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已經是深夜,卻因為滿地的白雪,讓天空看起來不是那麼黑暗,透過窗紙的微光讓屋內隱隱約約還能看見東西。
唐池睜大眼睛看著帳頂,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不要去奢求太多的東西,不要去自尋煩惱,不要去猜測你在他內心中的分量,不要去試探,不要去……妒嫉。
只要他心中還有你就好,只要他能給予他的信任就好,只要他還需要你就好。只要這樣就好……
二十天了,已經二十天來他沒有進到這個房間一次。今天……他會來麼?
轉頭望向那扇沒有上箅的門,猜想下一瞬間那扇門會不會就被推開,然後他走進來,對他說∶聽說你不舒服,所以特地帶了你喜歡的鹹肉粥來看看。
呵呵……哈哈……哈哈哈!唐池對自己的想像捧腹大笑,笑得連腰部直不起來。
「什麼事這麼好笑?竟讓朕一向冷靜沉穩的侍中郎笑成如此。說來給朕聽聽,讓朕也笑笑可好?」
笑聲戛然而止。唐池坐起身,望向朦朧的身影,「皇上?」
「嗯。你在笑什麼?」人影走了過來,逐漸變得清晰。
「您來做什麼?」什麼都沒想的,問題脫口而出。
「做什麼?做你和朕一直在做的事。你怎麼不把爐子燃上?房間這麼冷!快點把衣服脫了,讓朕暖和一會兒!」身體擠上床來。
你不是聽說我不舒服才來看我的嗎?「……今夜您不去珍妃那兒麼?」他保持著冷靜,問道。
「珍珍還小,像個小丫頭一樣。這段時問朕雖然睡在她那兒,看她嬌嫩頑皮也捨不得怎麼著她。朕看她哭會心疼,唐池,朕也會心疼哎……不過,今夜怎麼也熬不住了,剛才想讓她侍候,見她怕痛的樣子,便讓她睡下了。
「唐池,今夜你可要好好侍候朕,寡人可是大半個月沒有好好發洩過了。明日特准你不用上朝。」彖嘴上說著,手上也沒停歇。
唐池笑笑,也不掙扎也不抗拒,任他擺弄。
「陛下想『發洩』的時候,臣會隨時張開雙腿侍候您。只是麻煩您下次過來的時候,請先淨一囧囧。」
彖不高興的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您不希望自己的愛妃透過您的身體和臣睡覺吧?」聽不出喜怒的聲音。
彖想要發怒,不知為何卻發不出來,半晌,「唐池,等下朕會讓你知道逞口舌之能的下場是什麼!哼!」
唐池一邊承受著沒有絲毫愛憐只是一味發洩自身囧囧的粗暴行為,一邊在腦海中用那一點點尚留的清明不停嘲笑自己。
這就是你要的麼?這就是你要的「愛」嗎?你期盼他來,他果然來了,帶著剛從女人身上下來的味道,帶著女人身上的汗水壓到你的身上,在你身上發洩。
因為喜歡所以捨不得傷害,因為不喜歡所以不用珍惜。他還是不喜歡你啊……
不管你付出多少,對他來說,你只是從一個忠心的臣子,變成了一個既可助他公事又可供他洩慾的忠心嬖臣而已!
……不要抱怨,不要痛恨,要知道這些都是你自己所要、所造成的。
年過完了,京城裡也出了大事。不只是京都府尹,就連負責財政的戶部尚書俞飛大人也被驚動。下朝後,盛凜帝令他至御書房稟告詳情。
「……年前,臣曾呈上一本奏摺,其中對京城中某些變化表示了些看法。沒想到,那些變化如今已不只是在暗中進行,現下赫然端到了檯面上來。」
「現京城周遭全戶被過渡他人之手的富戶共有六家,這六家戶主不是病患膏盲就是死得突然,他們的直系繼承子孫也都陸陸續續失了蹤影。有的就算人還在,也都對外表示沒有繼承的意思,讓知情人訝然不已。」呈上手中的調查資料,俞尚書面帶憂色。
彖放下手中呈書,用手指敲著龍案思考了一會兒,「有出大的影響麼?」
「這個……臣也無法確定。至於影響,託皇上的鴻福,沒什麼大的影響出來。但是,值得憂慮。」
「唐池,你去把刑部尚書常萬正暗中請來,就說朕有要事相商。」
「是。」唐池退下。
把常尚書傳來相商的結果,為了不打草驚蛇,也為了不引起其它富戶的驚慌,刑部聯合京都府尹明中搜查這次過戶的詳細經過及新戶主的底細,表面鎮住他們(如果他們是一個組織的前提下)讓他們暫時不敢再繼續打其它富戶的主意。暗中則由唐池率領禁衛軍查探出入京中不軌的人物,同時盜出原戶主的屍身,分析其真正死因。
在俞、常兩位大人相繼告辭而去後,唐池看看天色,對正準備起身的皇帝躬身說道∶「陛下,臣想早日把這案件解決,打算化裝成江湖郎中,去看看那些病患膏肓的富戶主人,查探他們是得了什麼病,竟然讓富戶的他們也無藥石可治。所以,臣懇請陛下準臣出宮一段時間。」
彖起身讓侍候的太監給自己披上坎肩,「你要出宮查探可以,晚上宮門關閉之前一定要回來。」
「……是,臣遵旨。」唐池讓開路。
我是不是需要辭去侍中郎的身分呢?這樣至少可以不用立在一邊看他與他的妃子談笑玩耍,而我除了看著還是隻有看著。
手按寶劍,唐池與往常一樣站在坤寧宮的角落,守衛著皇上的安全。
皇上正在和愛妃珍珍畫畫。他站在她的身後,從後面擁住她一手握筆在宣紙上畫著什麼。珍妃笑了,皇上伸出手指在她臉上輕輕擰了一把,笑罵了一聲∶「小丫頭!讓頑皮!」
珍妃噘起小嘴,「人家可沒有調皮哦,是你畫功太差!看的人都會笑嘛。不信,不信你可以讓別人評評看啊!」隨即又趕緊搖搖頭,故作大聲的嘆息道∶「可惜呀可惜,你是無人敢得罪的當今天子。就算你畫功再差,也沒有人敢出來說實話吧?唉,可憐我的眼睛喔。」
「哈哈!好!朕就找個敢說實話的出來給朕評評。唐池,你過來!評評看朕的畫功如何?」彖抬頭對站在角落的唐池喊道。
「哎呀!是不怕死的唐大人!嘻嘻,好吧,既然是不怕死的唐大人,本宮就暫且相信他的評價好了。」珍妃拍手笑道。
「不怕死的唐大人?這是什麼意思?在那裡聽到的?」盛凜帝很好奇。
「宮中的人都在說啊,說唐大人敢直言不諱,不怕挑起皇上的怒火,抱著腦袋輔佐皁上身側,而且為了皇上可以罔顧生命,是一個真正不怕死的人。咯咯!」珍妃把她聽到的小道訊息告訴皇帝。
「噢?朕倒還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說法。」盛凜帝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點點頭,放開這個話題,「唐池,你過來看看。」
「是。」唐池走近。
「唐大人,你認為這畫紙上的是什麼?可要說實話喲!」珍妃衝著他頑皮的笑。
「是。」唐池偏開眼睛不去看那張討喜的笑臉,隨即低頭看向桌案上的畫紙,誰知不看還好,這一看,頓時,腦中像是被榔頭重擊了一下!手一緊,握住劍柄,腳後跟得用力讓自己不致搖晃。
「你看,唐大人也認不出來哦!」珍妃轉頭對彖笑嘻嘻的說道。
「唐池,你看出來了沒有?朕的畫功真有那麼差!」拍拍她的小腦袋瓜兒,彖喝問侍中尉。
聽到喝聲,唐池這才從迷茫中清醒過來,按捺住心情的激動,小心不要流露出太多感情,抱拳躬身回答二人∶「臣猜想這是一隻……蚱蜢。」
「你看,唐大人不是看出來了嘛!現下看還敢翹尾巴!」彖拿起畫筆,威脅似的在珍妃的臉上晃來晃去。
「哇!你好壞!你要做什麼啊!討厭啦!」珍妃連忙把頭縮排他的懷中又笑又躲。過了一會兒,伸出小臉蛋來,對著唐池大喊佩服∶「佩服呀佩服!唐大人不愧足聖上的影子侍衛,竟從這樣一個四不像也能猜出它的原型是蚱蜢,本宮實在佩服之至!」
「什麼四不像!朕腦中的蚱蜢就是長得這個樣!說朕這是四個像,倒畫一隻像的給朕看看!」輕輕敲敲懷中女孩的後腦勺,彖顯得理直氣壯。
「好啊!畫筆給我,我畫給你看。」
彖伸手把鋪在桌案上的畫紙拿起,隨手握成一團,丟在一邊,命太監把新的畫紙鋪上。
唐池悄悄走到一邊,彎身,撿起什麼,偷偷揣入懷中。
珍妃邊笑邊在畫紙上勾勒著,皇帝越看越大皺眉頭。
「這是蚱蜢?」指著畫紙,彖問自己的愛妃。
「是啊,這『才』是蚱蜢哦,你的那只是四不像!」珍妃點頭。
「好吧好吧,算朕輸了一局,說那是四不像就是四不像好了。?,確實畫得不錯,等會兒朕讓人幫裱起來收好……」
唐池已經看不見聽不到那二人在做些什麼說些什麼了,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在轉∶彖彖還記得!他還記得!他還記得我送給他的那隻蚱蜢……
他心中的蚱蜢是我送給他的那隻!呵呵,「呵呵呵!」男人握著劍柄,站在角落裡傻笑起來。
「咯咯咯!討厭啦!不要撓人家的癢啦!咯咯……哈哈哈……」那邊,珍妃也發出了笑聲,嬌小的身體縮成一團,躲避皇帝的小小調戲。
連續半個月,唐池每日化裝出宮,探查富戶莫名死亡或病倒的原因。其中有一家還真的被他淳濃的樣子所騙,把他悄悄引到一處隱蔽的小院落,請他延醫其父的重病。當唐池假裝無意問起現下當家作主的人是誰時,此富戶的兒子支支吾吾避開了問題。
在診斷這家富戶主人之後,又仔細察看了禁衛軍兵士盜來的屍體,大致上他已經掌握了富戶們的死因和病因。現下就等發現京城中的不軌人物,洗出其中有可能參與這個案件的分子,然後和刑部那邊一對,事情便應該能有個眉目。
不想那麼早回宮,不想回去看他和他的女人,唐池走進這幾天常來的一家小酒館,選了最裡面的位置坐下。
店家看他進來,沒等他招呼,已經自動送上自釀的桂花釀和幾碟下酒小菜。
「您老慢用。」放下手中東西,店家殷勤的笑著打了聲招呼。
「謝謝。」他拎起酒壺給自己倒滿,仰頭一口氣喝下,隨之又連灌了三杯。
三壺酒全部下肚,這才起了一點醉意。
招招手,命店家再送一壺過來,唐池摸索著從懷中掏出一物。
扯起袖子把桌面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找不出一點油膩為止,這才小心翼翼把手中的東西放在桌面上攤開。
看著那畫兒,看著那畫中奇怪的蟲子,男人憨憨的笑了,傻笑著,小心撫摸著畫的表面,一點一點細膩的。
新滿的酒壺被送上,很快就被男人飲光。隨即又是一壺送上。
不想把畫面弄髒,仔細疊好收起。轉頭看見窗外的夕陽,男人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忽然站了起來,「店家!給我備壇桂花釀,我要走了。」
「哎!這就來,客官您稍等。」小酒罈被抱出。
騎著馬迎著冬天冷冽的寒風,唐池來到了城郊。
下馬後,尋了一片竹林拎著酒罈走進。
劈了幾條柔軟碧綠色的竹片,找了一塊空地,也罔顧地上濃雪未化,隨意盤膝坐下。
把竹片一片一片細細的劈開,彎在手中漸漸地把它編成形。感到冷了手指僵硬時,便把酒罈拎起飲上幾口。放下,抹抹嘴,繼續全神貫注編制手中的竹片。
一罈酒將盡時,竹物也已成形。
搖搖晃晃的坫起身,舉高手中的編竹,對著月亮,男人痴痴的笑了。
俯身抓起酒罈,對著月亮敬一敬,仰頭灌下一口,醉意薰然的朗聲唱道∶
冬風凜凜愁殺人,出亦愁,入亦愁。
問天下人,誰不懷憂。
罪孽情仇,令我白頭。
宮地多飆風,情意何修修,
記憶日趨遠,衣衫日趨緩。
心思不能言,腹中千百戰,
戰未完,腸己斷。
唐池一邊唱,一邊跌趺撞撞的走出竹林,翻身騎上馬背,拍拍馬兒,口齒不清的對說道∶「馬兄啊馬兄,今日就靠……你把我送回……家……了。呵呵,麻煩你了呢,我……已經忘了……家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