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茅屋前面起風波
還沒到村口,就看見家裡茅屋外面坐滿了人。
甄肥肥走在前面,阿旺挑著革簍跟在後面,甄肥肥望著家裡那麼多人心下開始打起鼓來。
人多眼雜的,一點事兒還不傳得飛快,人家親眼看著她把男人帶回來,就算想找個說法也不好說了。
不過仔細想想那又有啥!嘴長在人家身上,人家想說啥你還能管得住?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也不怕人家在那嚼舌根子!
“阿旺,記住了,看我眼色行事!”甄肥肥再一次叮囑。
“啊啊——”
一群大男人端著碗、喝著茶、咋咋呼呼的聊著天。老人拄著根單拐給大傢伙都倒完茶後,轉身回到大門檻上坐下。
甄肥肥趕走幾步,笑著上前開口:“喲,叔叔哥哥們都在啊,這幾天有得累的吧?”又走到大門檻,對著看見她一頭爬起來的老人說道:“爹,女兒回來啦。”
老人上前握著閨女的胳膊:“閨女,不是說一天嘛,這次咋走這麼久?你看你把你娘在家急得,你娘在燒鍋,快進去給她打個招呼——”
“噯,好。爹,女兒在城裡買了點菜,還打了幾壺酒,叔叔們晚上可得好好喝一杯。”甄肥肥轉過頭,看著眾人說道。
眾人一聽說有酒喝,而且還是城裡帶的酒,眼裡放光,紛紛說好。
“咦,這是哪家的小哥?我怎沒見過餒?”終於有人把注意力放到阿旺身上了。
阿旺偷瞟了眼甄肥肥,甄肥肥搖搖頭,阿旺不動了。
“嘿!結實!苗子。你過來看,這小哥長得可比你還結實?”苗子放下茶碗,蹭蹭蹭地就跑過來了。
“喲~~”苗子手握成拳在阿旺胸膛上來了一拳,那感覺就像是打在一堵牆上一樣。“我的娘啊,哪裡有肉,整個就一磚頭塊嘛!”
“哎,你倆小子扯些啥呢!認出了是哪個不啊?”村裡的七叔走上前,昂著頭眯著眼打量著阿旺。
別看七叔六十多歲了,身高只到阿旺胸門口,背還是馱著的。他老人家幹起活來可不遜色!最重要的是他有手藝,做屋子最講究打跟腳,可這跟腳不好打,整個村要找出會打跟腳而且還打得好的倒還真不多,七叔就是一個!
還記得第一天老人把七叔領來時,甄肥肥看著七叔哆嗦個不停的手,吞了吞口水。讓這麼個老人家打根基、搬那大石塊,要是搬不動把腳砸了不是害人嗎?老人當時回了個“閨女。你就放心吧!”的眼神。
漢子們到山上上工時,甄肥肥也去過一兩次。遠遠地就看見七叔卡在一男人堆子裡,幾個人圍著他,甄肥肥走上前——
只見七叔手抖啊抖,抖啊抖,將手挪到了石塊的下面。晃晃悠悠地將石頭苀【hang】了起來。甄肥肥差點忍不住自己上去幫他搬了,就在她在一旁乾著急的時候,七叔抖抖抖的已經把大石塊搬起來了,嵌在一塊略微鬆動的大岩石下面。
直到這個時候。甄肥肥才算是知道了七叔的本事!
其實,在村子裡。有很多這樣的老人。他們的身體已衰老,但手頭上的活兒卻從沒停下來過。兒子丫頭要是孝順還好。不孝順連口飯都沒得吃!
你不幹還能咋辦?難道真的讓自己餓死?下田採草,扛著鋤頭挖地,上山也山貨,哪裡看不到這些老人的身影?
他們這些人,是真正的“活到老,幹到老!”
七叔輩分長,人又正派,在村子裡說話還是有一定分量的!
他揹著雙手前前後後的將阿旺打量了個遍,憑著六十多年的“豐富閱歷,見多識廣”,還是沒瞧出阿旺的來歷來。
“財財妹子,這俊小夥你從哪兒弄來的?”苗子蹭蹭又竄到了甄肥肥的身邊兒,看著阿旺曖昧的擠著眼問。
旁邊幾個年齡輕點的小夥兒一個個把耳朵郭子有意沒意地往他們的方向湊,脹著臉咧著嘴,偷偷指了指甄肥肥和阿旺,竊竊低笑。
甄肥肥睇了一心想看好戲的苗子一眼,故意扯開話題道:“苗哥兒,你說你咋就像個小跳騷似的,跳上竄下的,一會兒老實的都沒有!”
“我,小跳騷?”苗子臉頓時垮下來了,苦著臉巴巴道。“別介,妹子啊,你說我像猴兒還行,可別說我像那東西,噁心得慌!”
“嗨,我說馬家妹子,你可別打岔呀,今兒我們不知道這小哥是誰,我們可不走了哈!哥幾個,你們說是不是啊?”小棚裡蹦出個猴精猴精的小個子,在地上翻了個跟頭一下滾到阿旺的腳邊,搭著他的肩攀起交情來。
糟了!她怎麼沒想到這個傢伙也在!
下屋的黃豆子,村裡公認的損嘴,張家長、李家短,人不曉得的事兒他都曉得。完了還喜歡到處說,纏起人來沒完沒了,是個麻煩的角色。
甄肥肥心裡咯噔一聲,心想著今兒的事是糊弄不過去了——
不過這家裡平白無故多了一個大活人,縱是你把話兒說得再圓,人家背地裡照樣唧唧歪歪的說你,還不如有什麼話擺到桌面上來。要說就隨他說去,等過了陣子,傳著傳著,人家就嫌煩了。
莊稼人活那麼多,一天忙活下來哪有那個閒心總管你那點破事。頂多天陰下雨打雷咋的,幾個婦人湊在一起嘮嘮嗑,把你家裡的事拿來說說圖個樂子,要說等她說去。她就算說一死,你的身上又不會掉塊肉,有嘛啊?!
老人聽到這兒,算是聽出點門道來了,望著那幾個瞎起鬨的小子,馬臉立即拉了下來。
“阿旺啊,站出來給幾位哥哥認識認識。”阿旺聽到甄肥肥這麼說,拉下黃豆子搭在肩上的手。走到甄肥肥跟前。
“這個人叫阿旺,是我從蘇京城裡請來到我們家幫工的。”甄肥肥不待別人插話,接著說:“阿旺可能幹啦,一個人可以幹三個人的活兒!怎麼說的來著……對了對了,能上山打豺狼,下地扛野豬。阿旺,是不是啊?”
“啊啊——”
“我見阿旺無家可歸,又真正是個幹事的,就把他帶了回來。他沒錢沒家,又不圖個什麼。就混個一天三餐飯,這樣的人哪裡找啊?”當然,阿旺幫他們家做工的錢她照樣會給他,怎麼著一個男人身上沒點錢哪行,怎麼著也得讓他存點錢將來娶房媳婦啊。只是當著大家夥兒的面兒不好說,就找了這麼個說法。
“趕不成又是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啊!”村頭的小馬叔突然來了這麼一句,轉過身對著老人笑著打趣:“喂,我說老馬。你家是墳山好,老祖宗保佑呢?還是你這老小子走了狗屎運,怎麼流浪漢全被你一家子撿到了?哈哈!”
其他人也跟著笑起來,甄肥肥臉上血色盡失。
老人一個頂不住,噎得差點背過氣去。
“對啊,老馬前些年撿了劉女婿回來。既給老馬家留了後,又幫撐了這麼多年的家,怎麼算都划算啊!”
“可不是嘛,你說那麼好的女婿。讓財財丫頭上哪兒找去?閨女到了十八歲還沒找到婆家,整個就一老姑娘了。我們都想著財財丫頭這輩子就這麼完了,哪曉得她老爹噶著眼睛都能撿到一個好小夥。”
“誰說不是啊。這剛走了一個,閨女又撿了一個,還一個比一個長的好!你瞧瞧阿旺小哥兒這身板,老馬家那點子事他還不得都一人扛啦?”
“嗯,找工的錢省了不說,家裡要是有個嘛事也有個男人在那頂著。我看這好,老馬,乾脆你挑個日子,把人家阿旺招家裡來得了!”
大家七嘴八舌的,甄肥肥腦袋一下轉到這兒,一下轉到那兒,也分不清哪些人說了哪些話,只知道這話越說越不是滴!
阿旺侷促不安的搓著手,偌大的身軀站在人群裡無措得不知如何是好。
阿旺本是個羞怯的人,很怕生。只是骨子裡潛著一股啞性,要是被逼急了,啞性上來了,就會出現上次在蘇京城小道上那副雷打不動、“魔鬼”般的情形。
“唉唉唉,我們說了這麼久還沒聽聽阿旺的意思呢。阿旺,我問你,要是讓你倒插門,做老馬家的女婿,你中不啊?”九叔像是怕阿旺聽不見似的,擠到他身邊對著他的耳朵喊著問。
阿旺惶急得擺動著手,身體不住的後腿。
“嘿!阿旺,跟了財財,你以後也就有個家了,不用到處放了——”
到處放?九叔,你把人家阿旺當成什麼了?又不是雞鴨!
還有,“跟”著財財,這話聽著怎的就這麼刺耳呢?一個大男人聽到這種話,擱誰誰都受不了吧?
“啊啊啊——”九叔不斷迫近,阿旺則擺著手不停地後退。
“呀!我說老九,這小哥兒怎麼老是啊啊啊的,整得像個啞子一樣!”
“得喲,我也聽出來了,是不對勁,這小哥兒打從到這兒來就沒聽他說過一句話啊……”
“阿旺,你跟我說說,這婚事你中還是不中,給叔個準話!”九叔溫言相勸。
“說說吧,你成還是不成啊?”八叔附和。
“大男人婆婆媽媽的有話趕緊撂!”性子火爆的苗子開罵了。
“啊啊——啊啊——”阿旺已經被逼至牆角,焦急的叫著。
“娘啊,還真的是個啞子!”
“嘖嘖,一個好小夥,怎的就是一個啞子。”
“不是啞子能跟著來嗎?我剛還在想呢,一個大男人為嘛跟著一個女人從城裡來到這大山溝子裡來——”
“就是就是,看他樣子能扛能挑,要是不啞,在哪裡都能混口飯吃。他跟著來……我估摸著也是沒法子了,畢竟誰願意要個啞子啊?”
“不過村裡待著好啊,只要你能做,管你能不能說呢!不會說,家裡也和氣多了,最起碼不用像我們天天跟家裡那個臭婆娘吵嘴,抬槓……”
“啞子好,清靜!”
阿旺忽然不動了,聽著左一句啞子右一句啞子眼裡一片死寂。
“那阿旺,你都這麼個條件了,也沒啥好想的,一口答應了得了!”
“是啊是啊——”一群人又開始勸起來了。
“我說——這種事你們幹甚問阿旺啊?侄女的意思叔們聽過了嗎?”甄肥肥呵呵笑著,眼裡滿是冷然。
“這婚姻大事豈是兒戲,我爹還不知咋回事呢,叔們就討論著熱呵起來了。要不知道的,人家還以為你們在這兒搶女婿呢!不過說到這兒,叔們家裡的閨女有沒有合適的?合適的就帶來給阿旺看看,這麼好的小夥子看上你們家的閨女可就成你們家的了——”
大家夥兒被甄肥肥這一搶白,一個個都閉上了嘴。
一個流浪漢,又是個啞子,就是再好,也不捨得讓自家的閨女跟著他,這以後哪有什麼好日子過!
甄肥肥見大家都不吭聲了,繼續說道:“就說侄女吧,侄女不是那種戴著面具進棺材,死不要臉的人!年紀一大把了,丈夫剛死不久,還拉扯著兩個娃,就硬巴著賴著要嫁人。
阿旺能幹,將來靠著自己的本事娶房媳婦不是什麼難事,他想走隨時都可以走,不必非得呆在咱馬家。要是都照著叔們這麼說,來一個咋就得嫁一個,侄女倒成什麼人了這!”
誰都聽得出來,甄肥肥這最後一句話裡隱含的怒氣,一個個悻悻的閉上嘴,坐回自己的位子。
老人臉黑得像塊氟碳,嘴脣氣得發抖,壓抑著火氣走進了屋子裡,“啪”的一聲甩上小門。
吃晚飯的時候,老人都沒出來過。
上工的人見主人如此,自己吃飯也無味,酒也沒開頭,匆匆扒了口飯回了。
甄肥肥知道老人還在氣頭上,也沒去找他解釋,只是招呼老婦人給老人燉了點飯,等老人氣消了吃。
阿旺一個人蜷著身體蹲在外面屋角,不敢進屋。
甄肥肥來到他身邊跟著蹲下。
“阿旺,還記得我跟你說的嗎?到了家要是聽到什麼閒話,要當作沒聽到,嗯?”
阿旺沒出聲,默然地望著村裡寧靜的夜空。
“阿旺,別擔心,我是不會要你娶我的,你要想走就走,知道嗎?”
等了好久,阿旺仍然沒有開口。
甄肥肥猜測著阿旺應該是在乎這件事,但從他的反應來看,似乎也不是。
“那阿旺,咱們什麼都別想,你先在這好好待著,家裡有什麼事你要多幫襯著點,照顧著點家,知道嗎?”
“啊啊——”
阿旺終於回過頭,眼裡盛滿著笑意。
那聲“啊啊”在寂靜的夜晚裡顯得格外的清脆——
喜悅——(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