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的很多東西都應該對你有用,而我知道很多事情,可以幫你,我什麼事都可以幫你去做,只是希望你能帶我離開。我只是想有人陪著我,有人能給予我感情。”我盯住他,用盡全身力氣地盯住他,“你可以利用我,但是,請不要拋棄我。”
一道陽光射來,格外刺眼,我勉強睜開眼,居然醒了?難得夢到前世的事,可卻在這個重要關頭醒來。我揉了揉眼,現在想起來,自己那時候的表達能力還真有問題,過於乾脆直接。但或許就是這份直接,才讓自己有了繼續生存的機會。
算了,過去的事情不應該多想,珍惜眼前才是最重要的,我望向依舊躺在**的清渙。
可能是藥效的結果,可能是體質的問題,清渙在昏睡了一天以後就醒轉了,睜開眼看到我,他勉強一笑,第一句話就是,“姐,我這次是不是丟臉丟大了?”
“以你的打法會贏才怪。”我向他輕瞥一眼,嘴角微勾,“怎麼不問我一下,那幾個人還有沒有活著?那可是你展清渙捨命放過一馬的人啊,不擔心他們?”
“呵,”清渙好脾氣地笑笑,帶了點窘迫,“姐,你想罵我就罵好了,我也知道自己有錯。只是從小到大已經習慣那種劍法,一下子沒改過來。”
沒辦法地嘆氣,我靠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坐了會兒,腦中又想起了他的腿,緊咬雙脣,該怎麼開口才好?我捏拳猶豫,可終於還是轉身面對清渙,目光熠熠地射向他,語速極慢,“你要和你說一件事,很嚴重的事,你要現在聽嗎?”
見到我難得慎重的態度,清渙愣了一愣,點頭,“有發生什麼事嗎?”
“你的腿瘸了。”
眨眼,清渙呆愣了片刻,驟而咧嘴笑道:“只是瘸了嗎?很划算啊,一條腿換一條命,而且也不是不能走了,只是以後走路會難看點罷了。”
“你不在意嗎?”我垂眸,“畢竟這其中有我的原因。”
“如果不是姐你出手的話,我就已經中毒身亡了,我理解你當時的舉動,甚至感激。”
“清渙,你很懂事,太懂事了,從小到大都這樣。”我抬頭凝視他,字字清晰,“你就真的沒有珍惜的東西嗎?甚至不在乎一下自己的性命和身體?”
“我很在乎啊。”清渙笑笑,“可現在這種狀況是沒辦法的事。”
“閉嘴!”我忍不住打斷他的隨口應付,閉眼緩了緩呼吸,“你不想說心裡的想法儘可以不說,我又不會逼問你。對我,你不用信口胡謅。”站起身,我端起桌上的藥遞給他,“這是今天的份,你既然已經醒了,那就自己喝。”
“哦,”清渙點頭,順手接過藥碗,“我昨天也有喝過嗎?可我不是昏迷……”
聲音驟停,臉色漲紅,清渙像是想到了什麼,一下子反應過來,那張臉幾乎可以滴出血來。
我挑眉斜睨他,似笑非笑,“是我餵你喝的,不謝謝我嗎?”
許久都不見他答話,我也就不再說這個話題了。清渙緩緩把藥喝完,把碗放在一邊。屋內靜得連根針掉到地上都能聽見,時間過得很慢,慢得讓人失去耐心。在沉默了很久以後,清渙突然嘆息,那一聲嘆息很輕,輕得如同空中那些透明的浮雲,虛無縹緲,“姐,我不是不在乎,只是覺得在乎了也沒用。”
我抬頭,只見清渙閉著眼睛躺在**,呼吸平緩,一眼望去會以為他睡著了,“娘她很在乎爹,可爹從沒愛過她;爹他很在乎權勢,可勝負至今仍是未知之數;姐你很在乎大公主,可大公主卻只剩三年性命……既然在乎一點用都沒有,我又何必去在乎?”
沒有想到他會開口說這話,我有些意外,只見清渙忽然睜眼望向我,嘴角微勾,“姐,我剛回到將軍府的時候,真的對你很感興趣。那個時候我以為你我會是同一類人。可是,果然啊,果然還是不一樣的。”他的目光遊離在思緒之外,最後那句話接近低喃,“姐,你和我是不一樣的,你有在乎的東西,你會有激動的時候……”
“既然什麼都無所謂,那這次為什麼會想和我一起來?”我淡淡開口。
“因為我不喜歡那個‘家’,我不喜歡將軍府。”清渙毫不猶豫地回答,“和你在一起會更舒服一些。”
“看吧,即使淡漠如你,也會有不喜歡的東西。”我站起身把空的藥碗端起,轉身開門,打算拿下樓去,走至門口時我停下腳步回頭一笑,“清渙,你只是沒有找到值得自己去執著的東西,一旦找到了,就如同你不喜歡展家一樣,你也會去喜歡會去拼命。真的,你沒必要把自己封閉起來。”
反手扣門,走出屋子,我俯望樓下熱鬧的景象,心中思緒雜亂。清渙腿上的傷勢必需要休養一段時間,這樣也好,這些時間正夠我去做些準備,部署這次的計劃。先生啊先生,或許此次的暗殺並非你一個人的意思,可是,這其中也定然少不了你的參與。可是,你又知不知道,這樣的舉動已經把我心裡最後的一點猶豫也給消耗殆盡了。
從小到大,除了西廂院裡的眾人,就數你和我最親近了,可是,十二年來的情分依然比不上那皇位,比不上這局勢,也比不上鋝王在你心裡的地位嗎?清渙的腿因此而瘸,你是認真地想置我們於死地嗎?
從表面來看,現今的孜祁國天下太平,歌舞昇平。可平靜之下總有暗湧,這種虛假的表象又能掩飾多久?沈墨翎心懷不軌,展翼翔也是狼子野心,皇位只有一個,這兩人必定會在不久的將來為那位子爭得頭破血流。我不想插手其中,誰輸誰贏我都不在乎,只不過這三年的太平我卻非要不可。
如今的局勢沈墨翎佔盡先機,可你們還是咄咄逼人,明明翟倫帝在臨死前囑咐先生你照顧母親,可是,你卻置此於不顧,吝嗇到連最後的三年都不肯留給娘。我知道先生你是國之棟材,腦子裡沒有所謂的婦人之仁,在你眼裡,女人如何能跟這天下相比?
但是,我和先生你不同,我沒有那樣博大的胸襟,我沒有那樣遠大的野心,我只想保有眼前這份小小的幸福,我只希望沈琦瑾可以繼續陪我走一段人生路。或許,十九年前讓我降生在另一個環境裡,我會有野心會更冷血,會因為刺激感而做出和先生你一樣的舉動。畢竟,那種樣子的自己才更符合我本性。但是不可能了,我作為沈琦瑾的女兒,享受了從沒有過的溫情,十九年的時間真的太長,我放不開了。
在洛鄲這個城池,這個堪比世外桃源的城池,想要祕密打入這個團結的群體裡,不知要花多少年的時間。潛入內奸從裡瓦解這種柔和的手法,太浪費時間,我已經沒有這個閒工夫了。即使如今我放棄自己的計劃返回京城,他日展翼翔也必定會驅兵而至,攻城掠地。與其等到那時,不如現在由我來動手。
之後的日子裡,我又細細觀察了洛鄲城,不止一次地想,這個地方真成了沈墨翎的根據地,對總體的局勢來講,他實在是佔盡了優勢。從交通方面來看,城外就有一條運河,在沒有飛機汽車的時代,一條運河到底可以提供多大的便利是可想而知的。無論是武器還是糧食的運輸,都將快上好多。
說到能有什麼辦法,其實堵住這條河是最有效的,在影響上也最大。甚至,若引起河水逆流,那恐怕整個洛鄲城都會毀滅。但是,姑且不論這其中的殘忍,我現在所做的事最好人不知鬼不覺,若真發生洪水,上面應該會派人調查吧,那樣的話,就得不償失了。
也想過把瘟疫引進這城市,但最終還是作罷,畢竟,這其中的風險太高,疾病也很難控制,若一不小心蔓延到京城乃至全國,我就真成千古罪人了。
那麼,古代,對百姓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答案。
整整十日的繁忙與部署,我安排好了一切後回到客棧收拾行李。那時清渙已能下床了,他看著我的舉動,輕聲問道:“姐,你把事情都辦好了?可以回去了?”
“我把該做的都做了,設完了整個局就等著看結果了。”用最快的動作打好包裹,偕同清渙下樓結賬,“繼續留在這裡也許會有危險,雖然我覺得自己是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可是,真有個萬一的話就不好了,畢竟這裡是沈墨翎的地盤。”
結完賬騎上馬,策馬前行,奔騰的馬蹄下塵土飛揚,夕陽西下,在出了洛鄲城後清渙似乎忍不住好奇,再一次開口問道:“姐,你做了什麼?”
“只是讓洛鄲城再也長不出某些東西。”我閉眼苦笑,接著怔怔地望著遠方,嘴角那抹勉強扯出的笑容再也掛不住,目光蒼涼,精短地吐出兩個字,“糧食。”
是的,糧食。
每天白天,我光明正大地在四處閒逛,打探所需的資訊,而到了夜晚則聲東擊西,穿著黑色夜行衣,流連於梁鴻鳴的府邸,甚至出手傷了他的幾個下人。
努力配製出藥物,神不知鬼不覺地摻雜在農民的肥料以及灌溉用的水渠裡,為防萬一,我甚至親自動手將某些毒水倒入莊稼之中。最後,在臨走之前把一些蟲子放入糧倉中……
神州歷756年,孜祁國最璀璨的一顆明珠——洛鄲城在這一年顆粒無收。如此一來百姓完全無法滿足溫飽。事情來得那樣突然,在稻子都快要結穗的時候,所有的莊稼都突然停止了生長。
在這個以農業為主的時代,在這個農產率並不高的時代,我清楚地知道這樣會造成多大的後果。我下在土地裡的那些東西足以讓洛鄲城五年之內寸草不生,當一個城市再也無法提供糧食給百姓的時候,剩下的結果,就只有荒蕪。
土地荒蕪,城池荒蕪。
只是糧食供給的短缺問題,就能在短短時間內讓那顆“明珠”失去了奪目的光彩,民聲載怨。一時間,洛鄲的百姓或者流離失所,或者遷居他地。同時,幾乎沒有商人和旅客會再去那個城市。洛鄲昔日的浮華和繁盛彷彿是幻覺中的夢境,遙不可及。
往昔燈花金醉迷,千載洛鄲傍烏啼,浮生繁華夢一場,今日蕭涼盡悲慼。
這個訊息傳回京城後,當朝天子沈暢烙勃然大怒,因為查不出水稻枯萎的原因,甚至擔心這種狀況會蔓延到鄰近城鎮,沈暢烙立刻提出封閉洛鄲,只可惜所有的官員幾乎都不贊同他的觀點。或者,應該說是沈墨翎不贊同他,而朝中官員幾乎都是站在沈墨翎那一邊的。朝中的局勢頓時鬧得不怎麼愉快,所幸,在沈墨翎統籌全域性和四處奔波下,已是滿目創痍的洛鄲還是避免了封城的結局。
經過這一次的事件,朝廷也算經歷了一次動盪,雖然局勢慌亂,可各大陣營還是沒有太大的變動。展翼翔依然把自己的野心藏得好好的,沒有趁機做出什麼舉動。朝廷派發了災款災糧前去,只可惜似乎並沒有體現出應有的效果,洛鄲還是沒有恢復的預兆。
其實明眼人都知道,沈暢烙不過是做做樣子,最想毀滅洛鄲城的人應該是他,有這麼一個大好機會,他怎可能不在私底下做小動作?說到底,我不過是開了一個頭,而放任洛鄲荒蕪的應該是沈暢烙,沈墨翎鞭長莫及,無法在每件事上做到完美。
說到底,我這次的動作不僅幫了展翼翔,同時也順了沈暢烙的意,方便他處理沈墨翎的勢力。
我和清渙一路走走停停,在途經的城鎮打探訊息,併為清渙調理身體,回到將軍府時,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了。清渙的腿傷恢復地差不多了,只可惜走起路來稍稍顯跛。
回到京城後,人人提起洛鄲就面浮恐懼,生怕染上了那裡的髒東西而得什麼怪病。我們跨進將軍府的大門,就看見展翼翔穩穩地站著,表情平靜,從中看不出他的任何一絲情緒,只是望向我的目光復雜得難以言喻。
“回來了?”
“我很累,想回房去休息。”我直直地盯住他,態度帶著那種不冷不熱的淡漠,“我做到了我說過的事,所以請你也遵守自己的許諾。三年,別忘了。”
“你做得很好,太好了。”展翼翔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低沉內斂,“事情做得乾脆徹底,效果好得出乎我的意料。而且,朝中大多數人還以為是沈暢烙下的手。”
我的腳步沒有半點停滯,繼續往西廂走去,“不管我做得怎麼樣,你只要記得這三年約定就行,還有,我也說過,就只做這一次。”
疲憊無力,不單是身體上,更多的是心裡的感覺。成功的感覺並沒有帶給我愉快,反而是空虛和莫名的恐懼佔據了腦海。踏進西廂的院子,那股懷念之情幾乎要讓我流淚。潔淨的廂房,潺潺的流水,我用力地呼吸,才有了放鬆的感覺,還是這裡的味道最好聞。
不遠處,正看到秦嬤嬤走來,見她發現了我,我微微一笑,“秦嬤嬤,我回來了!”
“啊!”秦嬤嬤有了那麼一剎那的意外,立刻向沈琦瑾的房間跑去,嘴中大聲嚷嚷,“公主,公主,小姐回來了,小姐回來了!”
沈琦瑾很快就從屋子裡走了出來,水盈盈的眸光投注在我身上,溫柔的笑容,卻讓我覺得心酸,“回來了?”
“嗯。”我大大地點頭,快步走到她面前,“娘,我回來了。”
兩人之間一下子說不出其他話,靜默了片刻,還是秦嬤嬤開口先道:“小姐,你去的是洛鄲城,當初聽說了洛鄲的事,老奴又擔心又害怕,真怕小姐會出什麼事。”
“沒事的。”我偏過腦袋安慰秦嬤嬤,“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秦嬤嬤,你先下去吧,我有些事想單獨和玥兒聊聊。”沈琦瑾的聲音纖柔淡漠,看到秦嬤嬤應了一聲就下去後,她看我的目光開始變得複雜,“玥兒,你這次真的是去洛鄲城?”
“是。”我點頭,忽然感覺到了什麼。
只看到沈琦瑾閉上眼,“洛鄲這次發生了很大的事。”
“是的。”
“是,是不……”沈琦瑾咬脣,最後睜眼望著我把話說完,一字一句,“是不是你做的?”
果然是我的娘啊,雖然她一直都很溫柔,可也一直都很聰明,生我養我,怎麼可能不瞭解我?沈琦瑾從來都不笨,她只是太痴而已,我沒想過騙她,一點都沒想過,點頭,我看著她,聲音很清晰,張嘴,“是的。”
“啪!”與我聲音同時響起的是那一聲耳光,又重又響。
“那是一個城市啊,你知道這樣會害死多少人嗎!玥兒,你就沒有想過嗎?”
望向她噙著眼淚通紅的瞳孔,我低頭,“對不起。”
“玥兒,”沈琦瑾顫抖地摸著我剛被她打過的那一面臉龐,心痛而絕望,那種哀傷已經浸透了她的靈魂,剝離不出,深入骨髓,她的話字字欲泣,“是不是,是不是因為我?”
我手一抽,心中如同被針連連扎刺,掌心已被捏出血來,不想回答,不敢回答,不願回答,亦不用回答。她的這句話已經不是疑問,而是在確認。
驟然前跌,身體一下子接觸到溫暖,沈琦瑾把我抱入懷中,頭顱埋在我的脖子裡,嘴脣顫抖,身體顫抖,聲音顫抖,“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脖子,好涼,好涼。一聲一聲的“對不起”伴隨她的眼淚一起流到我的脖頸上,狠狠煎炸我的心。好痛,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窒息得全身發冷,嘴脣都已咬出血,我想說話,想讓她別再說這三個字,可是,說不出話。
“娘……”
我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擠出這個字,卻驚覺肩上一重,慌忙扶正她,沈琦瑾已因過於激動而昏迷過去,意識不清。
“不要。”我低聲喃喃,霍然而起,放聲大喊,“來人啊,快叫大夫來!快!”
我沒有想到,費盡了所有力氣,最終害她發病的卻是我。
從來,沒有想到。
沒有想到。