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今天中午在地裡幹活,我聽伏彪、支雄他們說,明天他們要去洛陽城裡做買賣”
“到京城做小買賣?”
“是啊,母親。你知道嗎,我聽他們說,在洛陽城同漢人做幾天買賣,能換回來很多糧食,還有布匹什麼的,足夠我們普通人家吃一年的了。”
“哦。”母親只是簡略的應了一句。
“母親,我也想和伏彪他們一起出去,我長這麼大了,還沒出過村子呢,整天都呆在村子裡,我想跟他們出去見識見識。況且,他們說咱們羯族人在很久以前,就是靠經商為生的。”
的確,匐勒這支胡人部落在祖上漢朝時候就有經商的傳統,他們自己製作一些胡人風俗的手工品拿到繁華的都市去賣給漢人,來獲取糧食或者錢物等。
“做生意?你覺得可以你就去吧,我也幫不上你什麼忙。不過,你出去之後可不比在村子裡,聽說外面有的地方漢人很亂的,也很殘忍。你可千萬別像你父親那也惹事生非啊”。
“好的,母親,您放心吧。我跟族人們結伴一起外出,不會有什麼事的。”
於是,第二天匐勒將家中一些多餘的糧食分給了幾個胡人朋友,囑咐他們代為照顧自己的母親。自己則收拾好行囊,跟著部落的族人們一起踏上了去往洛陽的旅途。
他們白天趕路,晚上就在野外露宿,或是在一些個廢舊的寺廟、道觀中休息。
這天,一行人路過一個破落的村莊。
“大伯,這個村莊好冷清啊,走了這幾條街了,幾乎沒看到有幾個人。”匐勒好奇的問著。
“是啊,我也只看到了幾個老人。也許是天快黑了的緣故吧。哎,前面那個好像是座廟,我們這走了大半天了,今天就在廟裡過夜吧,省的又在野外露宿了。”說話的是這群人當中的首領,名叫伏彪,同樣是羯族人,他之前曾多次往來於洛陽城內販賣、經商。因此,匐勒等人一路上都聽從伏彪的安排。
於是,他們加快了腳步,很快來到了寺廟跟前。只見廟門只剩下一扇,而且木頭已經腐蝕多半,應當是座廢廟。幾個人跟著首領伏彪陸續進了破廟內。
“廟雖然很破,但總好過外面受凍啊。啊,那邊有個老頭。”其中一人驚訝的說。
匐勒等人順著聲音找去,只見廟內的角落裡蜷縮著一個人,幾乎是滿頭的白髮。
“看樣子應該是個拾荒者。哎,這年頭聽說好多地方都鬧饑荒,老百姓吃不上飯,餓死了很多人,有的地方甚至出現了人吃人的現象。咱們家那邊村子裡還算幸運的,至少老百姓有地種,有糧食吃,不至於餓死。”伏彪很平靜的說著,顯然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
“這位老爺爺,您是這個村子的人嗎?”匐勒膽怯的問著,他站在原地,躊躇了一下,還是沒敢走近。
“哦,是的。”那老頭也沒動彈,只是從匐勒一行人進來就一直看著他們。“我就是這個村子的”。
“那您沒有家嗎?整天就住廟裡?”
“房子啊?房子沒了,早就沒了,被當官的佔去了,老伴也餓死了,就剩下我一個人了。”老頭面無表情地說道。
眾人聽了,神智還算清醒,只是鬧饑荒落魄到這個地步
匐勒這才大著膽子往前湊了兩步。這時,他看到這老頭旁邊散放著一些已經看不清是什麼的食物,這應該就是那股刺鼻氣味的來源,打一進屋子他就聞到了。匐勒不禁想起了獨自在家中的母親,他將自己所帶的乾糧分了一些給這老頭。
“喂,老頭,你說當官的霸佔了你的房子,是本地太守石崇嗎?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當官的。”老頭只顧啃著饅頭,頭也沒抬的說著。
“大伯,石崇是誰?”匐勒問道?
“嘿嘿,這個石崇啊。他的故事可多著呢,我也是在洛陽行商的時候聽那些小商販們私下裡說的。據說這個石崇是前任司徒石苞的小兒子,有錢有勢,生活又非常奢侈,光是他家的廁所比皇帝的寢宮都豪華。”
伏彪看到大夥都圍了過來聽自己說故事,便繼續講道:
“這石崇最有名當屬和王愷鬥富的故事。那王愷從小就生活奢靡,每次在家裡吃完飯,都命令僕人用糖水來洗鍋,所以他家的飯鍋聞起來都是一股香味。石崇聽說了以後,為了壓過他,於是跟家裡人說煮飯的時候用蠟燭當柴火燒;王愷在自家的門前做了四十里的紫絲布步障,以顯示身份的尊貴,而石崇則做了五十里的錦步障;王愷家裡的牆壁全部用赤石脂塗抹,而石崇家裡則用花椒來塗牆壁。石崇處處想法子蓋過王愷,他們兩家人吃一頓飯,抵得上普通老百姓好幾年的花銷……”
“啊,這麼奢侈啊!”幾人都是嘖嘖稱羨。
“嘿嘿,這算什麼?你們聽過‘斬美人勸酒的故事沒有’?”伏彪笑著問道。
眾人聽得入神,只是呆呆地搖頭。
“那王愷總想著蓋過石崇的勢頭,便想了個絕妙的法子。家裡邊每次宴客,都挑選美女侍奉客人飲酒,如果客人不高興或者不飲酒,那王愷就當場將那美女斬首。有一次丞相和大將軍一同到王愷家裡做客,老丞相本來不能飲酒,但聽說不飲的話王愷便會殺人,便強忍著喝了幾杯,不一會就酩酊大醉了。那大將軍就不一樣了,他雖然善於飲酒,但卻偏要看看王愷是不是真的會殺人。於是,他坐在那至始至終一口酒都沒喝,王愷氣氛之下,一連殺了三個美人。”
“啊!”匐勒驚呼一聲。
“那大將軍照舊面不改色坐在那裡,還對身邊的人說,他殺自己家裡的人,關我什麼事。”伏彪說完,看了看眾人。
“那,漢人的皇帝就不管他們嗎?”
“皇帝,呵呵,皇帝不光不管這些當官的,還暗中幫助王愷呢。那王愷是當今皇上的舅舅,皇上聽說他跟石崇鬥富總是處於下風,就暗中給了王愷一棵二尺來高的珊瑚樹,枝條繁盛,光彩奪目,世間相當稀有。王愷本來以為這下石崇該服氣了,興沖沖地的拿著皇上賜的珊瑚樹來找石崇。沒想到石崇看了以後,隨手拿起手中的鐵如意向珊瑚樹砸去,珊瑚樹立刻碎了一地。這王愷哪裡肯罷休,他認為石崇是處於嫉妒,故意將珊瑚樹打碎。誰知石崇帶著王愷來到了裡屋,只見這裡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珊瑚樹,個個都比王愷拿來的要漂亮。其中三四尺高的就有二三十棵,像王愷那樣的更是數不過來,每一棵都光耀奪目,石崇得意的跟王愷說,我砸了你的珊瑚樹,你在這裡邊隨便挑一棵吧。王愷更是看呆了,於是,訕訕的走了。”
“這石崇可真是厲害,同樣是做官的,他哪來的那麼多錢啊?”支雄疑惑的問。
“嘿嘿,這個嗎,咱們普通老百姓哪裡知道,等有一天你做了大官,大概就知道了吧,哈哈。我只是聽說這石崇為了斂財,仗著自己的勢力打家劫舍、江洋大盜的勾當他都幹。哎,現在這麼多地方鬧饑荒,老百姓吃不上飯都餓死了,他們這些當官的卻只顧自己取樂。行了,不說了,你們都早點休息吧,明天早起再趕一天路差不多就到了。”
伏彪說完打了個哈欠,眾人也都撿個乾淨地方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收拾東西,準備啟程。匐勒跟在最後,回頭又看了那拾荒的老頭一眼,走過去放了幾個饅頭在他身邊,然後跟著伏彪等一行人繼續趕路。
經過長途跋涉,匐勒等人終於來到了洛陽城內。
洛陽作為西晉都城,天子腳下是達官貴人們出沒的地方,同時也是天下商賈雲集之地,自然是熱鬧非凡。只見寬闊的街道兩旁,密集的站滿了各類小商販,極大的豐富了人們的所需。伏彪帶著匐勒等在靠近城門的地方找了片空地,一行人便坐了下來,將自己從家鄉帶來的一些個羯族人的手工藝品拿出來擺賣。伏彪由於常年跟漢人的小商販在一起經商,漸漸地也學會了不少漢族工藝品製作,他用賺來的錢採買一些原材料,然後教給匐勒製作,再進行販賣。而匐勒則喜歡在沒事的時候,在洛陽城內閒逛,畢竟對他來說,洛陽城是充滿著新鮮感的。他走在街上處處都感到新鮮、好奇,如果不跟著伏彪他們一起出門到這裡來,或許他一輩子也只是呆在村子裡,不會見到這熱鬧的場景。
算起來離家已經一個多月了,在洛陽也呆了5天了。一天早晨,他和好友支雄一起逛到了洛陽城西門,只見城樓上有許多普通百姓,想必是些外鄉來的遊客在這裡遊玩。於是匐勒他們也登上城樓。
這裡是洛陽城內最高處,果然視野開闊,俯身望去,洛陽城內幾條擁擠的街道縱橫交錯,街上熙熙融融全是行人,城內一片繁華的場面盡收眼底。而轉身向城外望去,則是人煙稀少,依稀能看見不遠處幾座破舊的小村莊。這時匐勒不禁想起了昨天在寺廟裡看到的老人,面對眼前的繁華都城,人們像螞蟻一般忙碌、奔波著,很難想象這世界上還會有餓死人的地方。他這樣一想,遠處那幾個破舊的村莊則更加顯得淒涼。
他想起了自己的村子,和獨自在家中的母親,整日為著生計忙碌。而此處卻是一片歌舞昇平,另有一番景色。自己如果生活在這繁華的京城,肯定也想不到那窮鄉僻壤裡農民們每天的艱辛。
匐勒不禁對著遠方大喊一聲,以發洩心中的憤懣。
“啊,什麼人在此長嘯?”
這時,恰巧當朝尚書左僕射王衍乘車從此路過,他猛的一驚,掀開簾子向城門上望去,只見一個胡人孩子,約莫十四五歲的樣子,高鼻、深目,在與旁人說笑。
“奇怪,居然是個胡人小孩。可是聽他的聲音,像是有非常之志。昨天上朝時聽說現在山東、山西河南有些地方鬧饑荒,百姓有不少聚眾鬧事的。胡人本性狡詐、凶殘,這小子滿腔憤怒,將來恐怕要霍亂天下。”王衍暗自想到。
“你們去把城樓上那個胡人小孩給我帶過來。”王衍對侍從說。
匐勒一點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和支雄一邊說笑,一邊跟著人流往前走,順著前邊的臺階下了城樓。
兩個侍從聽了王衍的話,匆匆登上城樓,在人群中找了一圈卻也沒找到匐勒,便回來向王衍稟報。
“稟告大人,我們在樓上查看了,那胡人小孩可能是跟隨人群從西邊下了城樓。
“大人認識那胡人小孩子嗎?”王衍的一個僕人小心的問道。
“不認識,只是看他……,嗯,找不到算了,可能是我想太多了。”王衍沒有繼續說下去。
“大人,我路過上東門時,經常看到一群胡人小商販聚集在一起,說不定那小子跟他們是一夥的。前面不遠就是,我們到那裡找一下。”那僕人弓著身子說。
“好,王貴,你帶著侍從一起過去把他們給我帶回來。”
這胡人孩子要是真有什麼異常,就隨便找個罪名,早除後患,免得日後麻煩。”王衍這樣想到。
僕人王貴立刻帶著兩個侍從過去了。
“喂,你們這那兩個胡人小孩哪去了?”王貴指著伏彪惡狠狠地問到。
伏彪看見這人身後立著兩個執戟的侍衛,立馬起身堆笑道:
“大人,我們是從家鄉來做小買賣的,沒有什麼小孩啊?這些都是也都是我們自己做的。”
這時,眾胡人也都抬頭看著王貴等人。
“沒有,剛才那邊城樓上有兩個胡人小孩,在樓上大喊大叫的,吵到我們尚書大人了,他們不是你們一夥的嗎?”
“不是,大人,我們都是從山西老家過來的生意人,不敢在這裡胡鬧。大人,這是一點茶水錢,我們這一天也沒多少收成,您多擔待。”伏彪笑著將手中的一串銅錢遞了上去。
“嗯。”王貴掂量著手中的銅錢,揣在了兜裡。“不是你們的人最好了,沒事的話過幾天你們也走吧,我們尚書大人不喜歡在城裡看到胡人。”
“好的,大人。我們這兩天把剩下這些東西賣完,明後天就回家。大老遠來一趟京城也不容易,我們也想家啊,呵呵。”
“好吧,我們走。”
伏彪等人看著王貴帶著兩個侍衛漸漸遠去,一顆心才落了下來,他生怕剛才說話的時候匐勒等人突然回來,那可就出事了。他雖然不知道匐勒怎麼得罪了尚書,但是隱約感覺到,這洛陽城不能再待下去了。
伏彪等人待匐勒和支雄回來後,問了下在城樓上的事情之後,匐勒二人也是莫名其妙,不知道怎麼會和尚書大人扯上關係。但伏彪也不想深究下去,他吩咐眾胡人收拾好行李,第二天跟客棧老闆結清了房錢,一夥人順著原路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