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計程車後座,坐著一個素顏長髮的女子,眼睛有點腫。
司機在後視鏡裡看了那女子好幾次。那女子穿著一件白色的裙子,上身披著同樣純白的小開衫,人跟衣服一樣蒼白,始終低著頭,默然不語,頭髮有點亂,神情帶著漠然的悲傷。那種冷漠與悲傷,彷彿骨子透出來的,令人難以接近。看上去,應該是剛失戀,或者,對生活已經失去了信心。
而令他注意她的原因不僅僅是她的神情,還有她去的地方,那座現在被當地人稱為“死亡之山”的地方。那座山遭受了大火後,周邊的人都搬遷了,也沒有人住了,那山更是沒人去了。
可能,她不是本地人,並不知道這裡出過事,但是,白痴都看得出來這山被火燒過啊。
司機有意無意地提醒了幾次,但是,那女子卻都置若罔聞。他看著她下了車,然後往那座黑色大山走去的時候,竟然產生了一種幻覺,大山就像一個可怕的黑洞把她吸了進去,然後吐出了一堆白骨。
這種想法令他很不安,他走下了車,但是,根本不見那個女子的影子。太陽莫名其妙地也不知躲到哪裡去了,大白天的,卻有一種深夜的感覺,整個地方看上去都感覺陰森森的。
這時,一陣山風吹了過來,似乎夾著黑色的菸絲,就像是無數幽靈爭先恐後地一湧而出,令他有一種錯入冥界的感覺。
司機抖了一下,趕緊上來發動車子,一溜煙地跑了。
長髮女子還在山路上走著。在剛剛過來的山腳下,她看到過山坡裡的一輛轎車,那車子全身是灰。她想,可能只是一輛廢車或賊車吧,這並不是她所關心的。
她繼續前進著,放眼望去,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荒涼與晦暗,猶如她此刻的心情。
是的,再也沒有比這個更適合自己的地方了,也再也沒有比這個更適合死亡的地方了——沒有人吵鬧,沒有人發出尖銳的笑聲,沒有人會發現她的屍體,沒有人。根本就不會有人,鬼都沒一個。真好!
幾個月後或幾年後,如果被人看到了,她的肌肉已經變成了腐水,與泥土深深地交融在一起,沒有人能分得開。那時候,她的骸骨一定出落得很乾淨很漂亮,有人會把它撿起來,然後揣測著她生前的容顏。
想到這裡,她竟然笑了,笑得滿眼都是淚。她想,她已經很久沒笑過了。
這時,她的視線落在一枚戒指上面。她蹲下身,撿了起來。這是一枚藏銀戒指,黑色曼陀羅花的圖案。
“黑色曼陀羅。”她喃喃自語,想起與這種神祕的花有關的一切來,它是曼陀羅品種中最高貴最稀有的品種,典雅美麗,花型有點兒像百合,聞多能讓人產生輕微的幻覺,而花本身有著劇毒,能讓人產生強烈的幻覺與過敏。傳說中,每一盆黑色曼陀羅花中都住著一個精靈,他們可以幫你實現心中的願望。但是,他們是有交換條件的,那就是人類的鮮血,只要用你自己的鮮血去澆灌那黑色妖嬈的曼陀羅花,花中的精靈就會幫你實現心中的願望。它們喜歡吸食鮮血,因為他們熱愛這熱烈而又致命的感覺。
這種花代表不可預知的死亡與愛,多麼美麗而陰鬱的花,據說用心培育的黑色曼陀羅是可以通靈的。
那一刻,她真希望自己遇上真正的黑色曼陀羅花,而不僅僅是枚戒指而已。
她把戒指戴上中指,竟然不大不小剛剛好。黑色曼陀羅,她心裡再次默唸著這個名字。她不知道這枚戒指,是誰丟了的,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一定有著與她一樣纖細的手指,並一定跟她一樣熱愛這種神話般的花朵,熱愛黑暗、死亡,並深痛地懷念著那些顛沛流離的愛情。
或者,這是冥冥中就註定留給她的吧,就如某一天她肢骨腐爛,戒指脫落,而另一個有緣的人,拾起來,把它繼續戴在手上。
她繼續往高處走,雖然,路有點艱難起來,但是,這並沒有改變她的決定,是的,她要站到這座死亡之山的巔峰,俯瞰眾生,然後詛咒著所有她恨所有負她的人——如果黑色曼陀羅戒指能給予她通靈的力量,那麼,她的詛咒一定會生效。
她再次盯著手上的戒指,戒指發出了幽暗的光,彷彿它因明瞭她的心思而作出了反應。她的心動了一下。
她終於爬到最高峰,站在那裡俯視著群山與遠處的城區。城區就像是一格一格的火柴盒,而住在裡面的人們他們的生活在緩慢地燃燒著,總會有燒完的一天,最終變成了一團灰,然後被埋在了那些群山之中,接著另一些還沒被燒完的人或剛開始燃燒的人住了進去。生命,如此輪迴。其實,每個人都在燃燒,在燃燒著本身的能量而已,只是有的人在無力地燃燒,而有的人燒得**熱烈。但最終的結果都一樣。
站在這座沒一點兒人氣的死山之巔,她卻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看著自己,她尋思著難道還有人也在這裡?據說目光是有能量的,是可以感覺到的。那麼,難道是動物?
她轉過身,猛地看到一個人正對她微笑。她的心臟劇烈地撲通了下,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她眨了眨眼睛,發現,這不是幻覺,確實是有人正對著她笑,是在地上對她笑,噢不,這不是完整的人,而是一個頭,一個沒有了軀幹的頭——他的臉朝向她,眼睛是睜開的,眼珠子也對著她,彷彿在對著她笑。
他的臉看起來栩栩如生,一點兒不像一個脫離了軀體的頭顱,倒像是活著的可以獨自生存的頭顱,彷彿它剛剛離開它的身體,就在前一秒。那麼,前一秒,發生了什麼事?
臉上乾涸的血跡使它看起來有點可怕。這個叫方潛的女孩子心裡又是害怕,又是好奇,這是誰的頭顱,怎麼會在這裡?最重要的是,它沒有一點腐爛的痕跡,這看起來是多麼不可思議!
但是,看著它,方潛竟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莫名的熟悉與親切,彷彿它是她久別的朋友,而此時遇上了,為了是向她作最後的送別。
是為了送別她自己,而不是她送別這個頭顱的主人。
她緩緩地靠近那個頭顱,然後蹲下身。它的頭髮真夠長的,彷彿一直沒停止生長。
她撩開它兩頰旁邊蓬亂的頭髮,然後脫掉身上的開衫小外套,用它來給頭顱擦拭臉上的血跡。噢,一張漂亮的稜角分明的男人臉,眼裡裝著善意,真的在對著她微笑。
就在這一瞬間,這個叫方潛的女子突然改變了輕生的念頭,小心翼翼地用外套裹好頭顱,然後抱起它,像抱著一個嬰兒,離開了那座光禿禿的死亡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