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戲裡戲外都是情
夜幕降臨,家家戶戶飯吃好了,碗也洗好了,一個個搬著小凳子到臺下坐下,等著好戲開鑼。
老馬家幾人把凳子往前移了移,將將與臺子只有一人來寬。不消一刻,剛剛還稀稀拉拉的大道床已經擠滿了人。男人們提著水和板凳,家裡小板凳不夠的,直接將大長板凳搬了出來。女人牽著孩子跟在後面,坐在男人身邊。
村長帶著兒子在佈置臺子,幾個大男人幹起活來很麻利。不一會的工夫,就在臺子左前角上放了幾把小椅,四角點上了八盞清一色馬燈。
臺後漸漸傳來了動靜,班主之類的人物站在門口,衝著裡面的人吆喝,讓裡面的人動作快一點。又看看外面擠滿的鄉親,臉上露出發財了發財了的笑。
甄肥肥正百無聊賴的坐在第一排,無意識地摸著自家丫頭頭上扎的小辮,眼睛盯著入口處。
背後的襖子被人拉了一下,甄肥肥回過頭,卻見邱嬸站在她背後。見她回頭,眼裡一亮。
“丫頭,嘿!還真的是你。我剛剛在後面看著前面的人像你,還真是!你今著也來聽戲哪……喲,你爹跟你娘也來了,星星毛毛旺哥兒都在,趕不成今兒你們是全家都到了啊——”
“是啊,邱嬸,爹孃說想聽戲,正好我在家沒事,就陪著他們過來看看。邱嬸,你也是來聽戲的,跟誰來的?”
“我跟下屋的幾個奶奶一路的。她們現坐在後面呢。來晚了,佔不到好地兒,這場戲怕是沒什麼聽頭了…………”
“那有啥。你要是願意,就坐我旁邊來。我爹孃喜歡聽戲。你們幾個老人家坐一塊,還可以說說。”甄肥肥轉過頭又對身旁的阿旺道:“阿旺,你往這邊坐過來一點。帶邱嬸擠一個——”
阿旺應聲往甄肥肥這邊就了一點,邱嬸一喜,跟後面幾個女人打了聲招呼,填了阿旺讓出來的空洞。
邱嬸剛坐下,便問她右手邊的阿旺,“旺哥兒,你也喜歡聽戲?”
阿旺笑了笑。點點頭。想了想,又搖搖頭。指了指兩個老和甄肥肥,意思是他是陪她們過來的。
“是這樣……那旺哥兒你今著可得留神聽聽,這玉春班的戲唱得好得不得了,前尤其是那個女青衣。哎喲那個唱腔,真叫一個絕哪!前兩回也是他們班子的人過來唱的,到這回已經是第三次了,要不是他們真唱得好,咱早就換班子了——”
阿旺應聲說好。
也許是察覺和阿旺說話沒什麼說頭,邱嬸又隨便與他聊了兩句,就把頭轉過去與馬老三夫妻倆說起即將開鑼的大戲來。
甄肥肥眼含笑意,望著這些可愛的老人家。她最喜歡看到的情景:年輕人有朝氣;中年人有空閒;老年人有精神!
這些老人家,一年到頭或許只有集體聽大戲的時候。才能表現出這罕見的好精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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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過了許久,臺下的人等得都有些焦急和不耐,衝著臺上的班主嚷著開始開始。
在人們鬧得最厲害的時候,幾個身著青色勁裝的小哥兒一溜排從門後跳出,對著光禿禿的臺子一滾。接著來了幾個空心跟頭,讓一班前一秒還昏昏欲睡的小鬼頓時把眼睛瞪得老大,直淋淋瞅著戲臺。
一陣快鑼伴隨著他們的開場敲起來了,清吟小唱徐徐從後臺“飄”出,如幽靈般體態嬌美的繞著戲臺中央轉了幾圈,在戲臺中心堪堪停下。
但見臺上清新小花旦俏眸皓齒,梳抓髻大頭,巧妙地打上格子花。雙光水鑽為主的頭面,映襯得少女滿頭亮光閃閃。加上小鳳桃子的點綴,十分輕快明亮。更讓人稱道的是她頗具匠心地戴了一個耳挖子,形成一個“半邊翹”,即半頭草花,半頭頭面,使她整個人給人一種“非工整的協調”的美感。
清新小花旦手執一方錦帕,反覆捻繞,眼睛欲語還休,綿綿唱道:
………………
齊梁詞賦,陳隋花柳,日日芳情迤逗。青衫偎倚,今番小杜揚州。尋思描黛,指點吹簫,從此春入手。秀才渴病急須救,偏是斜陽遲下樓,剛飲得一杯酒。
樓臺花顫,簾櫳風抖,倚著雄姿英秀。春情無限,金釵肯與梳頭。閒花添豔,野草生香,消得夫人做。今宵燈影紗紅透,見慣司空也應羞,破題兒真難就。
**一刻天長久,人前怎解芙蓉扣。
盼到燈昏玳筵收,宮壺滴盡蓮花漏。
………………
柔,真柔!
在場人拍掌叫好,臺上小鑼熱烈的敲。花旦低垂著頭,如同二月春風裡的楊柳一般,嫋嫋挪挪地斜倚在湖面,顧影自憐。
端端個“隔戶楊柳弱嫋嫋,恰似十五女兒腰”了!
忽然,綿綿的嗓音一轉,彷彿晴天起了一個霹靂,快樂裡陡然注入了一抹惆悵。前一刻還在對湖自賞的女子好比疾風吹逝的落葉般,以一種駭人的速度在臺上起舞,雨打芭蕉碎了一地。
………………
人生路有坎坷本不平坦,不同人有不同苦辣酸甜。古至今讀書人躋身官宦,不鮮見沽名利恐後爭先。玉和石雖同山卻有貴賤,且莫說一筆難寫兩個官。身為官不替民懲惡揚善,負重望失民心愧對前賢。星星火能釀災也能取暖,滔滔水能載舟也能覆船。勁松挺何懼那霜刀雪劍,上樑正下樑直廣廈彌堅。只可嘆官場上劣跡不淺,吸血蟲蠅營狗苟作樂尋歡。人心本是明鏡一面,貪贓清廉一目瞭然。權大難遮百姓雙眼,這是非曲直照實傳。
………………
剛!柔中帶剛,堅強得令人垂淚!
………………
君小兒心思彎彎繞,寧可做那吸血蟲蠅,負重望失民心。妾力弱卑微,然心明鏡。割下一縷發,了了一份情。妾先走一步,待黃泉與君同路——
話盡,纖細的身子一躍,縱身跳入滾滾的波濤之中。
烏雲壓頂,天相示警。滾滾波濤之中,不復那抹鏗鏘紅顏!
………………
好一曲《紅顏殤,女兒烈》!短短三個場景便交代了女子的一生,敘述了她人生的坎坷經歷。天真爛漫、滿腹柔情的少女,在經歷了幸福年華過後,卻不知她眼裡所以為的一切都在悄然變色。
心愛的丈夫不當清官卻成了吸食百姓骨血的貪官蟲蠅,剛柔並濟、苦勸無果之下,傲然如她,毅然跳入了滾滾江河之中——
一曲既罷,不只其他在場人,就連生生嚷著對唱戲不感興趣的甄肥肥也是熱淚盈眶,差點哭得稀里嘩啦的。
好一個《紅顏殤,女兒烈》!沒想到一個看起來那麼柔弱的女子竟有那樣一副剛烈的心。不管是在訓斥丈夫時的堅定辭嚴,還是在跳江那一刻的從容果決,無不讓人潸然落淚,感慨良多。
朱虎雲和邱家嬸嬸早已經哭成個淚人,一邊用手袖抹著淚,一邊嘆著可憐。馬老三雖不似女人那般,但一雙老眼也現出了一圈微紅。
星星瞪著一雙亮亮的大眼,把一行人打量來、打量去,似是不明白他們好好的怎麼突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阿旺雖不像星星那樣完全沒聽懂,但很多地方都有點瞧不大明白。再加上他第一次看戲,光顧著看臺上人舞袖子和一旁的媳婦抹淚去了,還真沒注意聽她說啥,在戲唱完後沒多大感覺倒也情有可原。
………………
第一齣戲過後,接著又給大家夥兒來了兩出經典的老戲。這些戲聽得多,男人女人們跟著後面常常也能來上那麼幾句。更誇張的,站在凳子上直接扯著嗓子與臺上一起撂的人也大有人在。
這麼一鬧,雖然讓臺上唱戲的人唱得艱難,倒給大家帶來許多意料之外的收穫和樂子。
甄肥肥咧著嘴,笑咪了眼,不時跟阿旺講解幾句臺上的人在唱些啥,不時問問身旁的兩個小鬼冷不冷。
毛毛精神頭出奇的好,小臉上的笑一晚上就沒斷過。
星星向來到了點就犯困,此時正蔫蔫地從旁邊小凳上向他老孃身旁轉移。耷拉著犯困的腦袋,將整個人都埋在甄肥肥懷裡。
甄肥肥疼寵地揉揉孩子可愛微紅的小臉,脫下他腳上的小鞋子,把他抱個懷裡,輕輕搖著哄他入睡——
因為不是在家裡,也沒帶個火熥,兒子那雙小腳早已凍得冰涼。甄肥肥用手緊緊包住孩子的腳,把他往上挪了挪,抱緊了點,好給他捂捂。
星星舒服得嗯嚀了一聲,腦袋偎在甄肥肥脖子裡,輕輕吐著均勻的呼吸。
毛毛替星星拉拉捲起的衣服,溫和地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眼裡流露的滿滿的都是姐姐對弟弟的疼愛——
阿旺也伸出手,將星星歪到一邊的腦袋扶正,讓他更好的偎在甄肥肥的脖子裡。然後又極輕柔地拉起他的小手,把手袖拉長一點,裹住小手,放到甄肥肥懷裡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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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一聲緊湊的梆子敲鑼聲,臺上,又一出好戲開鑼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