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卻恍若未覺,眼睛像是看著軒轅定,又像是看向更遠的地方。
軒轅定面色烏沉,一把把青芙推開,半蹲下身,手指硬生生捏在皇后的下巴上。卻忍不住蹙眉,她怎麼瘦了這麼多。
“你如今說出這些,是不想當這個皇后了嗎?”
他的口氣冷峭至極,嘴角上挑出的弧度也是冷酷殘暴的。
皇后內心悽苦,她當著他的面說了他們之前有孩子的事情,他竟然裝作沒有聽到一樣。還能用這樣若無其事的態度問她是不是不想當這個皇后了。
“是,從頭到尾,我都沒有想過當皇后!”她失控推開軒轅定,哭吼道:“你為什麼不問問孩子的事,為什麼連一個字也不提?從前你利用我,絆倒了武氏,我不怪你,是我自己太蠢了。可是孩子,他畢竟是你的骨肉啊。你為什麼一句話也不問?你對得起他嗎?”
軒轅定一時不察,竟然一個趔趄險些摔在地上。他眼眸深幽顯得格外黑澈,“孩子,什麼孩子?我和你沒什麼孩子。”
皇后太陽穴都漲得要爆開,眼淚刷刷滾落,痛不欲生。青芙兩個早就被嚇傻了,慧茹姑姑上前抱住皇后,哭道:“小小姐,你還有奴婢,還有奴婢啊。”
“對不起,慧茹姑姑。”皇后伸手按住她下滑的眼淚,“我這一生都沒有對得起的人,還勞煩你這麼大把年紀一直費心費力地照顧我。然兒早就死了,你為了我,卻一直說謊的,對嗎?”
“不是。”慧茹姑姑搖頭,是把真相說給她聽,皇后卻是伸出手指點在她的脣上。
慧茹姑姑一時怔然,覺得今日的皇后有些不對。皇后不僅很清楚知道她的孩子已經死了,更清楚自己騙著她孩子還活著的事。
皇后卻是扭頭看向軒轅定去,她的目光最初還夾帶著些迷戀溫柔的,就像是在幾年前軒轅定見過的一樣。可是後來的後來,慢慢暗淡下去,失去了神采。
“九哥,我欠你的,已經還清了。你呢?”皇后開口,依舊是柔軟的嗓音。
“你什麼意思,做出要死要活得樣子給誰看?”軒轅定心裡面因為突然知道皇后曾經生育過她的孩子而煩躁不已,聽到她這樣說,口氣更顯得粗暴起來。
復又陰戾地看著她,道:“男女之事本是你情我願,我從未欠過你什麼,懂了麼?”
“是,你從未欠過我。就算我們在一起,也是我糾纏著你的。”皇后想起過去的種種,胸口一悶,憋在心裡的種種情緒瞬間翻湧,她一嘔,一口鮮血吐出來。
“小小姐!”慧茹姑姑大驚,接住她軟下去的身體。
軒轅定也是一震,正想要伸手,卻尷尬地止住了。
關雎宮
關雎宮裡已經很久沒有那麼熱鬧了,躺在榻上的皇后目光似羽毛一樣從眾人身上掠過,淡淡地、沒有一絲重量。見到賢妃、淑妃和一大幹認得不認得的妃嬪都圍在自己面前。露出一個苦笑,目光重新落到正在為自己症脈的太醫院地醫院判寧平之身上。見到寧平之眉頭微微皺起,她作勢要抽回自己的手。
“小小姐。”慧茹姑姑眼疾手快,見到她竟然連太醫診脈都不肯了,更是哀傷。
“太醫不必費心了,我恐怕是,熬不過今夜了。”皇后連吐字都顯得頗為吃力。聽到她這麼說,慧茹姑姑眼淚又流了下來。皇后握住她的手,道:“姑姑,我對不起你。”
“沒有。”慧茹姑姑不住地搖頭。
“皇后娘娘不要這麼說,你會鳳體安康的。”賢妃見到她說出如此喪氣的話,上前一步道。
皇后輕柔地笑了笑,似柳絮一般,她的視線從賢妃和淑妃身上掃過,“我雖是皇后,卻連一日都沒有履行過皇后的義務……反而,把擔子都扔給了你們……”
淑妃也是身子弱,見到她如即將凋零的花朵,眉宇間頗有幾分同病相憐的黯然。
“皇后娘娘又何必說這麼喪氣的話?”淑妃掏出手絹擦試眼淚,其他妃子也是少不得真真假假地勸說著。
皇后揚起一個笑容,目光巡視般地看著眾人,收到訊息過來的軒轅澤從人群裡走了出來。
“皇上。”皇后低聲喚道。
“行莞。”軒轅澤望見她蒼白消瘦的臉,滿是不敢置信。
“平之,皇后她怎麼樣了?”不忍看到她油盡燈枯的樣子,軒轅澤別開臉看向寧平之。寧平之面容平靜道:“回皇上的話,皇后娘娘急火攻心,心中鬱結長期不解,心脈已損傷得太過嚴重。只怕是……”
後面的話,她不說軒轅澤也明白。
“皇上,我有話想對你說。”皇后輕輕地笑著。軒轅澤回頭定定看了她半晌,之後才對身後諸多妃嬪擺手,無力道:“你們都出去吧。”
等到房間裡其它多餘的人都離開了,慧茹姑姑把門合上。軒轅澤坐到皇后躺著的榻前,目光裡滿是愧疚道:“行莞,你想對朕說什麼?”
皇后躺在湖藍彈珠紗帳之中,似一尾上岸太久的脫水的游魚,輕飄飄地蜷縮在重重錦被之中。臉色像新雪一樣蒼白至透明,那是一種脆弱的感覺,彷彿一朵被秋雨澆得發烏的**,轉眼便要隨著秋的結束而湮滅。
然而她卻兀自睜大雙眼,眼中閃爍著與太過蒼白的容色截然相反的黑幽幽的光芒,晶瑩澄澈的眸子定定地看著軒轅澤,道:“皇上,這些年,我都很感激您。”
軒轅澤見到她伸手顫顫巍巍想要握住自己,主動把手遞了上去,握住的卻是一片冰涼。
“行莞,朕一直把你當作妹妹一般。”
“我知道。”皇后眼角滑下透明的眼淚,像是從前一樣喚了他一聲“六哥”。
“六哥,你知道嗎?我有多希望,時光能夠倒流。如果能回到過去的日子,我寧願從來沒有選擇他,而是愛上你。”皇后的目光充滿了哀涼,無比地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