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淚(修正版) 7.浮生若夢 校園 書連
看不透世情迷眼,
割不斷恩愛牽連。
浮生若夢為誰憐?
默默無語問九天。
他撲過來,搖我的肩膀:“沒有人生下來就會唱戲,只有人是天生為唱戲!而你就是,而你就是!小韻,你天生是為唱戲。”
我笑著回絕:“小時候登臺只不過是個意外。你知道的,我有很多關口要走,比如奶奶。當年因為小姑唱戲,她氣得臥病三天;現在奶奶身體不好,我更加不能再刺激她……”
“別跟我提她!”駱煬用嘶叫聲打斷我的話。他的眼神剎那間變得凶狠,仇恨和怨懟迸射出來,我驚惶地後退兩步。他咆哮著:“她憑什麼操控這麼多人的命運?”繼而,他緊閉雙眼深呼吸,看得出來他很努力地壓制自己的情緒,但他失敗了,他依然激憤交加地抓著我的雙肩,懇求道:“為我唱戲好嗎?為我唱戲好嗎?”
眼前焦躁暴烈的駱煬讓我覺得陌生,和一貫從容鎮定的他判若兩人。我不明白他和奶奶有什麼深仇大恨,可從他憤怒的眼神裡,我能感受到,他恨她入骨。我想掰開他的手,但是徒勞無用。他的十指似乎要刺進我的肌肉,我倒吸了一口涼氣,說:“駱叔,你放開我。”
他不但沒有放開我,反而把我摁進他懷裡,用鐵鏈一樣的手臂死死捆住我。我難以呼吸,忽然感到一種死神來臨的恐懼。駱煬就像入戲太深的演員走不出情景,根本聽不進我的話。
駱煬,這個世界級的表演家,川劇名角,駕馭了一折又一折的舞臺故事,卻終究駕馭不了自己的情感嗎?
我濁重的呼吸變成為劇烈的咳嗽,“駱叔,你比我明白,有的人為戲入迷,一輩子寧願活在別人的劇情裡,而有的人卻註定要面對現實世界,演繹自己的命運。”
“你還在怨恨我?”他的聲音高了幾百分貝,在空曠的劇院裡來回飄蕩。“我就知道,你還怨恨我,你還記著我那個時過境遷的錯誤!”
“我沒有……”
“你有!不然你怎麼對我如此冷漠?”他粗暴地吻住我,我步步後退,他把我逼到牆角。駱煬性情的嬗變給我帶來巨大的恐慌,我無力地仰著頭,那道粉紅的天幕在我眼裡模糊成一朵荼靡的罌粟花。我想推開他,但我的雙手被他死死鉗制著,動彈不得。為了反抗他的無禮,我咬了他,一股腥鹹的味道在我嘴裡彌散開來。
駱煬唾了一口血水,烏珠迸凸,重重地摑了我一巴掌。
我的臉像火燒一樣痛,卻比不上那段灰色記憶帶給我的創痛。我強迫自己不要再想早已遺忘的往事,可駱煬卻舊事重提:“你清高什麼啊?你純情什麼啊?你十一歲的時候,就是我的人了!”
他的牙齒沾著鮮血,好像一隻噬血的野獸。我不想去猜測之前那個文質彬彬的駱煬為何會變成眼前這般模樣,也許他本來就是一隻衣冠禽獸,一直都是。他企圖用羞辱的語言征服我,但我是不會哭的,我只想離開,離開這個連空氣中都散發著惡臭的地方。
我一口氣跑了很遠,確信那棟破爛劇院以及駱煬卑賤齷齪的臉已經徹底被我拋到九霄雲外,我才緩下步子,雙手抱膝蹲在馬路邊,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滑出眼眶。
讓我難受的不是駱煬辱的汙言穢語,而是那段不堪回首的經歷。
我將頭埋在臂膀裡,忽然我聽到一個男孩子的聲音:“同學?你怎麼了?”
我在手臂上抹乾眼淚,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朝天眉,鷹鉤鼻,一頭長髮在風中飄逸。他穿著碎花襯衫和一條沾滿顏料的牛仔褲,揹著一隻畫板,旁邊停著一輛紅色的越野單車,車籃裡裝著畫筆和顏料。
戴黑框眼鏡的男孩子迷惑地看著我,見我沒應聲,他又問了一句:“同學,你沒事吧?要幫忙嗎?”
我站起來才發現剛才在跟駱煬撕扯的過程中,把我那件心愛的美特斯邦威的立領藍衫扯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從領口經過胸前延伸到右肋,還沾著駱煬斑斑點點的血水。
眼前的男生顯然被我狼狽的模樣嚇壞了:“你……你該不是遇到歹徒了吧?這條路治安挺好啊,還是光天化日……”他拉著我的手,“來,跟我來!”
我順從地跟著這個熱心腸的男孩子上了他的單車。他踩單車很快,輕盈得像一艘飛艇,陣陣疾風從我耳邊“呼呼”刮過。他背上那隻畫板微微敞開,是一幅素描的濱江城市寫意。他畫風很好,將重慶那種霧濛濛的視覺效果不差毫釐地展現出來。
他轉過幾條陌生的街,將我帶到“大和小區”六樓。我垂著頭跟在他後面,他開啟門拉我進去,說:“我爸媽長期出差在外,家裡就我一個人住……所以,有點亂……”
他家的確亂得可以,五顏六色的顏料盒慘烈地躺了一地,以及一幅幅繪畫半成品邋遢地懸於半空。我來不及多打量,被他拉進浴室。他替我放好熱水,然後送來一套乾淨衣服,接著帶上門出去了。
外面客廳裡響起喬治?比才的《西班牙鬥牛曲》,過著平淡生活,卻聽著鏗鏘的進行曲,我想,他一定是個對生活充滿**的男孩子。
我拿起蓮蓬頭沖刷身體,希望可以把有關駱煬遺留在我身上一切殘垢的東西衝洗得乾乾淨淨。駱煬,在別人的眼裡,他是川劇精英,是藝術家,是精神領域裡高級別的人物,所以我因此高估他了,所以答應跟他去參觀劇院,可到底我還是錯了,我犯了一個“好了傷疤忘了痛”的錯誤。
黑框眼鏡男孩給我的衣服是一件紅底白花的短袖襯衫,略顯花哨——雖然它並是很豔麗,只是淺淺的水紅色,像一叢蔥蘭。我想,他是學繪畫的,但凡藝術家,都有獨特的審美,他們往往激進地喜歡一些千奇百怪的東西,所以,相比而言,這件淺色碎花衫已經再普通不過了。
我走出浴室,順手將那件扯破的藍衫扔到牆角的垃圾簍裡。狼藉的客廳已經被黑框眼鏡男孩兒收拾得整整齊齊,他坐在沙發上喝可樂,一邊聽音樂一邊欣賞著名漫畫家幾米的作品。他見我出來,笑著招呼我過去坐。
我想他一定會追問我到底遭遇了什麼,可我失算了,他不但沒問,甚至連一個字都不再提起。他笑道:“在所有的漫畫家中,我最喜歡幾米。在幾米所有的作品中,我最喜歡這本《我只能為你畫一張小卡片》。在這本《我只能為你畫一張小卡片》中,我最喜歡寫給親愛的小鳥那一篇。”
他看著發呆的我,淺笑著問我:“我念給你聽好嗎?”
我木訥地點點頭,顯得有些笨拙。
他默默唸著:“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天天飛到我的窗前。你似乎明白我的寂寞,只要我將手伸向天空,你就會神奇地出現。
“然而最近我漸漸感到恐慌,害怕有一天你也將離去,我將無法忍受等待的悲傷。決定不再隨意將手伸向天際,假裝你永遠躲在雲端等待。
“我要等到最最孤獨、最最悲慘那一日,才將你喚來。”
我的眼淚“簌簌”滑下。或許是替漫畫主角悽婉的獨白感到傷悲,或許是因為茫茫人海中還有這樣一個陽光燦爛的熱心人向我伸出援手而感動,抑或是僅為自己內心那一絲因自尊受到傷害而酸楚的痛苦。又或許,三者皆有。
幾米的文字總是這樣,對情緒的渲染力,絲毫不輸給他巧奪天工的畫功。
他見我流淚,便從玻璃茶几上的那沓面巾紙裡抽出一張,遞給我。我的淚水擦了又來,像決堤的洪水。
他一直拿紙巾給我,直到我無淚可流為止。天快黑了,他問我住哪裡,要不要回家。
我搖搖頭,哽咽著講不出話。
他把漫畫書放到一邊,站起來,說:“那好吧,你在客廳裡看電視,或者看我的畫冊。”他指了指書架上的畫冊,說,“我去煮碗麵。你哭了整整一個下午,肯定餓了。”
黑鏡框、鷹鉤鼻、長頭髮的男孩子走進廚房,裡面傳來“嗞啦”一聲煎蛋的聲音,隨即飄來一陣令人垂涶三尺的香味。我拿過書架上的畫冊,坐在沙發裡仔細地翻閱,他畫得很好,線條行雲流水,色彩明暗合理。這是一本眾生相,有乞丐、有商人、有小學生、有農民工,有男人,有女人。我能想象他揹著畫板,走街串巷,見誰畫誰。
看著看著,我竟伏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把我叫醒的時候,窗外已經大黑,他捧著一碗香噴噴的番茄雞蛋麵。我揉揉惺忪睡眼,他笑著說:“起來吃麵,吃了再睡。”
我端起那碗熱乎乎的面,大口大口吞嚥著,眼淚再次止不住片外淌。
我問他:“你怎麼不吃?”
“我……我吃麵包就好。”他笑了笑,“你慢點吃,鍋裡還有。”
吃完麵,我們縮在沙發裡看電視。在交談中,我知道他叫康乃文,酷愛繪畫,跟我同屆,更巧的是,他考取的是西南師範大學美術系,即將跟我同校。
凌晨三點多的時候,大部分電臺都停播了,剩下幾個電臺的節目都無聊到極點。我哈欠連連,康乃文說:“去睡會兒吧,天就要亮了。你睡我房間,我睡客廳。”
我說:“你睡你房間,我睡客廳。”
他笑道:“客從主願。快去吧。”
我只好順從地走進他的房間,他替我調好空調的溫度,點上檀木香味的蚊香,關了燈,帶上門出去了。
夜過得真很快,我一夢未醒,天就亮了。我起床,客廳裡空無一人。我聽到廚房裡有聲音,是康乃文,他在煮牛奶。
他見我起床,衝我笑笑,說:“今天總該回家了吧。”
我知道,我們萍水相逢,他卻對我這般好,給我衣服穿、給我做面吃、還收留我過夜,我想,在物慾橫流的今天,這樣的好人已經少得可憐,而我卻心安理得地在這裡享受他的恩惠,作為一個陌生人,我實在是打擾太久。
他見我發愣,解釋道:“我不是趕你走……你應該早點回去,家人會擔心的……”
我這才想起,昨天出門沒帶手機,到現在為止,我還沒跟家裡人聯絡過。
康乃文說:“等會兒呢,我要去醫院。你可以選擇跟我一塊兒去,也可以選擇回家。或者你告訴我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哦。”我回過神,接過他遞來的熱牛奶,“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昨天到現在,很打攪你,真的很抱歉。”
他大手一揮:“你說的什麼話?再過一個月,我們不就是大學校友了麼?上天安排我們提前相識,這是緣分,你怎麼說這麼見外的話呢?快趁熱把牛奶喝了吧,喝完了我出去給你叫車。”
從江北新區回到磁器口,我一路神不守舍。計程車司機完全沒有職業道德,把我丟在高速路口就載著別的乘客跑了。
我恍惚地向前邁著步子。又來到這座高架橋,此刻我竟然忘了它的名字,就是這裡,曾經纏住了大熊的風箏。我抬頭遠望,江上仍是一片濃濃霧藹,像一層卑鄙的面紗,籠罩著遠處的風光,不讓我看到。
我看到焰子哥哥,他從橋那頭向我飛奔而來。他跑到我面前,二話不說就把我緊緊箍在懷裡。他喘著粗氣,雙臂像蟒蛇纏繞著我,讓我幾乎窒息。
好溫暖的懷抱,就算窒息,我也願意死在這裡。
他沒有問我為何一夜未歸,只是拽著我的手,說:“走,回家,我們回家。”
我們回家。我又想起上次回青龍灣,他來車站接我時說過的同樣的話。也只有這句話,才能撿回我那顆流浪的心。
他邊走邊說:“你可回來了……蘭姨急壞了,打電話問駱煬,他說你已經走了……我們都瞞著你奶奶,說你去媛姐那裡了……”
我勉強笑了笑:“昨天碰到一個很久不見的中學同學,去他家了。”
焰子哥哥牽著我的手穿過金蓉街的時候,我看到大熊,他正在挨家挨戶找我。他看到我們,激動地說:“小韻,你回來啦?剛才蘭姨打電話問我有沒有看到你,她說你失蹤了……所以我出來找你……”
這就是我媽的作風,遇事就勞師動眾。大熊打電話向我媽報平安,然後在路口跟我們告別,去醫院了。
回到茶樓,媽媽見著我,終於壓制不住內心的憤怒,她把一副青瓷茶壺重重擲到地上,那隻精緻的茶壺便頃刻間變成一堆綠螢螢的碎片。我的心,在茶壺破碎的瞬間,狠狠抽搐了一下。
接著,她的責罵聲鋪天蓋地而來:“你死哪兒去了?是誰教你夜不歸宿,是誰教你玩失蹤,是誰教你不打電話?這破茶樓容不下你了是不是?有本事你別回來啊……”
罵著罵著,她大哭起來。茶客們受到驚嚇,紛紛勸她別跟小孩子動氣。小王將滿地的茶壺碎片清掃乾淨,我賭氣地跑到樓上,重重摔上門,撲到**,把臉埋進被子裡。
我不生媽媽的氣,我知道她是對我太嚴格了,所以才責罵我,她是太在乎我了,所以才痛哭;我難過是因為駱羞辱我的話,像鋼錐一樣紮在我心裡。既然這麼多年我都開開心心地活過來了,何必為一件風逝已久的往事再度傷心?明明知道不值得,為何再去糾結?只是我本已遺忘,怎料駱煬舊事重提,揭開傷疤。我都能夠對他既往不咎,再見猶如新相識,對他恭敬如此,他怎麼能再次傷害我?他怎麼能用那樣穿心裂肺的語言來刺傷我?
外面傳來敲門聲。“誰呀?”我問。
“是我。”是焰子哥哥的聲音。
我從**爬起來,開啟門,他走進來,憂心忡忡的樣子。他見我紅著眼睛,刨根究底問我:“你到底怎麼了?駱煬欺負你了?那傢伙在電話里語氣不對勁兒,前言不搭後語。”
“我沒事。”我否認道,“我說了,是遇到一個同學……他外婆去世了……我是替他感到難過……”
“真是這樣?”他將信將疑地看著我。
我點點頭,靠在他懷裡。他撫摸著我的頭,安慰我:“人有生老病死,你要勸你同學,節哀順便。”
我應了一聲,抬起頭來,看到媽媽站在門口,淚眼矇矓地看著我。
焰子哥哥慌張地推開我,支吾道:“蘭姨……小韻沒事,是同學的外婆去世了……您就別怪他了啊。我來安慰他就好啦。”
媽媽轉身下樓了,走的時候說:“小韻就交給你了啊,焰子。”
這些天我瘋狂睡覺,媽媽不敢叨擾我,任由我整日整日地躺在**。焰子哥哥回“渝香子”火鍋店上班了,很快,我就忘了這件不愉快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醫生通知我去拿奶奶的化驗結果,我才精神抖擻地從**爬起來,匆匆趕往醫院。
媽媽在身後叫嚷:“你慢點,你慢點!趕去投胎啊?”
也許媽媽這句大不吉利的話預兆著什麼,來到醫院,醫生拿著奶奶的化驗結果單,一臉的愁雲慘霧,用悲天憫人的神態看著我。
他把單子交給我,示意我坐下聽他慢慢道來。他說:“病人是你奶奶,對吧?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她患的是食道癌,已經到了中期。”
醫生的話平靜淡定,但對我來說卻如晴天霹靂。
“食道癌,食道癌知道吧?”醫生見我沒有反應,重複著這個可怕的詞語。
我的確很少聽說這種病,但醫生說:“食道癌是高發癌症,在我國僅次於胃癌。你奶奶的食管上表皮組織已經形成大量惡性腫瘤,所以吞嚥困難,並伴有胸悶氣脹、喛氣作嘔。”他一邊把透視片子給我看,一邊對我解釋。
我的大腦裡空空的,心臟不斷下墜。我軟在椅子裡,哆嗦著問醫生:“她……她還有救嗎?”
醫生嘆了口氣,說:“既然是癌症,就只能拖一拖,延一延,儘量讓老人家多活幾天。針對這種病,目前有手術、化療、放療、中醫等療法,你回去通知你父母,讓他們趕快替病人決定治療方案,不可久拖。”
我咬咬牙,吃力地從椅子裡站起來,繞過那盆繁茂的冬青,我踉踉蹌蹌地走出那棟藥味薰人的樓房。
我突然想起那天奶奶把我叫到她的房裡面,跟我說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話,以及她那乾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心裡面堵得慌。
醫院的小花園裡有條木板棧道,兩旁是綠油油的麥冬,開出一串一串淺紫色的花。奶奶曾經告訴我,麥冬的根可以入藥,消炎去暑,是盛夏良品。可那時候調皮搗蛋的我,只覺得麥冬的種子好玩,當作子彈射人。麥冬的種子圓圓的,大約有豌豆那麼大,深藍色的種皮,包裹著珍珠一樣的種子。
棧道臨著一個水池,漂浮著含苞待放的睡蓮;池畔開放著形態優美的夾竹桃,好像臨江梳妝的江南少女,亭亭玉立。
我看到一個穿著病服的少年,端坐在水邊,神情專注地在畫布上描摩著公園裡那尊“母子連心”雕像。白花花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反射出眩目的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睛。
眼前的畫面讓我想起那個背畫板的男孩子康乃文,但我知道,眼前的少年並不是他。
我正看得入神,忽然一陣急促的呼喊聲打破了公園裡的寧靜:“小華!小華!”
那是一位中年婦女,眉毛修得細細的,眼影畫得濃濃的,睫毛刷得長長的,嘴脣塗得紅紅的,頭髮染得黃黃的,挎著一隻黑色的皮包,穿著一套白色西裝裙,踩著一雙高跟鞋左扭右拐地跑過來。
她看見我,衝我笑了笑,眉心一顆大大的黑痣特別招眼。少年聞若未聞,只顧專心繪畫,她憐愛地撫摸著他的頭,說:“小華,聽媽媽的話,別畫太久了,外面熱,醫生說了不能中暑的,知道嗎?”
叫小華的少年點點頭,拿鉛筆頭臨描雕像的輪廓。
“那媽媽就走了。你要是想媽媽,就給我打電話,知道嗎?”
小華的媽媽轉身要走,熊澤恩從醫院大廳跑出來,手裡拽著一張紙,對她說:“阿姨,這是住院部的名單表,您忘了簽名。”
我瞥見她匆匆簽了一個極其耳熟的名字:杜墨梅。
她簽完名,對大熊說,小華就交給你照顧了,然後走出花園。
接著又來了一個人,我認識他,正是上次收留我過夜並給我做雞蛋麵的康乃文。我們三個都很驚訝,大熊和康乃文異口同聲問我:“你怎麼在這裡?”
繼而他們面面相覷,然後相視一笑。
我對大熊說:“康乃文是我幾天前認識的,他在大街上救了我一命。”
我又對康乃文說:“我跟大熊是同街鄰居。”
康乃文笑道:“我哪有救你一命啊,太誇張了。”
大熊則笑得合不上嘴:“小康,你上次說收留了一隻邋遢流浪狗,原來就是小韻啊!哈哈,太巧啦!”
我糾結於奶奶的病情,任由大熊打趣我。他看我滿臉憂傷,又看到我手裡緊緊拽著的化驗結果表,識趣地閉上嘴巴。
大熊走到繪畫少年的身邊,彎下腰說:“小華!來,大熊哥哥給你介紹一個新朋友,他畫畫超級棒哦!”
我知道大熊說的是康乃文。小華抬起頭,臉色蒼白,因為陽光刺眼而半閉著眼睛。他用手擋住陽光,一雙眸子好像黑棋,黑得乾脆利索。
康乃文蹲下來,扶了扶黑框眼鏡,笑道:“你叫小華?以後我就是你的美術老師啦,我希望我們能成為好朋友,你就叫我小康哥哥吧。”
他看了看小華畫的“母子連心圖”,指點道:“今天光線太強,雕像太過蒼白,如果這裡的陰影再增強一點就好了。明暗對比可以帶來強悍的立體視覺效果。不過呢,這幅畫真的很棒,小康哥哥很喜歡,你可以把它送給我嗎?”
小華點點頭,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甜甜的笑意。
大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康乃文,對他說:“小康,你陪小華畫畫,我送小韻出去。”
他送我走出醫院。沉默了很久,他才問我:“你奶奶病情怎樣?”
“很糟糕。”我說,“食道癌,是絕症。”
大熊鎖著眉頭,伸出雙手想給我一個安慰的擁抱,但雙臂最終僵在空中,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壓抑的悲傷終於流淌出來,在這個安靜的角落裡,我哭了。
他抱住我,很用力地抱住我,好像他再用點力,我就會土崩瓦解。可是,我卻願意讓大熊緊抱著我,就算粉身碎骨,我也情願。
“為什麼是奶奶?她才六十歲,為什麼會得絕症?”
他輕拍我的背,一言不發。他默默地拭去我臉上的淚,說:“笑著回去,不要讓奶奶看到你這副模樣。”
他說不放心我,堅持送我回去。回到茶樓,我看到小姑正在跟媽媽聊天。
大熊將我送回茶樓就走了,說要去取一筆匯款。小姑見我六神無主,問道:“小韻你怎麼了,見到你姑都不笑一個啊?我親自來接你和焰子去我家呢。”
我把化驗結果交給她們:“醫生說奶奶得了食道癌,中期。”
小姑一聽,當場失聲痛哭。媽媽緊蹙眉頭,仔仔細細把化驗表看了一遍,問我:“醫生怎麼說?”
“醫生讓你們儘快選擇治療方法。”我對她們說,“你們商量一下吧。不要太難過了,得了這個病,我們就要做好心理準備,盡到兒孫責任就是。姑,我改天再和焰子哥哥去你家玩,我先上樓睡會兒。”
我又渾渾噩噩地在**躺了好幾天,直到有天大熊給我打來電話,他的語氣焦急而誠懇:“小韻,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什麼事?你說吧!”
“我們的‘辰星’紅十字會出了點賬目問題,我現在正在警察局協助調查。你能不能幫我去接我弟弟?”
“好的。到底出什麼事了,嚴重嗎?”
“小韻,你聽著,我弟弟叫林若森,紅星小學三年級一班,五點下課。今晚我可能回不去了,我爸媽都不在家,你能不能把小森接到你家,幫我照顧他一晚?”
“沒問題啊!”我忍不住好奇地追問:“你到底怎麼了?你為什麼會在警察局?你沒事吧?”
大熊說沒事,只是點小問題,很快就能解決。
我踩著單車趕到紅星小學,找到小森的教室,站在門口等他下課。當老師從裡面出來的時候,我說:“我……我找林若森。”
那位素面朝天、身體被旗袍裹成一隻花瓶的女老師朝教室裡尖聲尖氣地叫道:“林若森,有人找!”
很快就從教室裡探出一顆大大的腦袋,我問他:“你是小森嗎?”
小傢伙點點頭,揹著一隻大得不成比例的蜘蛛俠的書包。我說:“我是你哥哥的朋友,他今天有事不能來接你,我是替他來接你回家的。”
小森從教室裡蹦出來,熱情地拽著我的手,一邊走一邊說:“我見過你的,你家開茶樓,就在我家對岸。”
九歲的小森是個聰明機靈的傢伙,雖然年紀小,但知識面廣泛,一路上,他跟我探討宇宙的起源、恐龍的滅亡、轉基因植物、奧斯卡獲獎影片、近日如火如荼的“美伊戰爭”。
晚上,我看著小森寫完作業,然後帶他洗澡睡覺。我擔心他一個人怕黑,索性不看電視了,早早地陪他一起睡覺。他輕輕趴在我的臂彎裡,像一隻憨態可拘的貓咪。
週末,我帶焰子哥哥前往沙坪壩體育館附近的小姑家。她家是政府公寓,不算奢華倒也大氣,八十平米,三室兩廳。
今天婷婷放假了,還沒進門,就聽到一陣舒緩悅耳的鋼琴曲《梁祝》。待她一曲彈畢,我才鼓掌說:“婷婷又進步啦,彈得真棒!”
婷婷轉身看到我,興奮得仰著頭抱住我。這小丫頭今年才七歲,但是已經過鋼琴六級了。她看了看焰子哥哥,皺著眉頭問:“韻哥哥,他是誰呀?”
我捏捏她胖嘟嘟的臉蛋,摸摸她可愛的羊角辮,說:“婷婷猜猜?”
“大姨家的寶哥哥?”
我搖搖頭。
“二姨家的琦哥哥?”
我又搖搖頭。
婷婷也搖搖頭:“我猜不出來。”
我說:“他呀,是咱們老家的一位哥哥,你上次見到他的時候才三歲呢,當然沒印象啦。我來介紹吧,他叫焰哥哥。”
焰子哥哥一邊傻笑,一邊誇讚道:“城裡的小姑娘就是多才多藝,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哪像我們農村裡的小孩子,個個灰頭土臉,腦殼頂上都是腳印,成天只知道打土仗、爬樹、捅馬蜂窩。”
小姑招呼我們坐下,她把一大盤水果送到茶几上,紫葡萄、綠提子、紅心柚、青蘋果、聖女果,豐富得就像一桌水果宴。
她說:“小韻你幫我招呼焰子,我去買菜。”
我說:“我陪你一塊兒去。”
焰子哥哥也要去,我說:“你呀,就待在家裡陪婷婷練琴吧。你們四年沒見了,再不溝通,就真成陌生人了。”
菜市場不遠,就在公寓小區的後面。我想起婷婷的話,問小姑:“你有沒有把奶奶的病情告訴大姑和二姑?”
她搖搖頭,嘆道:“告訴她們有什麼用?這麼多年你又不是沒看到,她們哪有真正關心過老婆子?遠嫁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回來看過她一眼。所以啊,不說也罷。”
小姑愁容滿面,好像瞬間蒼老了許多。當年的小姑是人人仰仗的戲班班花,追求她的男子從村口排到村尾。雖然如此,但我知道,她從來只對駱煬情有獨鍾。
我們買了蹄膀、蟹黃、青魚、餃子、萵筍、青菜,然後打道回府。我突然想起什麼,一個熟悉而又遙遠的名字在我腦海裡打轉,我問她:“你知道杜墨梅是誰嗎?”
哼著小曲的小姑戛然而止,詫異地瞪著我:“你問她做什麼?”
“總覺得很熟悉,好像曾經聽到過這個名字。”
她說:“杜墨梅,不就是焰子那個忘恩負義的娘麼?你提她做什麼?”
我恍然大悟:“你瞧我這記性……我前幾天在醫院看到她了,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
雖然我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但小姑似乎很關心此事,她追問道:“你確定是杜墨梅?她是不是眉心有顆黑痣?”
我搜索記憶,那天在醫院碰到的中年婦女的確有顆美人痣,我驚道:“不會這麼巧吧?她不是去河南了嗎?”
小姑唾了一口,憤世嫉俗地說:“哼,我那幫好姐妹,是整條街出了名的探子,我一定要挖出她的來龍去脈,這個臭不要臉的賤女人。”
我想,如果當年那個拋夫棄子的壞女人現在肯回頭,焰子哥哥會原諒她嗎?那個畫“母子連心圖”的少年小華,豈不就是焰子哥哥的弟弟?
我不敢再想,我害怕越想越多。小姑看我沉思,像個疾惡如仇的俠女:“不要同情這樣不知廉恥的女人!既然你在醫院碰到她,肯定是得了絕症,病入膏肓!小韻,那時候你還小,不懂得她害你乾爹有多苦,她這一走,你乾爹就揹負了十幾年狼藉聲名。焰子出世不到一天,她就跟那臭男人跑了,焰子沒吃過她一口母奶……”
作為市委副書記夫人的小姑,肯定是近朱者赤,受丈夫影響,成天擺著一副為民除害的架勢。我說:“要讓你逮著她,非得讓她上刀山下油鍋。”
小姑賞了我一巴掌:“臭小子,我還讓她浸豬籠咧!”
聊著聊著,我們已經走到家門口。我對小姑千叮萬囑,在焰子哥哥前面一定要隻字不提。說起來小姑是我長輩,可她時時處處義憤填膺,生性衝動易生事,反不如我這個晚輩沉著冷靜,我真怕她不小心說漏了嘴。
推開門,焰子哥哥正坐在沙發上,而婷婷則坐在他腿上,神情投入地聽他講鄉下的奇聞趣事。
我把小姑推進廚房。像她這樣的“高危”人士,長著一張“記者嘴”,最好找個地方藏起來,免得走漏風聲。
焰子哥哥已經在短時間內跟婷婷打成一片,婷婷死纏著他,要他講故事。我沒趣地翻翻報紙,看看電視,進廚房替小姑打雜。
那天晚上,姑父沒有回家。他是高官,日理萬機,在我印象中很少見著他,每年只有春節串門的時候才能看到他。客廳裡貼著一張他下鄉視查民情的工作照:頭頂斗笠、身披簑衣、手持鐵鍬、褲腿高挽,親手為農民挖排水渠。那是九八年的特大洪災,長江沿岸的農田莊稼變成汪洋大海,他夜以繼日地指揮軍民齊心抗災,最後累出一身的病,而這壯舉,則成了他加官進爵的資本。
在工作照旁邊,掛著一排獎證,題著“以民為本”、“廉潔奉公”、“愛民如子”、“兩袖清風”等殊榮。
飯桌上,婷婷沒完沒了地要焰子哥哥講故事,小姑一邊斥責她,一邊喜笑顏開地說:“八月底團裡有場川劇演出,在體育館舉行,到時候你們哥倆一定要來捧場哦。”
我笑道:“川西派名角江遠春的演出,我們豈有缺席之理?”
聽我這樣說,小姑就更加趾高氣揚了:“那是!別瞧我上了年紀,這身段,這唱腔,嘖嘖,寶刀未老!”
焰子哥哥被小姑的風趣逗得樂翻了,噴了一地。小姑更來勁了,索性把碗筷一擱,退卻三步,走到客廳的吊燈下面,做了個甩水袖的標準動作,蘭花指翹得高高的,眉目顧盼,清嗓唱道:“春香!不到園裡,怎知春色如許!”
小姑真像只快樂的精靈。若是她晚生十年,現在一定是星壇裡一顆璀璨的明星。即使早生了十年,也絲毫影響不了她高貴典雅的氣質;即使做了母親,身段依然保持得曼妙婀娜,彷彿歲月在她身上不起任何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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