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渙微微一笑,並不回答我這個問題,“本來不想讓你發覺我來的,可自從腿受傷後,輕功就大不如從前了。姐,我應該沒吵醒你吧?”
“為什麼不想讓我發覺?”我也同樣沒回答他的問題,凝視著他那張僵硬得有些勉強的笑臉,心裡難以抑制地升起一股異樣感,“清渙,如果你想避開我的話那就避好了,一直避到你可以心平氣和地調節好自己的心態,否則即使見了我你也會難過的,不是嗎?”
“我並沒有想躲避你。”清渙聽到我的話後怔了一怔,視線在我臉上打轉好幾圈,最後像是確定了什麼,立刻孩子一般地笑了出來,光彩滿溢,“姐,我之前只是怕你見到我後會有別扭的感覺才一直躲著的,如果知道你都不在意了,那我剛才也就會大大方方地進來了。”
真的?我猶疑地望著他。
彷彿猜到了我心裡的想法,清渙上前兩步,走到我床邊,輕輕點頭,“我的確是想了很久才發覺到的,姐,只要你心裡不在意就好,我已經沒關係了,也已經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你說的話我都記住了,我知道,有些事情是自己窮盡一身的努力也做不到的,剩下的,就只有做自己能做的。姐,如果以後你想要幹什麼,那麼我幫你,你若想要殺什麼人,就由我來殺,如果你想去遠行,我也會陪你……這樣的話,你就不會再拿以前那一套來拒絕了吧?”
“清渙……”我心裡不禁震了震,思緒萬千,“你就不怕我會因此而利用你嗎?”
“呵呵,”他笑得很開心,眼睛閃亮閃亮的,“如果你想利用我的話就更好,我只怕你會什麼都不讓我做,什麼都不讓我幫。”
“滴答”,他黑色髮絲上的一滴雨珠順著臉頰滾落,滴在了我的臉上,清渙伸手抹去那滴水珠,動作如羽毛一般的輕柔,很快又收回了自己的手,謹守禮教,他後退一步,笑容完美,“姐,你想我永遠做你的弟弟,那麼,我就只做你的弟弟。”
永遠,只做弟弟。
身上的傷口恢復得很快,比我想像中要快多了,只是短短的三天,就已經能下床行動了。看來那天晚上雖說血流得多了點,但被刺到的傷口卻不怎麼深。可是,即使能下床了,身體卻還是很虛弱,稍微跑兩步就會氣喘吁吁的,三天來,除了在**休息養病,就是在院子裡晒太陽發呆,日子過得很無聊,可是,卻很安詳。
然而,在同樣的時間裡,比起我身體的恢復速度,更快的卻是流言傳播的速度。沈琦瑾的死,在整個孜祁國引起了軒然大波,詳細的情形我並沒有去打聽過,只知道事情被傳成很多個版本,有說沈琦瑾自盡的,有說展翼翔殺妻的……最開始只是一個小小的謠言,但在這麼短短的幾天,就差不多搞得人盡皆知,其他城鎮有沒有聽到這些我還不清楚,至少在京城裡的情況就是這樣的。紛雜多樣的說法,而無一例外的,就是矛頭全都指向展翼翔。
十多年前的那一樁婚姻,名震天下的第一美人,少年得志的英挺將軍,再加上翟倫帝親自指婚,那幾乎可算是多年來最為轟動的一件大事。可是,有多少個人知道了這樁婚姻,就有多少個人知道,甚至目睹了展翼翔那時幾乎可稱為大不敬的舉止——以一介武夫的身份冷落了皇室公主十九年,甚至以駐守邊疆為藉口遠離京城,在荒蕪之地另娶偏房……
這樣子的前事擺在眼前,百姓的同情自然都是放在那香消玉殞的沈琦瑾身上,不,不應該這樣說,我抬手遮了遮那刺眼的陽光,嘴角嘲諷地勾起,與其說把同情放在了孃的身上,更不如解釋為民心都已經不可動搖地聚集在沈家。
仁愛大度用來形容沈家,而留給展翼翔的只怕都是負心男子,目無皇室的惡名吧!
呵呵,沈墨翎啊沈墨翎,展翼翔他削弱的你的兵力,你就毀掉他的民心?不得不說你這一步走得實在是漂亮,作為一個幕後者,無論這事成功與否都不會影響到鋝王的聲譽。那天晚上若不是展遙他及時趕來,只怕我也已經被成功地滅口,永絕後患了吧?不過真可惜,我閉上眼緩緩平定自己的呼吸,暖暖的陽光灑在臉上,可瞳孔中卻是一片冰冷,沈墨翎,無論這件事是不是娘自願的,但這筆賬都毫無疑問該算在你頭上!
“小姐,你在外頭已經站了好一會兒了,要進屋去休息一下嗎?”
聽到身後楊柳的聲音,我收住了腦中複雜的思緒,朝她搖頭微笑,“楊柳,我不是那麼嬌弱的人啊,這幾天走動的時間已經夠少了,今天早上看了看,身上的傷也好差不多了,我還是多走一會兒的好。”
“是。”楊柳點頭,又走了幾步路,她彷彿突然想到了什麼,紅撲撲的面頰上添了一份遲疑,咬了咬脣,終於還是輕聲開口,“小姐,有件事我覺得還是跟你說一聲比較好。”
“嗯?”
“將軍,將軍他這幾日幾乎天天都會來西廂,小姐因為常在屋裡休息所以並沒有發覺。”楊柳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臉色,慢慢道,“將軍每次來都會去公主的房間待上好長一段時間。”
哦?我微挑細眉,冷冷地笑了笑便移開視線,這算什麼?難不成是你展翼翔良心發現了?還是想演戲演給誰看啊?可這種貓哭耗子的假慈悲我可不屑!
轉了方向往孃的臥房裡走去,驟然想到身後還有人跟著,我回頭道,“楊柳,你先退下,我想自己一個人去孃的房裡看看。”
“是。”
暖風拂面,院子裡花香四溢,沁人心脾。
我抬手綰了綰散亂的烏髮,一路直走到孃的臥房前,懶懶地倚在敞開的門面上,裡面坐著的那人果真熟悉萬分,我似笑非笑地輕輕敲門兩聲,“有展將軍的來臨,西廂還真是蓬蓽生輝啊,一直忙碌非凡的大將軍如今怎麼這麼有空啊?”
展翼翔身體一動不動,依然側著身子坐在那邊,語調冷冷的,“怎麼,你連那一聲‘爹’都省下了?”
“呵呵,你還會在意這種小問題?”我慢吞吞地跨進屋裡,四周的擺設一點變化都沒有,只可惜,住在裡面的人卻已永遠都見不到了,努力忽略空氣中瀰漫的那一份傷感,我自行找了個位子坐下,雙眼一眨不眨地盯住展翼翔,“以前都沒見你這麼深情過,如今人都不在了,你何必擺出這種樣子?”
“……”展翼翔緩緩轉身,目光凌厲。
“大將軍,你一直窩在這個地方好嗎?你總不會不知道外頭把你傳成什麼樣子了吧?”我聳了聳肩,無視他的目光,“不論你在這裡怎麼悲傷,外面的人可是看不到的。”
“我承認,在琦瑾和權勢之間我選擇了權勢。”頓了頓,展翼翔的聲音又在屋內響起,“可是,我從沒想過要她死!”
“可她還是死了。”雙手交叉擺在腿上,他越嚴肅我越輕鬆,“展將軍,孃的死絕不單單是因為沈墨翎逼她,這其中少不了你的‘功勞’!”
“……”展翼翔沉默,撇開了頭,許久之後才開口道,“如果知道琦瑾會這樣,我就……”
“你就怎樣?”見他停下聲音,我好笑地看著他,目光嘲諷,“你就不會冷落她十九年,你就不會娶鍾沁,還是你就不會想要去奪皇位?”冷冷一哼,我態度不屑,“別騙人了,這根本不可能!你展翼翔註定會選這條路,你展翼翔註定會是這種人!”
“……玥兒,你沒想過要站在我這邊,對不對?”
見著他複雜的眼神,我挑了挑眉,答非所問,“如今在京城你的名聲已經夠臭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不會打算來硬的吧?”
“……”
拒絕回答?算了,本來我對你的祕密就沒什麼興趣,你愛說不說是你的事。我扶著椅背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到門口,冷冷拋下一句,“我來這裡只是為了跟你說一聲,明天我會在家裡為娘辦一個小葬禮,隨你參不參加。”
“……別人只會以為我們展家逼死了公主還在那邊惺惺作態。”
“別人怎麼想關我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