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曉鴦表面上和樂融融地吃了一會兒,這時弋戈突然站在曉鴦身後朝我擠眉弄眼了一番。
我疑惑地看向他,只見他下一刻就俯下身神祕兮兮地對曉鴦道:
“曉鴦,等等我,給你看一個驚喜。”
“嗯。”曉鴦微笑著回道。
待弋戈興沖沖地合上門退回後堂,曉鴦忽而沒頭沒腦地對我說:
“桓玉,你不跟上去瞧瞧麼?”
“嗯?”我莫名其妙地停下手中的筷子,“我為何要去?”
“唔,真可惜——”曉鴦聞言一臉遺憾地嘆了口氣,應該是特意做給我看的。
“可惜什麼?”我皺眉。
“沒機會在你菜裡下毒了呀。”她一面說著一面朝我微笑,彷彿在說一件十分輕鬆愉快的事。
“……”
我無語地看著她,知道她已無意再在我面前裝下去,以後我面臨的,將會是一個更加可怕、有著瘋狂佔有欲、對喜歡的人偏執到走火入魔的危險人物……
“來咯——!”正於此時,弋戈推開門,手上端著一個尚且蓋著鍋蓋的白瓷盤走了進來。
“曉鴦,開啟看看吧,這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他滿面紅光地將盤子伸到曉鴦面前,率直明朗的口吻一掃她方才笑裡藏刀的一番話留下的陰霾。
“好。”曉鴦看著面前的盤子,將手輕
輕搭上鍋蓋的把手,一用力揭了開來。
雪白的盤子中央擺放著一塊小巧玲瓏的正方體蛋糕,通體碧綠,閃著翡翠的光澤。也不知弋戈用的是什麼食材,整塊蛋糕的質地看上去是半透明的,裡面還含著一朵半綻的青色小花——然看久了才發現,原來那並非一朵天然的花,而是用初生的尖尖嫩葉一點點拼湊而成的……
當弋戈伸手接過曉鴦揭開的那個鍋蓋時,我分明看見了他五指上殘留著的深深淺淺的刀痕——或許在此之前,瀟灑豪放不拘小節如他,從未做過像這般精細的活兒吧?
……不過一面之緣,他真的就這麼喜歡曉鴦麼?
“真漂亮……”曉鴦雙手託著瓷盤,在自己眼前緩緩旋轉著,認真專注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價值連城的藝術品。
“曉鴦,你喜歡嗎?”弋戈凝視著曉鴦的臉,含著欣喜和隱約的希望問道。
而曉鴦恍若未聞,眼中只有那個碧綠瑩潤的正方體。
就在弋戈眸中的光亮漸漸黯淡下來之時,曉鴦忽而喚了一聲:
“弋戈。”
“……怎、怎麼了曉鴦?”見她突然這麼嚴肅鄭重地叫自己的名字,弋戈興許也不知道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當即整個身子都僵硬了起來。
“你為什麼要做這些?”曉鴦放下手臂,輕輕地將瓷盤擱在自己腿上
,轉而側頭看向一旁的弋戈。
然未及他開口說話,曉鴦自顧自地就接著道:“如果你是希望我原諒,那我現在就可以坦白地告訴你——我原諒你了。”她言罷,朝弋戈甜美一笑。
“曉、曉鴦?!那——”
“可若是你的想法不止於此,那麼,我便不原諒你。”曉鴦不理弋戈如何,笑著徑直把話說完。
……即便隔了這麼遠的距離,我想我還是聽到了弋戈一顆玻璃心碎一地的聲音。
“曉鴦……為、為什麼啊?”弋戈心痛不已,急急道,“我到底哪裡做得不好?你、你說出來,我可以馬上改——”
“我喜歡的是五哥,不會讓任何東西妨礙我。”面對這樣的弋戈,曉鴦看都不看一眼就淡然地打斷了他,繼而朝我這邊看過來,眼神就像是瀕臨爆發的沸騰火山,尚且勉強保持著最後一分鎮定,“不會讓任何東西……”她看著我,又若有深意地喃喃了一遍。
我徑自避開她逼視的目光去看一邊的弋戈,但見他緩緩地直起了身子,從始至終低著頭,任劉海遮住自己的眼睛。
沉默良久,他悶聲道:
“你喜歡他關我鳥事。”
話語中聽得出他極力壓抑著的怒氣,他這話既像是在對曉鴦說,又彷彿只是在自言自語……
或許,即便有再怎麼豁達的胸襟和
不屈不撓的態度,在為喜歡的人做了這麼多之後當面聽到的卻是這種話……弋戈他一直以來引以為豪的自尊心,也無可避免地受到打擊了吧。
我有些看不過眼,欲出言勸一勸他,但終究還是沒有開口——這是他們之間的事,我既是從一開始就選擇做一個局外人,那還是不要半途插進去攪局的好。
弋戈可能是想單獨清靜一下,他失魂落魄地推開門,默默無言地回了後堂。
雖然曉鴦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弋戈一眼,但因為她一直死死地盯著我,在弋戈合上門的聲音響起之時,我明顯還是感覺到她的眼神稍微閃了那麼一下……
曉鴦終於移開了視線,也不知是否輕嘆了一聲,轉而端起擱在自己腿上的瓷盤。
正在這時,一團黑影倏忽從敞開的窗彈射進來,徑直掠過那個瓷盤!眨眼的功夫,瓷盤裡的蛋糕就不見了……
“是什麼東西?”我站起來,繞桌準備過去看看。
然而,還未及我走幾步,曉鴦往旁邊的椅子一抓就抓起一隻小獸提了起來,小東西怎麼看怎麼眼熟……
啊,是驚鴻的小灰!
但見它嘴裡一直在嚼,或許就是在吃瓷盤裡弋戈為曉鴦準備的那塊翡翠蛋糕吧。
……但是,曉鴦現在對著小灰的表情很可怕,它被她掐著脖子提在手上,漸漸的好像
有些喘不過氣來了……
糟!曉鴦剛才的情緒很不好,小灰這時候跳出來搶走她的食物,可以說是自己往槍口上撞,犯了大忌……
眼看著小灰的四肢開始細微地抽搐起來,但曉鴦始終只是面無表情,絲毫沒有要放手的意思——她這樣,該不會……
驚恐之下,我蓄足一口氣——“曉鴦,你做什麼?給我放開小灰!”
破門而入的驚鴻氣勢洶洶地代我大吼了這一聲。
“我不管你又在發什麼瘋,給我放開它!不然……”驚鴻死盯著曉鴦,一面威脅,一面將手搭在了她背後那把大劍的劍把上。
“嗚——”
然而,小灰在曉鴦手中猛地爆發出一陣悲鳴,接著便無力地垂下了頭和四肢……
曉鴦轉向一臉震驚的驚鴻,繼而悠悠道:“好啊,還給你。”說著,她手腕一甩,小灰的屍體就這麼被她隨意地丟在了一邊。
“呵……找死。”
聽著驚鴻充滿殺意的冷笑,我默默地走過去,撿起癱在地上無辜成了炮灰的小灰。但覺泠泠劍光伴隨著刺耳的出鞘聲猛地從後側方一閃而過,我抱起小灰一個飛步閃到通向後堂的那扇門前——“啊、桓玉大姐你——”
我連帶著將剛想進來的弋戈一同推了出去,然後一手抱著小灰,一手拎著他的後領,施展仙術從後堂院
子裡徑直飛了出來——嘭——!
緊接著從身後傳來恐怖的巨響,甚至還有碎裂的木頭瓦片擦著我的臉疾速飛過……
和不明所以哇哇直叫的弋戈一同落了地,視線中驚鴻和曉鴦籠罩在一片激烈的強光中從最初還好端端的屋宇而現在已化成一片廢墟的地方齊齊飛了出來,劍影翻飛術法交錯間,我隱約看到一把時而撐起時而又收攏的花傘……
“曉鴦,你怕晒太陽麼?”
猶記得彼時四人同遊凡界,走在街上我看到曉鴦撐起了一把青荷色的綢緞花傘,傘面上繡著簡易卻不失精緻的芙蕖紋樣。
“還好啦,我撐這把傘主要是因為喜歡它。”
“哦?因為這把傘漂亮?”
“這把傘……是一個很特別的人送給我的。”
……
原來,這把傘還可以當武器使。
驚鴻紅袖翩飛,長髮如墨色的流瀑在空中肆意飛蕩,手中迎風而斬的大劍仿若一頭咆哮不斷的飲血巨獸,渾身閃耀著殷紅的劍芒,和她額頭那枚妖異的符紋交相輝映,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在濃重盛大的殺氣中燃燒起來,使人不敢逼視;而曉鴦使一把收可攻撐可守的花傘,傘面上浮現而出的咒符五顏六色地不斷變幻著,反映著她此時全身湧動的強大靈韻。
雖然曉鴦的鋒芒不似驚鴻那般勢不可擋銳不
能當恰如噴湧而出吞沒一切的灼熱火焰,但她渾身散發著一種極其強烈的煞氣,那煞氣源自偏執的意念,甚至蓋過了她一身清新明麗的秋香色衣裙,和驚鴻的劍氣比起來,竟也絲毫沒有敗下陣來。
“大姐,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驚鴻大哥什麼時候來的?她又為什麼和曉鴦打起來了?……嘶、哦……啊!嘖嘖,女人之間都是打得這麼凶的嗎?……真可怕啊!……”
“還不是因為你那塊翡翠蛋糕。”
“……啊?”
驚鴻不斷逼近曉鴦從正面劈砍,氣如長虹,劍落成風;曉鴦則每每及時閃避並重新拉開與驚鴻的距離,用強大的靈力發動遠攻,拼命壓制她。
兩邊相互纏鬥僵持不下之際,曉鴦卻突然沒由來地噴出一口血!
她周身渾厚的氣場登時迎風粉碎,彷彿被炮火轟塌的城牆,一時靈氣四散紛紛化成小片的利刃,如雨般細密地落了下來!
“曉鴦——!”弋戈急火攻心地一聲大喊,當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朝那片箭雨衝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