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來一夜沒有睡好，她一直在思索：為什麼她一見雲龍起的眼睛，就覺得似曾相識呢？
那雙眼睛，亮若星辰，彷彿能看穿人心一般。()｛｝
鳳來很確定，她真的見過這雙眼睛。
那麼，是什麼時候？在哪裡？又是在何種情況之下？
她想破了腦袋，也沒有想起來
。
第二日見到雲龍起時，鳳來很坦率地問了出來：“我好象在哪裡見過你？”
她那雙烏黑晶亮的杏仁眼，一瞬不瞬地看向雲龍起，毫不掩飾。
雲龍起哦了一聲，挑起濃黑的眉毛道：“我並非這一帶的人，你卻在哪裡見過我呢？”
鳳來答不上來，只固執地說：“我認得你這雙眼睛。”
“我這雙眼睛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不成？”雲龍起似笑非笑地問。
“是的，非常的與眾不同。”鳳來認真地回答。
雲龍起也就懶得與她較真了，在他眼裡，她不過是個有些天真、有些任性的小丫頭罷了。
難道還要他婆婆媽媽地問一句：怎麼個與眾不同法？
就象有人誇某位女子漂亮，人家爹孃謙虛一句：哪裡哪裡！
那誇讚的人倒急了，大聲道：眼睛鼻子嘴，不管哪裡都漂亮！
問清了鳳來有關田鼠幹、春不老醃菜和豆腐乳的一些細節，雲龍起便端茶送客，毫不拖泥帶水。
鳳來自然不好賴著不走，只得退出了雲龍起會客的那間廳堂。
不知怎麼，她心底有一種被對方漠視而產生的深深挫敗感。
哼，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看到我的價值，我會讓你追在我後頭求我的！鳳來在心裡暗暗發誓道。
但隨即又覺得好笑：雲龍起有的是錢，他可以過得很好；而自己呢？一無權、二無勢，人家憑啥追在後頭求自己呀？
看雲龍起的眼神，他根本就沒覺得自己長得好看；更談不上日後因仰慕她的美貌，而登門求親的事了！
那麼，怎麼才能讓雲龍起重視自己，進而離不開她，再到非她不可的地步呢？
鳳來自己也說不清為啥，竟然會在腦子裡會產生這樣瘋狂的想法
！
難道，世界上真有一見鍾情這回事？
然後，她對雲龍起一見鍾情了？
鳳來甩了甩頭，覺得這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再一日的黃昏，鳳來的腳竟象是不聽從自己指揮似的，只在雲龍起的屋子周圍轉悠。
當然，她才不會讓別人看出來，而是裝作十分迷戀那幾株正在盛開的梅花。
其實也不是裝了，梅花那清雅俊逸的風姿，幽然脫俗的香味，鳳來是真的很喜歡。
身後有一個聲音朗朗念道：”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鳳來聽出來了，是雲龍起的聲音。
她微微一笑，並不轉身，果斷吟道：”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這兩句，正十二分契合著此時的景緻。
雲龍起走近前來，又唸了一句：”早梅發高樹，迥映楚天碧。“
鳳來似乎想也沒想，就道：”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不要人誇顏色好，只留清氣滿乾坤。“接著是雲龍起的聲音。
鳳來在心裡哼了一聲：好啊！那咱們就來比試比試，關於梅花的詩誰記得更多！
她把個尖俏的小下巴一昂，脆聲說：”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
”尋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落梅庭榭香，芳草池塘綠。“
”萬樹寒無色，南枝獨有花。“
”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
。“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竟是越說越快。
待鳳來那句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才出口，雲龍起已經鼓掌道：”這句好，把梅花的神韻都勾勒出來了！“
雲龍起這麼一誇讚，鳳來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倒看你不出，胸中還有幾點墨水嘛！“雲龍起頗有幾分詫異。起先他不過以為是個尋常小丫頭而已。
”也沒什麼，拾前人牙慧罷了。“鳳來謙虛起來。
她心裡嘀咕：就會幾句酸詩醋文的，又很了不起嗎？
”呵呵。“雲龍起無話，只得敷衍地呵呵笑了兩聲。
這個時候，那隻紅狐不曉得從哪裡竄出來，就往雲龍起懷裡撲。
雲龍起就象迎接情人一般，蹲下身和紅狐親暱著。
”能告訴我，你是從哪裡弄來這麼一隻尤物的嗎？“鳳來總覺得他與這紅狐之間有著不同尋常的故事，所以故意問。
”你想聽？“雲龍起抬起那雙亮如星辰的眼睛看著鳳來。
鳳來老老實實地點頭：”想。“
能多瞭解他一點，也是好的。
這次他能告訴自己關於紅狐的故事；下一次，說不定就是與他有關的，更隱祕的故事了。鳳來默默地想。
雲龍起立起身來，將雙手背在後頭，清了清嗓子說：”你要真想聽，不妨進屋吧！外頭畢竟寒氣重。“
鳳來也並未想到男女有別，男女大防之類，欣欣然跟著雲龍起進了屋子。
屋內下人正將火籠裡的火拔得更旺，一陣融融的暖意，使得鳳來幾乎想要打個呵欠，伸個懶腰了。
不過她還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拈起一枚蜜餞擱在口中，聽雲龍起講他與紅狐的故事
。
”有一段時節，我頂替了某個看山老人的職位，做起了看山人。“雲龍起平靜地述說道。
鳳來是知道的，雲龍起曾經有段相當窮困潦倒的日子。
“只有你一個人？”鳳來問。
“只有我一個人。”
”破敗的廟宇裡，有一間屋子是我的容身之處。每日巡山時，我常常放些小獸夾，以便夾些野兔啊，山雞啊，來改善伙食。結果有一天，我夾到了這隻紅狐。“雲龍起憶起舊事，臉上浮起一絲笑容。
”結果你放了它，從此它便如影隨形，可對？“鳳來好奇地問。
雲龍起緩緩搖頭：”不，它居然用牙齒咬掉自己一大塊肉，逃走了。然後對我展開了滔滔不絕的報復行動。“
鳳來被他逗笑了：啥叫滔滔不絕啊？
雲龍起摸了摸自個兒的鼻子，繼續往下說道：“從此以後，我的小獸夾再也夾不著任何東西，上頭的誘餌，不管是肉塊，還是山鼠，亦或是一塊紅薯，全部變成了紅狐的食物；甚至我好不容易夾到的一隻麻灰野兔，也成了它的美餐。”
“當我氣憤地向它撲去時，它顛身揚尾，卟的一聲，迸出了一股騷臭氣，然後一個三級彈躍，瀟灑地逃走了。”
鳳來搖搖頭：“我不信！”
“真的。我親眼瞧見它繞著我放置的獸夾打轉，然後用嘴叼著木棍或者石塊。朝偽裝好的獸夾不斷扔過去。終於，啪噠一聲，獸夾彈起來，夾住的卻只是一根枯枝或一塊石片；那紅狐抖抖身子，走上前來，大大方方地吃起了獸夾上的誘餌。”
雲龍起無奈地說道。
“真聰明！”鳳來不由得驚歎了起來。
在她的心目中，狐狸是非比尋常的動物。
“這還不算
。有一日深夜，我正在睡著，忽然聽到屋瓦嘩嘩作響，睜眼一瞧，能看到深藍的天，一縷水樣的月光瀉進來；接著一陣水沫淋到我的臉上；伸手揩拭，一股騷臭難聞的味道，撲鼻而來；一聲嬰兒啼哭般的叫喚在屋頂漸行漸遠……”
“是那紅狐。“鳳來斷言道。
”是的。“雲龍起苦笑。
雲龍起拿手扶了扶額頭，繼續道：”中午我巡山歸來，揭開鍋蓋，事先煮好的白米飯裡端端正正堆著一團狐狸屎；晚上揭開被子，一灘狐狸尿肆意蔓延，騷臭異常；甚至裝米的米缸裡，也溼泅泅的……“
”哇，這隻紅狐真的無孔不入，持之以恆，頑強不屈啊！“鳳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我就奇怪了，你們倆個，到底是怎樣講和的呢？“鳳來笑著發問。
”還沒完呢！後來我費了好幾天時間，從大松樹上割採生松香。這種溢位樹體的黃色汁液，有著極強的粘性，弄到皮肉上、衣服上洗都洗不掉。然後我將松香汁滴在一灘白茅草上，這茅草看著柔軟，其實人手碰上去就會劃出血來。“
雲龍起詳細地講解著，他是如何令紅狐粘在那白茅草上，只要它稍微動一動，就有狐毛被撕扯和皮肉被割裂的感覺。
”然後它就這樣被你生擒活捉了？“鳳來很有興趣地追問。
”是的。紅狐絕望了，它那美麗的眼睛裡，慢慢蓄滿了眼淚，再一滴滴地滾落下來。它哭了！“雲龍起說。
”你不忍心啦！“
”嗯。“雲龍起點了點頭：”我把它放了。“
”從這以後，我與紅狐間的仇恨一筆勾銷。“雲龍起接著說道：”不但如此，它還把我當成了朋友。不時叼來一隻野免或是一隻山雞。有一次我受了傷，疼得暈了過去，醒來後，見傷口上有了一層淡淡的青綠；鼻子嗅一嗅，是一股子濃郁的藥香。我曉得，這是紅狐乾的。早聽人說過，狐狸是會識別草藥的，有了傷會自己找草藥嚼敷。”
“對的。我家有一條狗，也曉得為自己療傷哩！”鳳來很贊同地點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