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娃娃的小身影慢慢變得遙遠模糊,最終消失在了她的視線裡。
雨如瓢潑,心如泣血。
龍譽便在這一場如泣血的心雨中慢慢睜開了眼,而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最愛的阿哥。
只見她的阿哥墨色的眼眸中有些許驚喜些許擔憂,但更多的是她所熟識的溫柔,此刻正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髮,溫柔道:“阿妹,睡夠了?可知道醒了?”
“阿哥。”龍譽將手從薄被中拿出,握住了燭淵的手,感受他掌心冰涼的溫度,沙啞著聲音問道,“我睡了很久嗎?”
“不久。”燭淵坐在床沿,任龍譽握著他的手,柔笑的眼眸並沒有說實話,她已經睡了三天三夜,險些讓他急得就把那巫醫的脖子給抹了,不過,好在他的阿妹醒來了,“阿妹定是餓壞了,我去讓人給阿妹做些吃的。”
“阿哥,不要走。”然,龍譽卻緊緊握著燭淵的手不讓他離開,略顯驚惶的眼神像是怕他離開了就不會再回來一般,軟聲道,“我想和阿哥說些話。”
“有什麼話是待會就說不得的?”龍譽的眼神讓燭淵驀地心疼,可他還沒有想好如何對她開口,他不能讓她看到他擔憂的模樣,他不能讓她心覺不安,他不想讓她傷心難過,他要出去想想他該怎麼說才能不讓她覺得悲傷,可她的眼神卻又讓他無法拒絕,便只溫和地笑著,“好,我和阿妹說些話。”
龍譽將燭淵的掌心貼到了自己臉頰上,忽然淡淡笑了,“阿哥,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很美很美,有我有阿哥,還有我們的娃娃……”
燭淵的手驀地一顫,他的阿妹,果然是知道的麼……
龍譽只是將燭淵的手在自己臉頰上貼得緊緊的,看著燭淵墨色的眼眸,笑得哀傷,“可是,有一天,他卻越跑越遠,越跑越遠,我追不上他,他就這麼……就這麼跑出了我的生命……”
龍譽說到這裡,聲音顫抖得厲害,指甲也嵌進了燭淵的手背,眼眶紅得厲害,卻是沒有掉下一滴淚。
“阿哥,我們的孩子,沒有了,對不對?”龍譽睜著眼眶紅腫的雙眼,緊緊盯著燭淵的眼睛,縱使心底再如何不敢承認不願相信,她還是鼓起勇氣問了出口。
燭淵的手再一次抖了抖,用粗糲的指腹輕輕摩挲著龍譽光潔的臉頰,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而不使她愈加悲傷,“阿妹,大概是他嫌棄你的肚子太小,換個大些的肚子去了。”
龍譽的眼眶更紅了一分,抖著聲音哀傷地笑了,“阿哥,你真不會安慰人。”
這果然是事實嗎……
她知道的,只是不想承認這個事實而已,在那溫熱的鮮血流到她腿根上的那一刻,她就有感覺,她有娃娃了,她有了她千盼萬盼盼了六年的娃娃,可是,那娃娃還沒在她肚子裡呆多久就離開了她,她害怕這個事實,她多想一直沉睡不醒來,這樣就不用面對這樣殘忍的事實,可是再可怕的事實她都必須醒來必須面對,因為她還有她的阿哥在等她,她怎麼能獨自沉睡……
“那我換個說法。”燭淵依舊笑得溫柔,撫著龍譽臉頰的動作也愈發溫柔,“那是他沒有福分當我阿妹的娃娃,我們不要他也罷。”
“阿哥……”龍譽忽然撐起身摟住了燭淵的脖子,將臉埋到了他頸窩裡,肩膀微微顫抖道,“阿哥,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她不是故意讓阿拾打到她的小腹的,她不知道她的肚子裡有了娃娃,若是知道,就算她身受重傷也會護住腹中娃娃的,若是她在那日晨起乾嘔之時有意識到是這個原因,若是她在那時不是嫌自己矯情而是去瞧巫醫的話,或許她就不會選擇那日去看小樹了,那麼這件事情就不會發生,娃娃就還會在她肚子裡……
可是這個世上從來沒有如果,錯了,就是錯了。
“阿妹,乖,想哭就哭吧,不要忍著。”龍譽顫抖的身體和聲音讓燭淵心疼至極,溫柔地撫著她的長髮,愛憐地安慰著龍譽受傷的心。
龍譽卻咬著脣在燭淵頸窩裡用力搖頭,她不會哭,他不喜歡她的眼淚,她也答應過他不會再哭的,那她就堅決不哭,即便她傷心得的確想要大哭一場。
“這不是阿妹的錯,娃娃沒了就沒有了,又不是阿妹說不想他就不走了的,不是麼嗯?”燭淵輕輕順著龍譽的秀髮,用他能想出的最能安慰龍譽的話,聲聲柔情道,“要是阿妹這麼不捨得他放不下他,大不了阿妹以後生了娃娃還是給他當老大。”
龍譽一怔,而後在燭淵頸窩裡笑出了聲,得寸進尺道:“那我至少要生兩個,有兒有女才好!”
“阿妹這是在嫌棄我不夠賣力麼?”聽到龍譽的輕笑聲,燭淵揪疼的心才稍稍鬆了些。
龍譽卻用力搖了搖頭,才剛剛升起的笑意又瞬間變得哀傷,“我怕我的肚子再也裝不了娃娃……”
這個離她而去的娃娃,她盼了六年才盼得到,讓她不得不懷疑是她的肚子有問題,就算不是她的肚子有問題,她還有多少年可以等可以盼?或許,她連一個六年都沒有……
“阿妹……”燭淵堪堪鬆了些的心又再一次揪緊,卻必須淺笑得不能再給龍譽增添悲傷,揉了揉她的腦袋,無奈道,“傻阿妹,倘若你和娃娃的緣分真的來了,你就是不想要他也會跑到阿妹的肚子裡,而且誰說阿妹的肚子裝不了娃娃,明日我帶阿妹去讓曳蒼瞧瞧,阿妹總該安心的。”
“那阿哥還會和我一樣期待下一個娃娃的到來嗎?”龍譽離開燭淵的頸窩,昂起頭盯著他的眼睛,等待一個能讓她安心的答案。
“會的,我會和阿妹一起期待下一個,還有下下一個,如何?”只要他活在這世上一天,他就和她一起期待著。
“阿哥自己說的就不能反悔!”龍譽再一次將臉埋進燭淵的頸窩,用力吸吸鼻子傷心又感動道。
“嗯,不反悔。”只要她不再傷心,說什麼做什麼都好,“那我從今往後會多多加把力的,阿妹放心。”
龍譽嫌他說得直白,在他脣上用力咬了一口,然後鬆開,可憐兮兮道:“阿哥,我餓了。”
她不是矯情之人,亦不是拿得起放不下之人,她的阿哥說得對,她不適合做一個多愁善感的人,既然她與那個孩子沒有緣分,即便她再怎麼覺得傷心他也不會再回來,不如試著看開,如此也讓自己少傷心一些她還有很多事情要應對,怎可一直沉浸在失去孩子的悲傷中。
“我去讓人給阿妹準備吃的。”燭淵無奈一笑,輕輕扶了扶龍譽的肩便鬆手站起了身,陰沉的心也漸漸明朗了起來。
這才是他的阿妹,不矯情不執於回不去的過往不放,縱使再如何傷心,也會在最快的時間內讓自己站起來面對將來未知的一切。
“阿哥。”就在燭淵要走出房門時,龍譽又突然叫住了他。
“嗯?”燭淵微微往回側頭。
“阿哥,小樹呢?”龍譽抓著手邊的薄被問道。
燭淵沉默,似乎並未打算回答龍譽這個問題,重新抬起腳步欲走。
龍譽沒有再次叫住燭淵,只是看著他的背影喃喃道:“阿哥,小樹的命是那與我們無緣的娃娃的命換來的……”
若是當時她沒有拉開小樹,那麼死的就是小樹而不是她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兒,可即便是這樣,她卻不悔,至少她救了小樹。
當初是她救了他們母子,然後看著小樹一點點長大,小樹對她來說,已如同自己孩兒,就算死的不是她腹中孩兒而是小樹,她也會傷心如此。
“阿妹放心,我不傷他也不殺他,我會讓他好好活著,我會讓阿妹見到他的。”燭淵跨出門檻時再一次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龍譽溫柔一笑,而後才轉身消失在了門外。
暗夜的巫神殿外的松海黑沉得可怖,松濤在夜風中陣陣湧動,像是嗚嗚的悲號之聲,又像欲要衝到人間作孽的妖魔呼號之聲。
燭淵喂龍譽喝完藥,輕聲哄她入眠之後,便走入了巫神殿的禁地——疊密如迷宮般的松海深處。
“叮鈴……叮鈴……”燭淵衣角處的銀鈴在夜風中輕搖,發出清淺的叮鈴聲,卻又很快被陣陣松濤湮沒。
只見他右手執一火把,赤著只纏了綁腿的腳踩踏著一地枯枝慢慢往黑暗的深處走,火光在夜風中猛烈搖動,似滅未滅,將燭淵陰冷的臉膛映照得如同暗夜的鬼魅般。
在松海的最深處,若是在松濤陣陣中豎耳細聽,似乎能聽到男子粗重的喘息聲,燭淵便舉著火把慢慢走近這松海深處,在這似乎有喘息聲的區域內停下了腳步。
風聲,松濤之聲,銀鈴聲,輕微得幾不可聞的喘息聲,所有的聲音終凝聚成燭淵嘴邊輕輕的笑聲,“呵呵,王子殿下,可還覺得舒服麼?”
火光抖動所能映照的最邊沿處,四根根荊棘擰成的如小兒手臂一般粗的粗編攪扭之處,捆綁著一名頭髮散亂衣衫襤褸的男子的四肢,竟生生將男子垂掛在離地一尺的半空之中。
只見男子四肢被荊條捆綁著如大字一般分別往四個方向拉扯著,隨著燭淵的慢慢靠近,在抖動的火光之中,能清楚地看到男子襤褸的白色衣衫下似被毒蛇蟲蟻啃咬過的細小傷痕,手腕與腳腕處被荊條磨傷並刺入骨肉的血肉模糊,以及小腿肚上如蛇般蜿蜒的乾涸血跡,無一不在顯示著這個男子遭受過非人般的折磨,若非他仍然起伏的胸膛和鼻底粗重的喘息聲,必讓人以為這不過是死屍一具。
燭淵走到男子面前,右手微微往下一甩,手中的火把便穩穩當當地扎立在土地之中。
男子在聽到燭淵的聲音時,十指微微動了動,而後艱難地慢慢抬頭,看向站在他面前的燭淵,並未驚訝驚訝畏懼,反是微微揚起了嘴角,先是吐出一口鮮血,才虛弱地冷笑道:“舒服,得很……”
而那散亂頭髮後的臉孔,竟是南詔的二王子,誠節!
“是麼?”燭淵也是淺淺揚著嘴角,“那我是不是該讓二王子殿下嚐嚐更舒服的?”
燭淵的話音剛落,只見他微微勾起右手五指,誠節的頭立刻像被什麼勾住了一般被迫上揚,脖子拉長得近乎要崩斷,與此同時,那捆綁著他四肢的荊條像是有人在另一頭拉拽著一般,將他整個人極力地往外撕扯,使得他的臉因這折磨的疼痛而扭曲在一起。
“一直想親眼看看五馬分屍這個古時就有的極刑是個什麼模樣,看來今夜我能看到了。”燭淵淺笑著彎動著食指,誠節被拉長的脖子上立刻顯出條條血痕,“雖然現在沒有五匹馬,但是我相信我五指的力道定然不比五匹馬的力道差,怎麼樣,二王子殿下,要試試麼?”
誠節被折磨得痛苦,卻仍在不屈不撓地冷笑,“想來,定是那……那個女人,醒了,大祭司,才,才有如此興致,同,我玩耍,呵,呵呵……”
“是呢,二王子殿下說得沒有錯,我的阿妹確實醒了,否則我還真沒有此等閒情逸致來陪二王子殿下玩耍。”聽聞誠節的話,燭淵不怒反笑,與此同時垂下了右手,誠節那被繃緊得感覺整個人要被撕裂了的四肢又立刻彰顯出無力,只聽燭淵淺笑,“二王子這是在激我殺你麼,那麼我便偏不遂二王子殿下的意。”
誠節灰暗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寒芒,瞬間冷冷笑出聲,“呵,呵呵……”
“我就是要二王子殿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燭淵用拇指摩挲著其餘手指上的銀指環,淺笑吟吟,“誰叫二王子殿下長了狗膽,竟敢一而再地想要傷我的阿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