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按照傳統的習俗,過了大年初五這個年也差不多算是過完了。吃過了餃子,劉正奇就陪著吳悅去買了些生活用品,要是一直讓她穿成那樣,他得隨身攜帶避雷針。相較於cosplay天線寶寶在街上游行,他寧願厚著臉皮於眾目睽睽之下,在一堆女士內衣中穿梭。
初六一早,劉正奇就帶著吳悅去了療養院辦理了入住手續,以他現在的情況,想要把人留在家裡照顧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辦法只能是常過來看看了。
“娶個好媳婦唄!”聽完他的苦衷,正在幫忙辦理入住手續的護士長不禁跟他開玩笑。
娶個好媳婦?笑話,現在這社會哪個女人在知道他的情況後還願意嫁過來的!劉正奇無奈地搖了搖頭,從小到大,只有那一個人,可他,願意給他當媳婦麼?
從療養院出來,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劉正奇直接來到了衛虎家樓下。鎖上車門,他不禁自嘲,這個地方不知不覺中已經成了他的第二根據地,不經大腦反射,身體就會自動導航過來,不知道以後是不是就該交房租了。
還沒進屋,衛曉晨那熟悉的大嗓門就傳了出來,震得劉正奇頭皮一陣發麻——這麼快就化身成包租婆了?
“曉晨,你這年拜得可真有氣勢啊,連鞭炮都省了,威力趕上火箭彈了吧!”一進屋,衝著乖乖站在一旁受訓的衛虎使了個顏色,劉正奇就勾起了嘴角。
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衛曉晨不耐地噤了一下鼻子,“火箭炮都沒把你轟飛,可見你皮夠厚的了。”
“人是沒飛,魂兒飛了。”
衛曉晨冷哼了一聲,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
“阿姨呢?”衛虎這才湊過來,壓著嗓子問道。
“已經安頓好了。”劉正奇柔下了眉眼,微微笑了一下,突然覺得對方現在的樣子很像一隻斂了爪子的大貓。正想挑逗一下,就覺得頭頂一沉,有一個塊狀物“啪”的一聲砸到了他的頭上。
“哎呦,什麼東西?”
“你同類!”始作俑者拍了拍手,沒好氣兒的走了過來。
劉正奇疑惑地抓過一個塑膠真空包裝袋,仔細看了看,只見袋子上寫著——金鳳扒雞。
“真委屈你了,給只扒雞當了那麼長時間女朋友,”劉正奇眉梢一挑,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女‘雞’友?不過,這樣算起來,你哥就算是我的‘雞’友了。”最後那個詞,他念得別有深意。
“別把自己想得那麼高等”,稍微噎了一下,衛曉晨撇了撇嘴,“那袋子裡裝得都是雞屁股。”說完,她也不再跟劉正奇繼續廢話,直接轉向了一直在旁邊憋著笑的衛虎,“不許笑,你快想辦法去把物業那幫人擺平了。”
正研究著生產日期的劉正奇差點沒把手裡那隻雞扔出去,驚訝地張著嘴,看了過來,“原來對我這就是個實彈演習啊,難道你真實目的是為了團滅物業?”說到這裡,他噙著笑轉向了衛虎,“物業怎麼了,難道忘了給大小姐拜年了?”
“我倒是寧可他們不要過來拜年,”衛曉晨扁了一下嘴,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你自己去我哥那屋看看吧。”
歪在沙發上的劉正奇挑了挑眉,見衛虎沒有答話,就徑自起身走向了他的房間,剛剛拉開房門,他就怔住了。對於一般人來說,這個變化或許細微到幾不可察,但是,對於他來說,卻是在明顯不過——敞亮的窗前沒有了任何遮擋,所有的鐵條全都被卸了下去。“嘣”的一聲,心裡的那根弦,徹底繃斷了。
“我剛一回來就碰到了物業,說我傢俬自改建房屋設施,讓立馬整改,還要罰款。我哥非說……”沒有發覺出劉正奇的異樣,衛曉晨繼續抱怨著,後面的話卻被一陣敲門聲打斷了。
“這是罰款,這是保證……”來的正是物業,衛虎主動迎了上去。
“這你可想好了,萬一日後你們家招了賊出了事兒我們可不負責了啊!”物業的工作人員接過衛虎簽好字的《免責協議書》,仔細看了看,又特意叮囑道。
“恩,你們放心。”
“我們也想放心啊……”來人搖了搖頭,“你說這幾根鐵條擋光能擋到哪兒去,屋裡換個大燈泡不就完了,值當麼?”
點頭應和著,衛虎連忙把人送了出去,生怕再刺激到家裡那個火藥桶,遠遠地,還聽到對方跟同事抱怨,這跟犯罪分子呆久了的人不會心裡也黑暗了吧?
直到衛虎走到了身後,劉正奇才轉過了身,眯乜起眼睛看著他,“光線,不錯。藉口,真爛。”
劉正奇能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他也想問:真的值當麼?為了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過來住一晚的人,做到這個地步……或許以後你就知道了,什麼叫做引狼入室。
毫無所求地為一個人付出,有時候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不論是對施與方還是接受方。沒有哪個人的心真的是石頭做的,否則它就跳不動了。這個世界上,能把一個人的心理防線徹底擊潰的方法就是對他好,從古至今,不知有多少矮窮挫利用這招成功攻略了一干白富美,甚至還屢試不爽。可惜,劉正奇並不是白富美,衛虎也不是矮窮挫,最重要的是,就算最後遊戲通關了,他們也註定不會被千古流傳。
是進還是退,劉正奇彷徨了。世界上有多少人心懷希望,等待著命中註定的那個人,等待著一個心動,最後卻只能失望地放棄這個念想,葬身於柴米油鹽醬醋茶中,直至白髮蒼蒼,依舊空留著這份遺憾。
如今,劉正奇幸運地遇到了,遇到了一個人,讓他終於覺得活著挺好,讓他開始期盼明天。然而,他不確定,衛虎命中註定的那個人又是誰,是那個主播,抑或是其他人?除了自身的滿足感,他還有什麼理由把對方拖進這潭渾水中,怎樣做才不算恩將仇報?
腦子裡都被這些念頭纏繞著,直到蔣兵進了屋他才反應了過來。
“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學校的假期放到了正月十五,而按照之前的習慣,蔣兵每次都是踩著新學期第一課的鈴聲現身的。
揮了揮一屋子的煙氣,蔣兵有些沒精打采地的應了一句。
“出什麼事兒了?”劉正奇擔憂地看了一下。
“沒事兒,坐火車有點兒累了。”對方作勢打了個哈欠,徑自進了臥室。
挑了一下眉,劉正奇也沒在意,將頭轉正,又陷入了沉思。也不知過了多久,蔣兵才終於又從臥室裡出來,到了杯水,沒頭沒腦地問道:“你們什麼時候上班?”
“恩?”被打斷了思路的劉正奇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聶哥沒跟你說?”聶士佳大發慈悲地放了這麼多天假難道不是為了你們小兩口多甜蜜一下?
“明天就上了。”
“哦。”蔣兵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背過了身去。
身邊不就有這麼一對有經驗的麼,自己還傻呵呵地攢什麼經驗值啊!劉正奇靈光一閃,突然想起了向蔣兵取經,於是順嘴半開玩笑地問道:“你說,這同性戀,是不是傳染啊?”
“你這話,什麼意思?”
直到發現蔣兵面若冰霜地盯著他,劉正奇才覺察到自己似乎說錯了話。
“我沒別的意……”他連忙澄清。
“怎麼,是我傳染給你了,還是怕我傳染給你?”像是被觸碰到了**,蔣兵突然跟個機關槍似的開起火來,驚得讓劉正奇還沒來得及升級成移動靶就被打成了馬蜂窩。
“沒,你誤會了。”
“我誤會了麼,我只不過幫你把心裡話說出來了而已吧,要不想當初你為什麼看到呂航就躲?你不用為了顧及我裝大度,受不了就直說,我立馬搬出去,放心,絕對不會影響你……”
“你特麼瘋了是不是!我不就說錯句話麼!”本來就憋悶的劉正奇,也一下子竄起了火。明明想著,將來說不定就是同道中人了,先交流一下經驗,可萬萬沒想到,卻被對方先揪住無理取鬧起來。
“我就是瘋了怎麼的,我還有病呢,你怕麼!”
“操!”劉正奇猛踹了一腳茶几,震得杯子裡的水都灑了出來,衝進了自己的臥室。
“嘭”!一個沉重的紙箱摔倒了蔣兵面前。
“看,自己看!”劉正奇胸膛起伏著,指著箱子,“我特麼早八百年就是同性戀,行不行!我傳染的你,行不行!我特麼的打孃胎裡就喜歡男人,行不行!”
張了張嘴,蔣兵狐疑地把那個扎著奇怪蝴蝶結的箱子打開了,呆愣愣地看著那些“罪證”,半晌才抬起了頭,眼神疑惑,“你……”
“這回信了吧!”劉正奇坐回了沙發上,點了根菸,從鼻子里長噴了一口,故作輕鬆地笑了笑,“不過你放心,我對你沒那意思。”
沉默了一下,蔣兵突然皺眉問道:“我認識?”
“恩?”偏了一下頭,劉正奇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
“春節這兩天……”劉正奇咬了咬菸蒂,尷尬地撓了撓頭髮。等了很久,卻沒聽到對方接下去的內容,他納悶地轉過身,卻看見蔣兵的臉色比之前還難看。
“行,你倆好好過!”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了這麼一句話,蔣兵拎起外套摔門而去。
你倆是誰倆啊?你特麼回家一趟,腦袋掉冰窟窿裡了吧!還以為事情會輕鬆解決的劉正奇完全沒意料到,矛盾反而加深了。打了幾遍電話,都被對方拒接,劉正奇無奈地揉了揉額角:看來只能搬救兵了。他撥通了聶士佳的電話。
“聶哥啊,你可得幫我啊,蔣兵這貨已經瘋了……”電話剛一接通,劉正奇就開始抱怨起來。
“你是哪位?”一個帶著南方口音的女聲打斷了他的話。
“我?”愣了一下,劉正奇又看了一眼號碼,確定自己沒錯才警惕地反問道,“你是誰?”手機在別的女人手裡,這麼說,聶士佳真有情況?
“你是士佳的什麼人?”
士佳?!叫的還挺順口啊!劉正奇明白了蔣兵生氣的原因,開始替他打抱不平起來,磨了磨牙,“我是他什麼人用不著你管,趕緊叫聶士佳過來聽電話!”
“先說你跟他什麼關係!”女人似乎也不高興起來。
“我是他小舅子!”
“我是她媽媽!”
一聲巨響,劉正奇從沙發上摔倒了地上,壞菜了!
“原來是阿姨啊,阿姨過年好!”劉正奇擦了擦頭頂的冷汗,呲著牙畢恭畢敬地坐直了。
“你說你是誰的小舅子?”
“我是……我是他前妻的表弟。”多虧說的不是小叔子,要不真慘了,被盤問了半天,連蒙帶騙的打了幾個哈哈,劉正奇終於把這位老佛爺打發了過去,就在他以為審訊結束的時候,卻聽到對方又拋了個問題。
“蔣兵又是哪一個?”
你家兒子是國家領導人麼?!還沒接見呢,光打個電話都要驗明正身!劉正奇不滿地翻了個白眼,轉了轉腦子,答道:“是我女朋友。”
“哦,是這樣子,士佳現在不在,你有什麼急事嗎?”
也許是劉正奇的錯覺,他覺得對方聽了他的回答似乎鬆了一口氣,態度也緩和了下來。
“沒事兒,家庭內部矛盾,我自己解決,”他忙不迭地說,“那阿姨你注意身體啊,我先掛了,新年快樂啊!”也不在乎是不是禮貌,抬手他就結束了通話。
輕輕咬著手機外殼,劉正奇把前前後後的事情仔細想了一遍,總覺得事情有些蹊蹺。拜年時蔣兵怪異的語氣,頭一次對他的拜年簡訊視而不見的聶士佳,還有剛才莫名的爭吵……最近,他只顧著忙乎自己的事情了,好像錯過了什麼。
之所以經常說“新年新氣象”,而不是“新年好氣象”,恐怕是因為人們知道,這種特殊時期,那個“好”字不過是個奢望而已。
兔年工作的第一天,事務所的各個角落都洋溢著一派喜氣洋洋,顯然短短一個假期,回爐重造的人就大有人在,一個個滋潤得跟剛出鍋的大饅頭似的。
一圈人圍坐在桌邊,吃著瓜子嘮著嗑兒,打著撲克贏著錢,瓜分著各自帶回的特產,與其說是來上班不如說更像是在開聯歡會。不知鬧騰了多久,才終於有人發現了問題——少了兩個人。
“今天老大可是帶頭遲到了啊,今年他過年回家了?”某君發現了問題。
“要是回家就好了,最好是買不到回來的車票,那樣咱再放個小半月。”某個一個假期長了六斤肥膘的同事,拍了拍滾圓的肚子,幸災樂禍道。
“怎麼葉大美女也沒來啊,她家不是本地的麼?”
“說到也美女,等她來了我要盤問盤問,她這年過的絕對有情況,給她拜年都沒理我!”
“我也是,我也是……”這一有人牽頭,人們就迅速展開豐富聯想了,都好像聞到了jq的味道。
“哎,不對啊,你們先別吵,好像出事兒了。”某一好事者跑到葉眉的座位,本想尋求個蛛絲馬跡,卻發現了意想不到的情況——葉眉的私人物品全部不見了。
房間一時靜了下來,大家圍站在葉眉的辦公桌旁,大眼瞪小眼。
“可能鎖抽屜裡了……”方蘇的話還沒說完,抽屜就被拉開了,空空如也。
人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剛才熱鬧的氣氛一掃而光。雖然葉眉和聶士佳的冷戰已經持續了一個多月,但也正因時間太久反而讓人們習以為常,以為過兩天就好了,誰也沒想到在這種闔家團圓的日子,一直以來並肩作戰的戰友會這麼突兀地不辭而別,或者說,被不辭而別?
有兩個好事的,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漸漸的,更多的人加入了猜測之中。
劉正奇眉頭緊皺,心裡七上八下的,他記得聶士佳說過不會主動辭退葉眉,那麼是葉眉想通了,自己離開了?
正當這場討論逐漸顯出了燎原之勢時,一個風風火火衝進來的人讓所有沒來得及噤聲的人都咬到了舌頭。
聶士佳終於來了,只是他這個滿臉憔悴、周身散發著寒氣的形象讓人們剛剛平復下去的情緒,又再次活躍了起來。怪不得常言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人家都是過年長一歲,可怎麼看怎麼覺得聶士佳至少長了一輪,直接從大叔級別晉升成了大爺。難道這位過年的時候去中東那片兒旅遊去了?
簡單地跟方蘇交代了一下工作,聶士佳就又匆匆地離開了。只是,走的時候那意味深長的一瞟,讓劉正奇的心猛地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