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淚(修正版) 25.廣州疑雲 校園 書連
蕉窗雨,風釦環,堪比冰霜寒面;
榻上雪,凝紅顏,誰人自顧垂憐?
分飛燕,戲新歡,卻在異閣同簷;
人世間,最薄倖,豈非痴人萬千?
晚上,小老頭大爺津津有味地吃著我做的川味小菜,樂得笑開了花,直誇我手藝好。
吃完飯,收拾好碗筷,我們擠在那間狹小的臥房裡看電視。原來大爺是個地道的戲迷,京劇、豫劇、川劇、粵劇、崑劇樣樣“通吃”。當即我便給他唱了段《牡丹亭》,大爺聽得又喜又樂,感嘆道:“大爺早就應該看出來呀,你這身段,不唱戲簡直就是浪費!”
唱完戲,我準備回房睡覺,小老頭大爺拉住我,說:“你等等。”
他走到床邊,撬開床底下的一塊石板,從裡面掏出一隻舊得發黑的塑膠袋,塑膠袋上還殘留著斑駁的暗紅色商標舊跡:皖南白糖。
大爺坐在**,小心翼翼地拆開塑膠袋,從裡面掏出一疊錢,零的整的都有。他拿錢在我眼前晃了晃,呵呵樂道:“孩子,你看,這是大爺的私藏,一直沒讓小剛發現。這些錢,你拿去吧,雖然沒有小剛搶你的多,但你回家應該不成問題了。”
我立刻把那錢擋回去,說:“大爺,我不能收您這錢。這錢是您辛苦了一輩子的血汗錢,您要自己留著養老。”
大爺笑道:“大爺一把年紀了,還有幾年好活呀?這些錢花不完的,又不能帶進棺材,你說是不是?”
我依然推辭:“大爺,您沒有必要替後人還債。趕緊收起來吧,要是被小剛發現了,他又要拿到外面亂花了。”
大爺只好從中抽取五張百元鈔票,說:“那你留五百,拿去買車票,這樣總行吧?”
我拗不過他,便收下了。我想想,也只能收下了,畢竟我流浪在外,沒錢寸步難行。
我剛走出大爺的臥房,一個黑影閃了進來,像一枚子彈,把我撞倒在地。那身影衝進大爺的房間,藉著昏黃的燈光,我看清楚了,他就是下午搶劫我的那個脣環青年小剛。
脣環青年闖到大爺面前,氣勢洶洶地奪過塑膠袋,恨恨地罵道:“死老頭子!你老糊塗了啦!你幹嘛把錢送給外人?”
大爺被他嚇得面色烏青,一邊撲過去搶塑膠袋,一邊哀切地乞求:“小剛!把錢還給爺爺,把錢還給爺爺!”
血氣方剛的小剛將老態龍鍾的大爺推到**,轉身便走。大爺爬起來死死抱住小剛,他火了,企圖擺脫爺爺的束縛,爺孫二人僵持了一陣,小剛徹底怒了,他竟從皮帶裡抽出一把水果刀!我嚇傻了,那把刀鋒芒直射,我有種強烈的預感,不好的事情就要發生了。
小剛嘶叫:“死老爺子,放開我!不然我一刀砍掉你的手!”
大爺沒有絲毫畏懼,衝我喊道:“快打電話,快打電話!”
當我意識到他在叫我報警時,我聽見一聲慘叫,在爭執的過程中,小剛的水果刀插進大爺的心口,鮮血噴湧。
手機從我手中掉到地上,眼下的情況讓我不寒而慄,小剛也慌了,膽戰心驚地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奪門而逃,並且順手搶走我手裡那五百塊錢。
我嚇得束手無策,先打了個急救電話,然後揹著大爺,在夜色中趕往小鎮上。
當救護車起來的時候,我的身上沾滿大爺粘乎乎的鮮血。醫務人員給大爺測了測心跳和氣息,搖了搖頭,說:“已經死了。”
幾分鐘以前,大爺還口若懸河地跟我聊天,聊美食,聊戲劇,聊六七十年代的舊中國;轉瞬間,他就死了。我不知道這場悲劇算不算是我引發的,但我想,一個家庭對孩子的教育出現危機,那也就意味著這個家庭已經出現危機,對孩子的縱容,就是給他們變壞的機會,我不想上升到社會教育的高度,我只想能發生奇蹟,大爺能醒過來,再聽我給他唱川劇。
可是已經不可能了。那晚,我在醫院太平間陪了他整夜。我給他講西南的民俗風情,我給他唱幾齣川劇名段。
第二天,我在報紙上看到小剛落網了。他搶劫的那些贓款,早已花光,分文不剩。大爺給我的那五百塊錢也被他順手牽羊搶走了,我又陷入經濟危機。這個時候,我沒法開口找我媽要錢,我擱不下面子,我不想讓她知道我現在的窘境,不想讓他知道此刻我的軟弱無助,就算流落街頭,我也不會求她幫忙。
最後,我想到了大熊,只有他才會不厭其煩地幫我。但我沒告訴他我被人搶劫了,而是說我媽為了懲罰我,轉走了卡上所有的錢。大熊二話不說,就跑到銀行給我打了一筆錢過來。我順便問他弟弟小森的情況,他說:“情況比我想象中還要糟糕。自從小森那天放學回來之後,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以前活潑開朗,現在沉默寡言,間歇性地發低燒,並且神經**,晚上常被噩夢驚醒,不管我們用什麼方式問他,他都不肯說發生過什麼事,我們誰都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我爸爸懷疑他精神受到了刺激,準備給他聯絡神經科的醫生。”
我被大熊說得心驚肉跳,小森只是個孩子,是什麼經歷讓他變得自閉沉默呢?我說:“看來很嚴重啊,那我明天就回重慶,我回去看看小森。”
大熊反過來安慰我:“沒事的,我們一家人都是醫生,我們會想辦法的,你就安心在那邊找邱焰吧——對了,這兩天有沒有他的訊息?”
“來日方長,我以後可以慢慢找他,但我現在很擔心小森,我想盡快回去看看他。我有種預感,焰子哥哥並不在蕪湖,如果他在,不可能沒有一點線索。我去過移民站和統計站,各種各樣的部門我都去過了,找不到他們的訊息。”
“嗯,那你就回來吧。”他的聲音有些疲憊,想必他是因為小森的事沒有休息好。
就在他準備掛電話的時候,我又想起死於非命的小老頭大爺,我說:“大熊!這個世界好可怕!是不是在**裸的利益面前,親情愛情友情各種感情都變得毫不重要?甚至為了蠅頭小利,都不惜要傷害親人?”
“你怎麼了?”大熊問我,“邱焰肯定是有苦衷才決定離開你的,我相信這只是暫時的,他絕不會菲薄你們之間的感情,當他沒有辦法剋制對你的思念的時候,他一定會出來找你的。”
“如果我真的失去他,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我不敢想象。”
“那就別想了。”他說,“說不定明天他就會回到你身邊呢?你回趟重慶也好,你媽挺擔心你的,她常向我打探你的下落,但我一直瞞著她。開學了,學業為重,你不要耽擱了。”
就在我決定離開蕪湖的那一天,我抱著最後的希望,來到小鎮上的網咖。我開啟蕪湖移民網,驚喜地發現有人在我的尋人啟示後面跟帖留言,留言內容讓我瞬間**澎湃。那是一個叫“吲哚乙酸”的網友留下的,內容如下:朋友你好,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裡,請保持聯絡。
看來小姑沒有騙我,焰子哥哥的確在蕪湖,真是喜從天降!我無法壓抑內心的狂喜,匆匆回覆:你好,我是發帖者,請問你真的知道他們在哪裡嗎?
我重新整理頁面,網友“吲哚乙酸”又回帖了,原來他線上。他說:他們在廣州市一家服裝公司打工,邱光福做門衛,邱焰在車間做小工。
我回複道:那你一定知道他們的詳細地址了,能告訴我嗎?等我找到他們之後,一定會立刻把感謝金打給你的。
“吲哚乙酸”回道:感謝金的事以後再提吧,你先來廣州,他們是臨時工,隨時可能更換工作。我有一個朋友是那個服裝公司的人力資源部門主管,我在幫她整理人事檔案的時候,才知道有這兩個人。我就住在廣州東站附近,還可以順便去接你呢。
我幾乎興奮得跳起來,皇天不負有心人,我總算找到線索了!我早就該料想到,遷到城南村這種窮鄉僻壤,他們沒有經濟收入,焰子哥哥上大學就成了難題,所以,他們一定會外出打工掙錢——同很多人一樣,他們選擇南漂。
我和“吲哚乙酸”互留了電話號碼和真實姓名,約定好出發和到達時間。他負責到火車東站接我並且把我帶到焰子哥哥所在的那家服裝公司,事成之後,我便付給他五百塊感謝金。
“吲哚乙酸”的真實姓名是莫永邦。
時間倉促,我來不及跟大熊商議,便自己作決定,匆匆買票,只盼望能早點到達廣州,找到焰子哥哥。
火車“咣噹咣噹”地南下,我的心情異常糾結。想想從離家出走到現在,時間雖然不長,但是漫長得好像幾個世紀,也發生了太多不可思議的事情。我老是想起那個死於孫子手中的小老頭大爺,感嘆人性泯滅的可怕。我想,我終於明白“田螺生螺為螺死,螳螂得子為子食”這句話的深刻含義了。也許這並不是小剛一個人的悲哀,而是一個家庭的悲哀,一個社會的悲哀。當我譴責小剛的同時,我就該想清楚,到底是誰讓小剛變成這個樣子的,是誰促使他走上這條不歸路的?
想來想去,最後還是想到自己。我又有什麼資格去譴責弒祖的小剛呢?小剛扼殺的是爺爺的生命,而我,扼殺了一個母親的希望,希望的謀殺,或許比生命的謀殺,來得更殘忍,更慘無人道。望著窗外那片紅土地,望著遠處越來越近的隧道入口,感覺它就像一個黑漆漆的魔洞,即將把我吞滅。
我靠在座位裡,閉上眼睛不再去想這折煞人的愁事,轉而想想即將找到的焰子哥哥,以此聊以慰藉。
白亮發簡訊問長問短,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他,只回了四個字:聽天由命。
當這四個字傳送出去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個被命運擊敗的戰俘。我告訴他,但是不管怎樣,我都不會放棄,我和焰子哥哥的愛情,就好像闖關遊戲,最難的關頭都闖過來了,絕不會敗在最後關口。
他回覆道:“我挺羨慕你們的,雖然好似歷經了八災六難,可你們絕對不會背叛對方,彼此之間的感情只會更加深刻;而我和康乃文,或許一開始就是個錯誤,結合的倉促,對彼此瞭解的欠缺,小康感情的搖擺,都使我們如履薄冰,暗潮洶湧,如果哪天你聽說我們宣告徹底破滅,你一定不要覺得奇怪。”
“或許小康需要時間。”我回復他,“你應該知道,他失去的是他的摯愛,是他的初戀,那會是一輩子的傷痛,既然你決定和他在一起,你就要做好準備,就要和他一起來面對,幫助他儘快和過往曾經做一個徹底的告別。”
白亮回覆說:“我有這個決心,就怕他自己堅持不了。我去過他家,他家被畫布、筆刷以及顏料填滿,沒有空間放別的東西。或許他的心裡就像他家一樣,被那個女孩填滿,沒有空間放別的人。”
火車抵達廣州東站,是第二天下午兩點。站務人員開啟鐵柵門,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洩閘的洪水一樣湧出站口。
我走到一個電話亭裡打電話,還沒有撥通“吲哚乙酸”莫永邦的號碼,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走到我身邊,微笑著用一口生疏的普通話問我:“請問你是江韻嗎?”
我狐疑地對他點點頭。
西裝男人熱情地跟我握手:“我是莫永邦啊!你不是要找你的親人嗎,我是來帶你找他們的。”
我恍然大悟,原來他就是那個叫“吲哚乙酸”的網友,想不到他認人挺準,這麼容易就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了我。
莫永邦一邊替我拎行李,一邊熱忱地說:“你還沒吃飯吧,我先請你吃頓飯,來者是客,就讓我儘儘地主之誼——我們去吃海鮮吧。”
我拒絕道:“不用了不用了!你能來車站接我,我已經很感激了,我剛剛在火車上吃過飯啦,真的不用了!”
莫永邦長得一派憨直,他笑道:“那好吧。我現在就帶你去服裝公司找你的親人,可別忘了你允諾過的感謝金哦。”
我想,他之所以把我當成上乘貴賓,又接站又掄行李,不過是衝那五百塊錢罷了。不過既然感謝金是我自己允諾的,就不應該有任何成見。
這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雖然一直以來都知道廣州是中國南部的一顆璀璨明星,卻未曾想象過這裡究竟是何模樣。街上的行人並不是全都滿口粵語,更多的是全國各地混雜的口音,可想而知,這是一座人口多麼混亂的城市。
我跟著莫永邦上了一輛開往海珠區的公交車。一路上,莫永邦向我詳細介紹那家服裝公司的情況,包括公司歷史、產品種類、市場方向以及未來規劃,可我只是表淺地聽著,因為我根本就不關心這些,我只關心焰子哥哥和乾爹。
下車之後,莫永邦帶著我穿過一條步行街,經過一道小巷子,再橫過一條街,來到一片偏遠的郊區。
郊區不算繁華,一條破爛的水泥公路窘境而過,兩邊是低矮的民房,隱匿在高大的芒果樹底下,道路兩側雜草叢生。那家服裝公司就位於郊區的街尾,大樓共有七層,白色瓷磚,藍色玻璃窗,黃漆鐵柵門,樓頂有一排鏽跡斑斑的鎦金字:德鑫服裝有限公司。
莫永邦笑道:“呵呵,就是這裡了。你別看這家服裝公司地處偏遠,他們的銷售業績非常好,算得上海珠區的龍頭產業呢。廣東是中國的衣櫃,服裝產業發達,是支柱產業。”
我當然知道,很多大型工廠選址並不是繁華市區,而是偏僻的地方,一是避免汙染城市環境,二是郊區地價便宜,可以隨意擴張樓盤。我只是覺得心酸,原來乾爹和焰子哥哥竟然一直在這種地方打工。
莫永邦說:“走吧,到門衛室看看去。你要找的邱光福應該就在裡面——他在這裡做門衛。”
但是,當我滿懷希望衝進門衛室的時候,坐在藤椅裡的並不是乾爹,而是一個比干爹更瘦更老的老頭。我感到失望,莫永邦也一頭霧水,問那老頭:“大伯,看門的那個跛腳老頭呢?”
那位禿頭的老大爺把耳朵湊過來,講一口廣東話:“聽唔見,大聲點!”
莫永邦扯開嗓門喊道:“看門的跛腳老頭呢?”
禿頭的老大爺口齒不清地說:“佢走啦!我係新嚟嘅,代鄧佢嘅!”
老大爺的話讓我的心裡的弦再次繃緊。莫永邦對我說:“他辭工走了。你彆著急,我們去人力資源部門查查檔案,看他們去了哪裡。”
走進服裝公司,裡面的格局很獨特,四面是樓,中間是一個露天方形小院,小院裡種著鬱鬱蔥蔥的魚尾葵、棕櫚、芭蕉、椰樹等亞熱帶觀賞植物,跟公司外面那一片荒草叢生的景象迥然不同。莫永邦帶我走進電梯,來來去去的身穿“德鑫”標誌藍色制服的工人,看到莫永邦,都畢恭畢敬地叫他“邦哥”。
樓上傳來一陣機器的轟鳴聲,應該是車間的聲音。莫永邦帶著我來到四樓,穿過走廊,徑直走向最邊上那間“人力資源辦公室”。莫永邦敲了敲門,裡面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進來!”
莫永邦推開門,點點頭示意我跟進去。坐在辦公桌邊那個穿白色公關服的女人應該就是他的朋友了,她看到莫永邦,笑道:“呦,我以為是哪位呢,原來是邦哥啊。找我有事?”
莫永邦並不客氣,自個兒坐到沙發裡,架著二郎腿,抽著雪茄說:“艾達,邦哥想託你辦件事兒。你幫我查查你們公司剛走的門衛什麼時候辭職的,他去哪裡了,順便幫我查查一個叫‘邱焰’的員工。”
名叫“艾達”的女人瞅了我一眼,笑道:“查個屁啊,昨天剛走的!這年頭,廟小神大,留不住人。我們金老闆剛剛還在給我施壓呢,說我管理不當,造成公司員工流失,只有出沒有進,說再沒好轉就讓我滾蛋!姓金的站著說話不腰疼,福利待遇又低,工作環境又差,做人又那麼刻薄寡恩,他還淨把責任往別人身上推了!”
莫永邦示意我坐下,扯了扯領帶,說:“艾達,你急個屁呀!天塌下來還有你們老金頂著呢!大不了邦哥再給你帶人進來,中國人口壓力這麼大,還怕找不到勞動力?對了,你說,那姓邱的兩爺子去哪裡了?你有他們的電話號碼嗎?”
艾達呷了口咖啡,憤憤道:“我怎麼知道他們去哪裡了?你以為我們公司是工作介紹所,還幫辭職員工找新工作,送他們跳槽嗎?神經病!”
莫永邦眼光有點狡黠:“那他們有沒有說辭工原因?”
“猴子上樹——心高唄!當然是嫌工資低啦!”艾達冷嘲熱諷道,“姓莫的,你今天吃錯藥了?那兩爺子跟你沾親帶故嗎,這麼關心他們?”
“當然沒有跟我沾親帶故,不過,他們跟這個孩子沾親帶故嘛!”莫永邦指著我說,“人家大老遠從重慶一路找到廣東,湖北、安徽,找了不少地方。那兩爺子是三峽移民,是為社會做出貢獻的特殊英雄,你就不能態度好點?你就當做件好事,幫幫這孩子,舉手之勞嘛!”
艾達悶哼了一聲,笑道:“邦哥,Sorry!我也很想幫他,可我真的無能為力。公司每個月的流動員工不少於五十個,我們這裡都不留離職員工的檔案和聯絡方式,他們走了就沒訊息了。”
我感到失落。為什麼每次都是這樣,明明已經看到了希望,卻總是以失望告終。我就像一個落水者,每次拼命好不容易游到岸邊,一潮來襲,我又重新掉進大海,如此反覆,直到我殫精竭力。
艾達眼珠一轉,對我說:“誒,小兄弟,不如你先暫時留在我們公司頂替邱焰的那份工作,一來有個住的地方,二來還可以掙點錢,三來你可以發動他平時接觸的那些同事關係尋找他,說不定能找到線索呢!”
我正想一口答應,莫永邦截斷我的話頭,說:“艾達,你又犯職業病了?見到一個人就想拉進公司?人家是在校大學生,還得趕緊回去上課呢,再說了,人家是高材生,他怎麼可能窩在你們這個破公司?”
我應允道:“沒關係,我同意。反正我現在身上也沒什麼錢了,我就在這裡做一份臨時工,有個安身的地方也好啊。再說了,艾達姐說得對,尋找邱焰的唯一線索,就是他工作時接觸過的同事,也許他們能幫我呢。”
艾達一邊滿意地笑著,一邊卻口是心非地說:“小兄弟,我跟你開玩笑呢,你還真願意留下來啊?”
我說:“如果我在這裡做一份臨時工,你們可以幫我發一份尋人啟示的傳單嗎?我想,一個企業的力量,總大過我一個人的力量。”
艾達一口答應道:“沒問題,沒問題!我們的廣告宣傳部每天都要列印成千上萬份銷售傳單,大街小巷,見人就發,我跟他們說一聲,把尋人啟示打在廣告傳單上面。”
這筆“交易”,就這麼簡單而又草率地達成了,沒有一紙合同,全是口頭承諾。雖然乾爹和焰子哥哥已經離開了這家服裝公司,但我依然相信,既然焰子哥哥曾經在這裡打工,那他一定或多或少認識了一些朋友,他跟同車間的同事,一定或多或少有聯絡,再加上艾達答應幫我做廣告宣傳,我一定能找到他們。
莫永邦愧疚難當地對我說:“小兄弟,真對不住啊,讓你白高興一場。既然沒找到你的親人,感謝金我就不要了。你不要著急,或許他們到別的地方打工了,你慢慢找,一定能找到的。”
莫永邦離開之後,艾達帶我到員工宿舍安置行李。
員工宿舍在地下樓層,不透光線所以黢黑陰暗,不通空氣所以悶熱難安。
當我走到宿舍門口的時候,眼前的情景讓我不寒而慄:所謂的員工宿舍,其實是一間地下室,沒有門窗,零星點綴著幾盞小燈泡,光線微弱得讓我看不清裡面的任何擺設。地下室裡傳來人群的喧鬧聲,迴音聽起來很遙遠,地下室的面積一定很大。
艾達見我極度詫異,尷尬地笑道:“不好意思,我們公司資金不足,員工宿舍樓正在籌建中,反正你是臨時工,就委屈委屈,跟大夥兒擠一下吧。”
艾達把我送到宿舍門口就走了。我忐忑不安地走進這間既像牢獄又像貨倉一樣的地下室,地下室呈狹長形,兩邊的牆壁掛著的燈泡像路燈一樣,延綿伸向遠方,一眼望去,地下室竟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地上鋪滿涼蓆,不留一寸空地,每人各“佔”一塊領土。擠在這間難民安置所一般的“宿舍”裡面的,有光膀子的男人、啼哭的嬰兒、打麻將下棋尋歡的少年、聊天甚歡的女人、抽著土煙並且詭異地看著我的老人。
我感覺事情不對,為什麼這裡各個年齡層次的人都有?為什麼大白天他們不到車間工作而集體待在宿舍裡?為什麼他們看我的眼光那麼奇怪而恐怖,眼裡充滿惶恐又迷茫的神色?但我轉念一想,農村人拖兒帶女攜父母來打工並不奇怪,上夜班的人白天待在宿舍也不奇怪。
我顧不了那麼多,當務之急便是趕緊找一塊屬於我的“領土”。我沒想到堂堂一家服裝公司,居然連員工宿舍都沒有,讓大家住在這麼簡陋的地方,連一張床都沒有,還得打地鋪。我硬著頭皮擠進人群,四處搜尋,已經沒有半寸空地。我在堆滿雜物以及飄著汗臭的“隧道”一般的地下室裡不斷向前走,走到盡頭,仍然沒有空餘的地方。
就在我四處徘徊的時候,我看到牆角處有一層小閣樓,通向小閣樓的,是一架木板梯。我抱著最後的希望,爬上木板梯,希望能在閣樓上找到一點可以安身的空間。
閣樓不算大,但也不小,約有三十平方米,跟底下那片烏煙瘴氣比起來,這裡簡直就是天堂!閣樓有窗戶,有陽臺,有各種各樣時尚奢華的傢俱裝置,有隱約的香水味道,有灑進來的明媚的陽光。底下人山人海,而閣樓上,空無一人。
我決定在這裡安置行李,突然下面一位老婆婆對我說:“不要去上面,快下來,那是班長住的地方,班長不允許任何人上閣樓!”
原來閣樓已經有主人了,我正準備下去,房間裡面傳來一個渾厚的女人聲音:“誰呀,進來吧!”
我走進去,之所以我沒看見她,原來她躺在一張背對著門口的高高的藤椅裡抽菸。她看上去高挑而且消瘦,平躺在藤椅裡,雙腿架在茶几上,她穿著穿一襲大紅色的的開叉旗袍,大腿白皙而修長,腳上穿著棗紅色高跟鞋,散發著一股血腥的氣息;她的頭髮又長又黃,像沒營養不良的枯槁稻草;她化著濃濃的煙燻妝,面色頹然,可是瞳孔卻炯炯有神。
眼前這個女人讓我有種說不出的厭惡,我厭惡她的濃妝重彩,厭惡她的一身煙味,厭惡她住這麼豪華奢侈的房間,卻眼看著下面的人們像牲畜一樣被圍囿於陰暗潮溼的空間。她絕不像我所見過的女孩子那樣清純漂亮,雖然她有一張俊美的臉蛋。
她一邊吸菸,一邊染指甲,一邊頭也不抬地對我說:“你是新來的?交一百塊住宿費,然後到後倉去領棉被竹蓆。”
我把錢遞給她,她這才抬頭掃了我一眼,她站起來,彈了彈菸灰,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把那一百塊錢擋了回來,突然陰柔地笑著,她塗得黑黑的嘴脣,像中了七星海棠劇毒似的。她的嗓音渾厚得像個男人:“樓下哪裡還有空間給你住呢?不如你跟我住在一起吧。”
她的笑容有點可怕,於是我把錢遞給她,急於離開這裡,“我還是去樓下吧。”
她竟然拽住我的手,沒想到她一個女人,手腕力量那麼大,我嘗試擺脫她的手,可是沒有成功。她笑道:“多俊的一個帥哥啊,姐怎麼捨得讓你跟一群烏合之眾住在一起?”
她看我有些膽怯,便鬆開手,踏著貓步給我倒了杯紅酒,請我坐到沙發裡休息。然後,她開啟書桌上那架復古的歐式黑膠唱機,播放著一首又抒情又憂傷的《SoundTheBugle》,布萊恩?亞當斯帶著哭腔的演唱令人心碎。她一邊飲著紅酒,一邊搖擺著曼妙的身體,在歌曲中陶醉著。
在房間裡,這個一身鮮紅的妖豔女人,好像一叢正在燃燒著的火焰,奪目並且刺眼。
或許因為舞曲的渲染,她的眼神變得悲傷,她問我:“為什麼來這裡?”
我雙手捧著高腳杯,一口沒喝。我想了想,回答她:“我來打工。”
妖豔女子**嘴角淺淺一笑,她的臉由於太瘦削,微微凹陷,她的眼睛很漂亮,鼻樑高挺,其實如果她不化濃妝,倒有點費雯?麗的感覺。她喝了一口紅酒,說:“看你一臉書生氣,還是個學生仔吧?誰叫你出來打工的?又是誰帶你來這裡的?”
“我自己來的。”我說,“沒人帶我來這裡。”
她似乎對我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索性關了音樂,坐到我身邊,說:“這個年頭,社會不好混,怎麼不多上幾年學,多學點東西?你看看下面那片人,混得出一個人模狗樣麼?”
我感慨道:“是啊,看到他們,我也覺得挺寒心的。我來自農村,從小就見過那些‘南漂族’,總是在電話裡對父母說自己混得有多好,叫他們不要擔心,報喜不報憂;可今天,我總算看見了,原來他們過得這麼辛酸,這麼狼狽,連住的地方都沒有,這個社會太殘酷了。”
她的語氣似乎在責備我:“那你還來這裡?”
“我是來找人的。”我說,“他們是三峽移民,失去了聯絡,我從重慶一直找到這裡。他們曾經在這裡打工,一個叫邱焰,是我哥,一個叫邱光福,是我乾爹。我乾爹之前在這裡做門衛的,你見過他嗎?”
她迷惑地說:“什麼邱光福,沒聽說過。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是不是莫永邦帶你來的?”
“是啊,你認識他?”
“我……不認識他,他是艾達姐的朋友,見得多了,也就記住了。這裡從來沒有來過什麼姓邱的,你找錯地方了。你相信我,我在這裡四年了。”
“怎麼可能?莫永邦為什麼要騙我?”我有些詫異,“那我不留在這裡了,我這就走。”
我剛走到閣樓的木板梯上,一個啤酒肚男人走上來,堵在樓梯口,不讓我下去。我回頭看了看妖豔女人,她愜意地喝著紅酒,裝作沒看見。我隱約感到有些恐慌,那男子聲如洪鐘:“你別聽那臭婊子胡說八道,她不是人事部的,根本不瞭解員工情況。你放心,邱光福的確曾經在我們公司做門衛,我親眼見過他,一條腿瘸了,兒子叫邱焰,曾在車間做產品統計工作。”
妖豔女人懶懶地插了一句:“老孃是這裡的班長,專管樓下那群農民工的,我還不瞭解情況?他們當中要是有一個我叫不出名字,老孃免費讓你做三晚上!”
啤酒肚男人咬牙切齒,恨不得衝進去扇她兩巴掌。無奈之下,他只得對她擠眉弄眼一番,然後憤憤下樓。
紅衣女人冷冷地對我說:“你走不了的,進來吧。先待在我這裡,瞭解一下這裡面的情況。”
她的話讓我感到詫異和不解。我走回屋裡,她對我耳語道:“記著,明天業前培訓的時候,什麼都不要想,就想著你要回家。”
我怔怔地看著她,覺得她那妝容頹靡的面孔背後,隱藏了許多的祕密,讓我感到困頓不安。
| | | | | | (翻頁用上下箭頭鍵)
猜你喜歡
書連除在首頁推薦優秀的原創同志小說外,會同步在書連微信公眾號:書連 和書連官方微博:書連讀書 喜馬拉雅電臺:書連 三家公眾平臺為網友推薦優秀的原創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