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真是個大驚喜不是嗎?難得我這時候還有興致露出笑容,主要是因為狼群已散,而且這種事也跟我無關,轉頭朝四周看了看,都沒有可以生火的東西,我失望地嘆氣,本來在晚上生個火還可以防止野獸的靠近,這下好了,都已經要露宿野外了,更過分的是要在樹上睡覺,啊,我的運氣怎麼這麼背?
轉身面向沈墨翎,我雙手抱胸,一點都沒有要去扶一扶的意思,“你可以自己走嗎?這裡都是血腥味,很容易引來一些危險的動物,我們得換個位置休息。”
他怔了怔,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雙手撐地站起來,身體搖搖晃晃的,看到自己連站都站不穩,沈墨翎嘴角揚起一抹苦澀,“自己走可能有點麻煩,玥兒能幫忙扶一下嗎?”
不幫你難不成把你丟在這兒?說的盡是廢話!我心不甘情不願地上前兩步,拉過他的手把他扶在肩上,唉,好好地在家享享清福不挺好,怎麼會落在這兒淪為苦力的下場啊?
一腳深一腳淺的,累得我額頭都滲出了汗水,感覺肩上那人越來越重,在走了好長一段路後,我實在受不了了,放下沈墨翎,我擦擦汗,重重地呼了口氣,“好了好了,就在這兒坐會兒吧,想睡覺的話就自己跳上樹。你那條腿雖受傷了,可上樹的能力應該還有吧?唉,還得在這兒住上一宿才能離開,我果然倒黴!”
“和我在一起很倒黴嗎?”沈墨翎聞言斜瞅著我。
當然倒黴!和你在一起就已經算是件壞事了,更糟糕的是還要我照顧傷者,能不倒黴嗎?我儘量壓下心中的不耐,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和藹可親些,“玥兒只是覺得要露宿在這種沒床沒被子,甚至也沒有食物猶如荒野一樣的地方……這種事,怎麼想都不會讓人高興。”
“呵呵。”沈墨翎意義不明地笑了笑,自行找了個舒適的位置挪了挪,靠著一棵大樹沉默不語。好一會兒,在四周只剩下風聲蟲鳴持續灌入耳中時,沈墨翎突兀地嘆了口氣,嘆息很輕,可在這樣的靜謐中顯得是那樣厚重,“其實,我在小時候就已經知道玥兒你的存在了。”
我很想把這句話當作是他在自言自語,但那雙隨著聲音一起射來的璀璨綠眸是那麼明顯地證實著沈墨翎在跟我說話,我只有硬著頭皮開口,“真的?”
“嗯。”沈墨翎的笑容不似往常那樣凝重,輕鬆隨便,“那時候於丞相除了教你和展遙,每天還會到皇宮來教教我。對你的印象實在是很深,因為丞相嘴裡常常會提到你,聰明,能幹,活潑……呵呵,我不止一次地在腦中想像,那麼多複雜又矛盾的特點結合在一起,究竟會是一個怎樣的女孩。”他頓了一頓,好似在回憶什麼的神情,“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是在那條小道上吧?老實說,我有點兒意外,跟於丞相描述的根本不一樣,你既懂禮貌也明規矩,說話溫文有禮……”
“知道是鋝王殿下的馬車後我怎麼還敢沒禮貌?”越聽他的話越覺得頭皮發麻,依照這種膩人的氣氛看來,若是繼續讓他說下去,很可能最後會收不了尾!他會說這番軟綿綿的言語不會是想**我?開口打斷了這種讓人連雞皮疙瘩都會立起來的談話,趁早轉移話題,我微微一笑,“能得到先生的賞識一直都是玥兒的榮幸!”
沈墨翎臉上的神情是那麼明顯的怔愣,他望向我的目光甚至還帶了些不可思議,不過這狀況也只是片刻的工夫,他很快就仰頭哈哈大笑,笑得連胸腔都在震動,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嗡嗡作響。“果然是個有趣的人,你猜到我在想什麼了?”
他的話還真直白,我尷尬地揚脣,“怎麼會?鋝王殿下的想法豈是我能猜測出來的。”
我一直無法想象他那樣的人會這樣笑出來,那麼冷靜,那麼自負,那種似乎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充滿算計的人竟然也會像這樣肆無忌憚地大笑,真的有點兒,不敢想像!
沈墨翎慢慢收住笑聲,轉頭盯住我,眼神已經跟剛才完全不同了,眸光中那層蒙朧的東西消失不見,沒有深情,沒有溫柔,只剩下精明高傲,甚至還帶有一種我說不出來的古怪,“玥兒,你有想要過什麼東西嗎?對某一樣東西異常執著,無論如何也想要得到,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要得到的東西?”
這種問題讓我怎麼回答?撇撇嘴,我順勢推回,“鋝王殿下有嗎?”
“呵呵,”沈墨翎眸光一閃,並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反問,食指緩緩叩擊著地面,一頓一擊,“每個人總有那麼點兒想要的東西,只是野心大野心小的問題,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貪婪是每個人都有的,比如說,女孩子總是想著要嫁一個如意郎君,或者嫁入富貴人家……”他停下了聲音,直直地鎖住我的雙眼,似玩笑似認真,“玥兒,你有過這種想法嗎?或者,你甚至有更大的夢想,不單是富貴,還想著權勢……”他瞥見我滿臉都寫著單純和無辜,絲毫不以為意,又是勾脣一笑,“玥兒,你有想過要做皇后嗎?”
唉,不把這層紙捅破你就是不甘心對不對?非得把我裝得那麼辛苦的無知的表情完全從臉上拉下來不可嗎?就知道和沈墨翎單獨處在一起絕對是個糟糕到極致的錯誤!我大大地嘆氣,就這麼想把話說明白是不是?微微挑高了眉,我從正面望著他,並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儘量真誠,“鋝王殿下,我從來沒想過要和你站在敵對的立場,我不想做你的敵人,一點都沒有想過。”
“……”看著他依然讀不出情緒的淡笑,我無奈地聳肩,話說到這裡已經很明顯了,跟他拼來拼去這種事情我不願意去做,不想和他敵對是事實,可是,我同樣也不想插手這亂攤子,同樣也不想站在他這一邊。
黑暗在四周浸潤得越來越深,月光下的樹影把這份夜幕裝點得有些森然和恐怖,颯颯的冷風咆哮聲,索索的葉片摩擦聲,還有那些稀奇古怪的鳥啼蟲鳴……萬籟俱寂中突兀的聲響讓人的每個毛孔都異乎尋常地**,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胸口的心臟那一顫一顫的跳動。
在這一片空曠中沒有絲毫火光的溫暖,只有蒼穹上那抹淡淡的月光斜斜地投射下來,冰冷而淡涼,沈墨翎的臉龐因頭頂上樹葉的影子而呈出一片斑駁的陰影,這使得他本就複雜的情緒看上去更為高深莫測。他的頭半低著,似在沉思似在醞釀,正在我考量著要不要再說上幾句的時候,沈墨翎猶如慢動作一樣地抬起了頭,望著我,然後,用了他最平常的表情笑著點頭,“我知道了。”
我默然地回望他一眼,低下頭後不再對這個話題多作談論了。
當時的我,雖覺得氣氛有些奇怪,可也沒過多地去在意,因為我覺得我已經將自己的立場表示得很清楚明白了。毫無疑問,沈墨翎是個聰明人,能少一個敵人就儘量少一個敵人,況且我的存在也不會危害到他什麼……我承認,這種想法是我犯的最致命的一個錯誤,我錯估了沈墨翎這個人,我錯估了他那種必須一切盡在把握中的狂霸。
致命的錯誤產生了致命的打擊,這個後果在短短的一天之後就如噩夢般地展現在我眼前。那是一種結束,也同樣是一個開始。腦中想到的依舊是那句話,有些東西,避無可避。
在那之後我才知道,或許這一晚他說的話,是在給我最後的機會,最後的試探。
而我,無疑錯失了。
這天夜裡,我很快就跳上了樹進入睡眠,野外的環境雖然苛刻,但我還是安安穩穩地睡到了天亮。草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在搖搖欲墜,生機鮮嫩,連紅日都才在東邊顯出隱隱的一角,在睜眼沒多久後,於路和沈琦瑾就帶著一大隊人馬在這個地方找到了我們。
雜草叢生,道路崎嶇泥濘,路上還常常會有連立的大樹幹擾視線,也真辛苦他們能這麼快找來這兒,看到我們兩個都安然無恙的時候,於路明顯舒了口氣,可一見到沈墨翎那條受傷的右腿,於路剛剛緩和的臉色又在瞬間鐵青。
“玥兒,你沒事吧?”沈琦瑾滿臉的擔心憂慮,從馬背上跳下後就快步移到我身邊,把我裡裡外外,上上下下地仔細打量個遍,在確定我沒有受到任何損傷後才放心地吁了口氣,轉而一笑,“在這裡睡得很不舒服吧?要不要回去再休息一會兒?”
真是知我者莫若母,用力點頭,我軟綿綿地把腦袋膩在沈琦瑾香噴噴的玉頸上,“要,當然還要去睡一會兒,在這地方待了一夜,睡得一點都不舒坦。”
“呵呵,那我們馬上就離開吧。”
一行人就這麼騎著馬從皇家獵場離開,於路和沈墨翎似乎在馬隊的後頭低聲討論些什麼,我只是淡淡瞥了眼,就轉過頭繼續和娘聊些有的沒的,從獵場到鋝王府並不算遠,我不斷地打著哈欠,一會兒時間,就到達了鋝王府。
於路他們自是扶著沈墨翎去休息了,又忙太醫又忙抓藥的,而沈琦瑾陪著我去廂房休息,我在走廊上慢悠悠地邁著步子,懶散地說話,“娘,你還打算在鋝王府住幾天啊?回家好不好,我在這裡膩都膩死了。”
“玥兒不想住了?”沈琦瑾柔柔的目光望著我,笑得很遷就,“那我們明天就走吧?或者等玥兒休息一下就離開?”
“好!”
走到房間後我利落地脫了外衣後就躺在**,拉起被子蓋在身上,正要閉上眼睛睡覺,卻見沈琦瑾站在床邊,美目一瞬不瞬地盯住我看,與其說是盯,更不如說是把目光刻印在我身上,刻在臉上,刻在心上,像要把我的樣子揉進骨子裡似的。這種近乎於激烈的情緒我從未在沈琦瑾身上發現過,激烈到帶有一種異樣的悽美和絕望。
心下一凜,我硬生生壓住眼中探究的目光,努力露出平常的表情,向她奇怪地眨眼,“娘,還有什麼事嗎?”
“玥兒,”沈琦瑾伸手撫摸著我的額髮,“娘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她輕輕一笑,笑容彷彿清澈的湖中盪漾的水波,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擴散,“玥兒最想要什麼?自由,富貴,權勢之類的擺在一起,玥兒會最先選什麼?或者說,若讓玥兒為了自由而放棄其他令人豔羨的東西,玥兒會捨得嗎?”
“沒什麼最想要的。”我想了想後乾脆地回答,目光也同時凝視在沈琦瑾臉上,“娘,如果真要我說點兒什麼,那我最想要的就是幸福,無論我做什麼,都是隨心而已。”
“呵呵,”沈琦瑾聽了我的話後笑出了聲,欣慰溫柔,她摸摸我的臉,又俯身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聲音暖暖的,“好好睡一覺,醒了後我們就回將軍府。”
“娘!”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今天的沈琦瑾太反常了,說話反常,態度反常,我認真地注視住她,冷靜開口問道,“娘你今天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不想回展家?”
她停住了正欲轉身離開的身子,望了我一眼後沉默地垂下了眼,長長的睫毛擋住了她眸中的情緒,在這樣的安靜中她慢慢說道,“玥兒,我是不喜歡將軍府那個地方,但是,無論如何,總是要回去的,你不用太替我擔心。”
我看了她好一會兒才緩緩鬆開了手,她和展翼翔在感情方面的事是我最無力幫忙的,這些事主要還得靠她自己去釋懷,我能做的只有陪在沈琦瑾身邊在必要的時候鼓勵她。算了,目送著她走出房間,屋門關上的聲音傳入耳中,我輕輕闔上眼皮,呼吸越來越平緩,還是睡一會兒精力充足了再說,睡醒了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