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呂氏話裡藏針，噎得林氏脹紅了臉，卻還得細聲細氣地解釋著：“娘，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在這兒愛住多久都成！”
蔣呂氏這才從鼻子眼裡哼了一聲說：“那是。只要我崽願意，誰也別想趕我走！”
鳳來無語望天：這老婆子是存心給人添堵來的。
蔣大栓趕緊轉移話題：“娘，你倒是說說，我爹到底做啥事了，就惹你生這麼大氣？”
蔣呂氏這才嘰哩呱啦地數落起自家老頭子來：“他呀，根本就是個喂不熟的白眼兒狼，胳膊肘往外拐的傢伙……”
跟唸經似的，聽得鳳來昏昏欲睡。
蔣呂氏好不容易才切入正題：“那日在雜貨鋪子前閒聊，我誇說誇說我屋裡大崽二崽能幹、會賺錢，誰曉得偏有那眼紅的人來打岔，淨扯些三貴和他老婆油鹽醬醋、有的沒的一大堆，我氣起來，就同那人嚷了起來……”
話還沒說完，蔣呂氏又支使林氏道：“我口乾，想是菜太鹹了些，你幫我倒碗水來，最好是加些糖進去
。”
林氏無奈，只得立起身來幫蔣呂氏倒水，拿糖去了。
蔣大栓便問：“那人是誰呀？”
“就是村西頭的淑芬老婆子，自家事還一團麻似的理不清，倒有那閒情為別人家的事操心！哼！我也專揀她刺耳、不愛聽的回了她一大篇，她說我不過，竟伸手扯住我頭髮摑了我一掌，我哪會讓她佔了便宜去？立馬用手指甲撓得她滿臉開花，血糊滴答！”
蔣呂氏憶起當日情景，又是氣憤難當，又是得意洋洋：“結果兩個人就扭打到了一塊兒！”
鳳來在窗外搖頭：兩個加起來超過一百歲的老女人打架，還真是老婦聊發少年狂吶！
想想那番情景吧：你揪我的頭髮，我扯你的衣裳，兩雙九陰魔骨爪各施絕招，互不相讓……
鳳來還真低估了蔣呂氏，這會子她正說得口沫橫飛：“……我可不是好惹的！真把我惹毛了呀，我弄死她個老不死的！她力氣大些，把我壓在地上，她騎在我身上，扇我耳光哩！我好不容易把她掀下去，順手揀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就朝她腦門砸，當時就聽得她嗷的一聲，我那個痛快呀！嘿！”
蔣大栓緊張起來：“娘，打住打住，你還真下得了手去呀？這要是把人砸出個好歹來，你就不想想後果？”
蔣呂氏一擺手：“娘有數，肯定不能把她砸死嘍！砸死了我不得賠命啊？我沒那麼傻！我就給她見點兒紅，留個雞蛋大的包就成了，省得她嘴賤！誰讓她沒事招惹別人的？是吧？”
原來這老婆子還是個狠角色呢！鳳來想。
不過她才不怕。要曉得，她跟蔣二牛學功夫，可不是一天兩天了；學得的，也並不是花拳繡腿。
這老婆子若是有一天敢對著自己發飈，那就有得她受的！
蔣大栓一臉的苦相：“娘，你狠！可人家也沒有說讓你砸一石頭就完事了的理兒呀！那淑芬婆子也有兩個五大三粗的崽哩！你是出氣了，這接下來的攤子咋收拾？”
“咋？你也埋怨我數落我？家裡那老頭子可是扯著嗓子吼了我好幾個時辰吶
！”蔣呂氏不滿地白了蔣大栓一眼。
林氏在邊上還真不好開口的，索性閉口不言，裝沒嘴的葫蘆。
“那後來呢？這事兒怎麼解決的？”蔣大栓又問。
蔣呂氏的聲音明顯地低了下來：“還不是你們爹沒用！非要我向那死老婆子道歉。又賠了她不少銀子，她家那兩個二愣子崽才不吭聲了。”
說著話，蔣呂氏的聲音又高亢了起來：“照我的意思啊，把你和二牛叫回來，咱都用不上三貴，就以二敵二好了，保準完勝淑芬老婆子家的那兩個崽，你說對吧，大栓？”
蔣大栓哭笑不得：“娘，爹這樣處理，是最好不過的了。俗話說的，冤冤相報何時了？今兒個他打輸了不服氣，又去外頭喊來親戚朋友幫忙，再跑來把你打一頓；你覺得吃了虧，再去找幫手，這樣弄到最後，是會死人的！”
蔣大栓吸了口旱菸，又道：“再說了，多大點子事，非要這樣全家上陣，打得人死人亡才罷休？只怕到時候想罷休也罷休不了哩！死了人不得償命哇？咱們村裡，早先又不是沒出過這樣的事！到後來，打鬥的兩家，都沒落著好，還凋敗了。”
蔣呂氏也憶起了村裡曾經發生過的那場打鬥，最後的結果，也確實是想蔣大栓說得那樣：兩家都倒了黴。
她這才垂下了頭，臉上沒了囂張的模樣。
過了會子，她又抬起頭看著蔣大栓說：“我就是看不慣你爹那個熊樣，在家裡罵我一身的勁，見了人家，倒只會說軟話賠不是了！”
蔣大栓啞然失笑：“娘，你把人家打傷了，難不成還要人家跟你賠禮道歉？”
“那她也打了我不是？我身上也有傷哩！她家咋不賠錢？”蔣呂氏強辭奪理道。
林氏只好在邊上勸道：“娘，事情不是已經過去了嗎？你就別再計較了。”
鳳來也在心裡道：你現在喉嚨叫得山響也是白搭，還不是跟人家賠了禮又賠銀子？這淑芬婆子的兩個崽，要不是看了爺爺的面子，怕是才不會放過了蔣呂氏去呢
！
蔣呂氏拿眼睛瞪著林氏不依道：“你說得倒輕鬆，讓我不要計較，我的銀子可是容易來的？我好不容易、省吃儉用啊，我省不得花呀，哎喲我的銀子喲，就這麼沒了呀！我咋這麼命苦啊！“
蔣呂氏一想起她那些賠出去的銀子，就心如刀割，拍著大腿嚎起來。
吵得蔣大栓頭疼，他也不傻，曉得這個娘在他面前哭窮，不過是想在他身上撈兩個銀子，以便堤外損失堤內補的意思。
蔣大栓連忙揚手製止蔣呂氏說：”好了好了，娘你別傷心啦！賠了人家多少銀子，我補給你，成了吧？“
蔣呂氏一聽，立馬不嚎了，轉頭看著蔣大栓說：”賠了十兩銀子。“
”成，我給你十兩銀子。“蔣大栓算是花錢買了平安。
鳳來也長出了一口氣，如果花錢就能讓耳根清淨，那就花錢吧！反正錢賺來了，也是為了花的。雖然花在蔣呂氏身上有些兒不值，但誰讓她是蔣大栓的親孃呢？
誰知道蔣呂氏還不滿足，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垮著一張臉道：“其實吧，我同淑芬老婆子打了一架，我也全身都疼哩！昨夜一宿都沒睡好，背上疼，手臂也疼，臉上還火辣辣的！”
蔣呂氏這麼一說，蔣大栓有些兒緊張了：“娘，真的呀？你怎麼不早說？趕緊讓運來給你瞧瞧，可是傷著哪兒了？”
鳳來立在窗外豎著耳朵聽著，看這老婆子又要耍什麼花招。
就聽得蔣呂氏連聲道：“不用不用，你另外再給我點銀子，我回家買些好吃的補一補，應該就補回來了。”
說來說去，蔣呂氏還是想要銀子啊！
蔣大栓如今銀子是不愁了，加上老孃問他討要，還能不給嗎？
當下點頭如雞啄米地應道：“只要娘你想開一些，別老為這事不痛快，也別同我爹鬧彆扭就成，我再給娘五兩銀子吧，你自個兒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說完，蔣大栓又轉頭對林氏說：“桂香，咱娘在這兒住著，你飯菜準備得好些，娘想吃啥，咱就買啥，啊
！”
林氏哦了一聲：“我曉得了。”
蔣大栓終究不放心，還是喚過運來，幫著蔣呂氏診脈。
雖然並沒有什麼大礙，運來還是提筆開了個舒肝理氣，活血化瘀的方子。
蔣呂氏在幾個孫兒孫女裡頭，本來就比較疼愛運來，這會子見了運來更是笑出了一臉的褶子：“家裡有個郎中可真好，省得求三告四的！我孫子這麼有出息，為啥到現在還沒訂門好親事呢？趕明兒把你舅公的孫女兒說給你！”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運來只裝沒聽見。
鳳來心道，這可是沒出五服的血親吧？真要弄一塊兒，生出個弱智啥的就麻煩啦！
她趕緊走進廳堂，替運來解圍：“那還不是我大哥眼光太高了，好多條件不差的閨女，我大哥都看不上！”
蔣呂氏還在自說自話：“舅公的孫女兒，你們沒見過吧？挺俊的一個閨女，幹活也好；繡出來的花呀，跟活的一樣，那是繡金魚金魚會遊，繡蝴蝶蝴蝶會飛……”
運來一個轉身，一邊走一邊道：“我還有事兒，奶奶你歇著吧！”
話音剛落，人影已經不見了。
蔣呂氏又不樂意了：“哎，這小子，話還沒說完怎麼就走了呀？”
又嗔蔣大栓和林氏：“你們倆口子也不管管他，慣得他都無法無天了！”
蔣大栓嘿嘿地笑著：“運來是個心裡有譜子的。他定下了主意，九頭牛也別想拉得他轉！”
蔣呂氏咳嗽了一聲，突然道：“大栓吶，你答應給孃的銀子，幾時兌現啊？”
鳳來心道：也不用這麼迫不及待吧？還怕賴了帳去不成？
蔣大栓也是愣了一愣，這才答道：“娘要不放心吶，我現在給你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