自一人登上紫寰宮最高的城樓看了一夜的雪,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西方以西,在那裡,他不知是否還會有一個人也和他一樣,隔著流年急景,隔著風雪疏離,依舊對望著塵世裡的彼此。
已變得遙不可及的距離,簌雪驟緊。
他拂去肩頭的落雪,只知在那人離開之後的無數個夜裡,自己總會沒來由的驚醒,手邊空了一塊的心悸,像提示那人曾存在過的割手劍戟,但儘管如此,他還是想擁緊那個人,然後告訴他,你的目光從來都是朕畢生追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