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我喚道。
“嗯?”
“……”內心緊跟著糾結起來……
待深吸一口氣之後,我才終於鼓足勇氣將目光從自己緊揪著衣角的手上移到了瞿墨臉上——“你能告訴我,”我認真地盯著他的眼睛,“你不肯回青丘的……真正原因麼?”
——如今我們是在樹上,若他又想故技重施迴避這個問題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能逃掉的。
然而,彷彿一早料到我會這麼問,他聞言並未顯出任何的動搖或是驚慌,只淡淡地移開了視線轉而投向遠方,語氣波瀾不驚:
“我以為那老狐狸會告訴你。”
我也順著他的視線望出去,“玄漓他說……因為你是黑狐。”
“嗯,”他從容地點了點頭,“這不就是你要的答案?”
“若是沒有那三個孩子的事,我確實會這麼以為,”瞿墨聞言看向我,我接著說,“那個小男孩的母親聽到兒子說你是英雄時,她說——”言及此,我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說。”瞿墨毫不猶豫地催促道。
“她說,”我垂下了眼簾,“你是惡魔……六親不認,喪盡天良……”
“……”
偷偷抬眼瞟向他,發現他面無表情地合上了雙目……
雖然這傢伙臉上什麼也沒表現出來,但莫名地,我忽然有種無語凝
噎的感覺——不過,正是因為早知道這番對話會進行得很艱難,我此番是下足了決心才問出口的,怎能為這點不順就半途而廢?
於是我努力續道:“所以我想……事情沒那麼簡單。”
“我屠殺了我的同族。”
未料我話音未落,瞿墨當即開口說了這麼一句……且還說得雲淡風輕……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他。
“那個時候,我才只有幾百歲。”他繼續平淡地說。
……幾百歲,相當於人界十七八歲的少年——怎麼會這樣……
“由於黑狐的好武天性和戰鬥稟賦,只我一個就毫不費勁地殺盡了青丘將近一半沒有任何準備的同族——”
我怔忡麻木地聽著這些匪夷所思的話語,言及此,從一開始就像是在普通地和我討論天氣的瞿墨卻忽而發出了沉悶短促的笑聲……
他朝我笑起來,笑容在慘淡的月光下顯得十分涼薄。繼而,他抬起手……輕輕擱在了我的腦袋上。
“徒弟,你相信我說的這些麼?”他就帶著像這樣淺淡的笑,語氣輕緩地問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我一時有些心亂。
那位夫人在談及瞿墨時臉上浮現的痛恨表情和眼裡噴薄而出的怒火一瞬間從我腦海中一閃而過——可緊接著,和碩仰望他時崇拜感激的神情、玄
漓在面對他時無可奈何而又小心翼翼的態度、他在聽到孩子們大聲叫他“英雄”時顯出的動容、在我練輕功摔倒時蹲下來眼中暗含的關心……這一切的一切又如潮湧般蓋過了我心中最初的懷疑——是的,與他朝夕相處這段日子以來,憑藉對他親身的瞭解,我終是無法將眼前這個大多數時候黑心爛肝偶爾會對人展現溫柔體貼一面的我的師傅和那個我並不認識的女子口中形容的殺人惡魔重合起來……
感受著此刻瞿墨搭在我腦袋上手掌的溫度,我隨即收拾好思緒抬起頭直視他,從容說道:
“聖人曾言:所信者目也,而目猶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猶不足恃……知人固不易矣。”
靜靜聽我說這番話的過程中,瞿墨的眸色每隨我一個字說出口便愈沉下去一分,他作勢要將手從我腦袋上收回去——“可在我看來,”我抬起雙手一把壓住他的手,而後牽起嘴角繼續對他說尚未說完的話,“即便有時靠不住,如果真連自己的眼睛和心都不能相信了,那還何足以信?”
“……”夜空中星星點點的光再一次灑進瞿墨眼裡,他專注地凝視著我。
緩緩放下雙手,我繼而笑得更開了,“所以——我自然是相信你!”
……半晌,瞿墨微張的脣合攏了,他緊接著脣角輕掀,朝我露出一個之前從未
有幸得見、美好純粹的笑容,完了還極盡溫柔地撫摸——這次竟然不是拍——了一會兒我的腦袋……
“只可惜,”他收回手,“我的同族不像你。”
我不由皺眉,“不只是那位夫人,他們都不相信你?”言及此我忽而靈光一閃,遂改口道:“——無論如何,看玄漓的樣子,他至少應該是站在你這邊的。”
聞言,瞿墨不動聲色地扯開了一些自己的衣襟,從中露出那個梅花形的印記。
他淡然的語氣中暗含冷意:“這個,就是他當初親手烙在我身上的。”
看著那個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印記,不知這和我們現在在討論的事有何聯絡,我疑惑道:“這是……”
“這便是我無可逃避地要遭受一次又一次天雷的緣由。”
聞言我震驚不已,“竟、竟然會是這樣……這個印記……”
瞿墨狐疑地睨向我,“聽你這語氣……是之前就見過?”
……我恨不得現在立馬抽自己一個大耳巴子!
“呃、怎會!”我趕緊給自己圓場,“只是單純地覺得很驚訝啊。”
“……”所幸他的目光又在我臉上下左右掃了一遭便移開了。
我暗自鬆一口氣,接著之前的話題:“玄漓是你親叔叔,怎麼會做出那樣的事呢……難怪他如今對你這般討好,是想極力挽
回吧?”
瞿墨不以為然地哼一聲,“要是什麼事都可以以後來挽回,過去種種就不會有它存在的理由。”
“話也不能這麼說……”聽到這種極端的言論,我無奈地側頭看了看他,入目卻是一張幾近冰封似的臉……
想來,若是青丘上上下下都不願相信他,就算玄漓相信,作為青丘德高望重的長老他也只能無可奈何地順遂**。
“唉,”看他這樣子也難以一下被說動,我只得輕嘆一聲便繼續問道:“平白無故蒙受冤枉被趕出來,甚至還要遭那種無窮無盡直把人逼上絕路的罪……”我直勾勾地盯向他,“為何你和玄漓都不嘗試著澄清一下?”
說到這裡,就是淡定如瞿墨也不禁皺起了眉頭。“那些傢伙從彼時起就恨我入骨了——解釋何用!”
“……”看著這一刻神情苦悶的他,藉著漫天澄然清透的星光我才忽然發覺——原來,即便是一直孑然一身、心志強大如瞿墨,也是無時無刻不在最深的心底痛恨著這份孤獨的……只是,或許就連他自己也不曾察覺,被孤獨折磨得久了,旁人就是想靠近他走到他的身邊也會被習慣性地推開,反倒留下一個他喜歡這麼高高在上孤芳自賞的壞印象——然而,在這六界之中但凡通靈智情感的,試問真的存在喜歡孤獨願意終生與孤獨為伴的生物嗎
——至少在我看來,是沒有的。
此時此刻再看向瞿墨,他既願意將這個即便是在浩如煙海的天宮琅嬛處也未留下任何記載的祕密坦白告訴我,也正是意味著他不願意再像過去那樣揹負著同族的厭棄、一個人繼續孤獨下去了吧……
這麼一琢磨心中著實觸動不小,我唏噓不已地一把拍在瞿墨肩上,“用說的行不通,你可以把證據給他們看啊,總不能任其這麼下去吧?”
聞言,瞿墨卻只垂首默然不語。
——這反應……難不成是沒有證據?
……對了,他一開始為我描述那會兒種下誤會的情景時,明明不是他的所作所為,他卻一直用“我”來講——莫非,彼時是有什麼人變化成他的模樣作下那等深重罪孽?——究竟是誰和他有如此血海深仇,把他害成現在這個樣子?
“那個變成你屠殺你同族的,”我不由情緒有些激動地問道,“究竟是誰?”
瞿墨看著我一副快要按捺不住的形容,細不可察地嘆了一聲,之後竟又恢復了平時那種事不關己的無謂口氣:“無論如何,那個人都已經離開很久了。”
“離開?——離開的話你可以去找啊。”
他此刻突然換上的這個態度讓我不解:離開了難道他就要這麼認命嗎?為何提起這個當初親手把他打入煉獄受
盡折磨的人,他面上非但不見怒容,反倒還沉靜下來了?
“我一直在找。”
“啊、是麼……”然而下一刻聽到他如此篤定地說,我又當即壓下了心中這些疑問——說不定他臉上不表現出來,其實是在心裡恨得牙癢癢呢?
“可、在崑崙山的時候我從未見你在找什麼人啊?”
“……你確定?”聞言,瞿墨忽而側過頭盯著我,眼神深邃。
“……”被他這麼一盯,我突然沒由來地失了些底氣,“難道……其實有在找?”
他不置可否。
“怎麼會呢,我明明記得——”
話未說完,我尚且苦惱地撓著下巴拼命思索,瞿墨卻忽然傾身過來抓住了我的手——“嗯?”我一頭霧水地看向他。
“那個人,”他一直就這麼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語氣輕而緩,“差不多已經找到了。”
“啊……”有點被這個專注的眼神嚇到了,對此我只是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含糊的音節。
——找到就找到了唄,他幹嘛要這樣盯著我?就好像訣別一樣,現在不多看看以後就看不到了……
真是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